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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章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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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刚死了个人,我想是因为他想杀我。”
“让我猜猜,是之前那件事的人?”
“我想是的。”
“那这再正常不过了。”路西法给自己倒了杯酒。“怪不得今晚生意这么差,那些打算来的人都被吓跑了。糟糕的时刻。”
“路西法。”
“嗯?怎么了?你基本不会说废话的。”
“你对你自己怎么看?”
“这算得上一个好问题,还没人问过我。”路西法仰头喝下一杯酒,又给自己倒了一杯。“我有一个全能的父亲。最初的时候一切都很好。我爱他,忠诚于他。然后有一天,我发现他利用我,他利用所有的孩子。这还不是最重要的,我发现他并不爱我。或者更确切地说,他伤害了我的心。而受到伤害之后,他是不是爱我这个问题就已经毫不重要了。我愤怒地试图反抗,并遭受了惩罚。叛逆之子,不是吗?而你知道最悲哀的事情是什么吗?最后我发现,无论事情怎么发展,我的反叛和不甘。所有的事情包括所有我的情绪,全部都是他计划好的。”
“所以你离开了地狱。”
“最早的时候在地狱的并不是恶魔,而是正义的复仇天使。他们以一种执行上帝命令一样庄严的态度折磨着有罪的灵魂。就像他们遵守上帝命令屠城、降下瘟疫、杀死埃及人所有的长子。后来我接手了地狱,只是想嘲笑上帝。他多么宽容和爱着人类,而我们,他看待我们更像忠诚的工具,而非拥有自我意识和情感的存在。我意识到这种不同时感到愤怒而接管了地狱。而当我意识到这也是上帝的意志时,我清空了地狱并离开了它,决定在人间好好做我自己。”
“为什么上帝爱人类?”
“只有他自己知道。反正我现在已经不在乎这些了。我用了很久的时间才彻底明白,当我不再在乎这个问题时,我才得到真正的自由。”
“那么你现在想做什么?”
“一切。不过如果你是认真问这件事的话,我只好说保密。还是说说你吧。你想做什么?”
“我不知道。”
“你总是这么被动。你有一点跟我很相似。我们都被早已计划好的命运所束缚,并且清楚地知道这一点。但是你并不在乎。你对自己没有欲望,故而被命运的洪流携裹向何处也不在乎。你没有被爱背叛过,所以不会愤怒。如果我早意识到我的恨是爱的反面,也许早就放弃用尽力气去恨上帝了。花了几千年时间找茬真是傻瓜。”
“如果我被背叛,我觉得我也不会愤怒。”
“当然,你才不生气。只不过宇宙会直接末日了。”
“我觉得你就是太在意了。”
“我也希望我可以不认真,不过做不到。本性问题,就跟你一样。”
本性问题……么。
“总是这么不开心的样子。”
温暖的手指抚过他的额头,再熟悉不过的动作,总是能因此安下心来。没有厌倦,而是自然而然如呼吸般的熟悉。空气里飘荡着幻梦迷离的淡淡花香,醉人的温柔。
然而黑暗正在降临。
斯特里亚想着最近的事,想起之前的事。
“怎么了?”那个声音又柔声说。“跟我说说。”
斯特里亚叹口气,伸手抚摸那个人的脸庞,然后向下滑去,停留在颈项上。光润温暖的皮肤下有血脉的跳动。斯特里亚的皮肤是冷的,虽然他对他自身感觉不到温度。即使必要的时候让其他人比如触碰他,他们也必然惊讶于斯特里亚的皮肤如此冰冷,因为那种冷来自死亡的灵魂。只有无机质的机械才能测出这具血肉之躯的真正温度,就是一个常人的温度。而同时当斯特里亚逼不得已与他人接触的时候,他只能感受到那是一具活的躯体,肌肉张弛血液流动,一架运作的机器,并且下意识地感到厌恶。
只有这个人是不一样的。
“你触碰我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斯特里亚感觉到那个人在微笑,一只温暖的手覆盖在掐住颈项的那只冰凉的手上。
“总是很凉,令我想要把温度分享给你。”
“为什么不生气。”
“我为什么要生气。”
“因为我想杀你。”
手指微微收拢,现在所发生的,就与上次一模一样。然而覆上它上面的那只温柔的手只是轻轻握了下,手指就松开了。那只手的手指滑进了下面手指的缝隙间,交错在一起。
“我永远不会因此对你而生气或者伤心的。来。”那个人轻柔地把斯特里亚揽进自己怀中,在他耳边低语。“我们的存在本身、以及对于彼此而言都很特殊,而我们之间的爱也并不遵循世间的轨迹。所以不要再对此耿耿于怀了。你只是因为遗忘了很多知识,所以才总是过于忧虑。真的没什么,你应该一直快乐。”
“我梦见了很多事。”
“嗯。”
“从梦里我至少知道几件确切的事。现在我不会再疑惑我们彼此相爱的原因和理由。也许我能像你期望的那样一直不会受到伤害,无论是现在享受与你的爱,还是未来我回复完全。那时的我也许会弃爱于不顾,不顾你的悲伤。也许我可以一直随心所欲,但至少对现在的我而言,我不能忍受以后可能会对你造成伤害。”
那个人无声地笑,神情温柔。
“你如此关心我,我很开心。不过,真的没事的。我向你保证,我知道事情是怎样运转的。以前同样的事情发生过,而现在你仍然爱着我。这样吧,等你的力量再成长一点点,我就送你一份礼物庆祝一下。”
“什么礼物?”
“保密。不过你肯定会喜欢的。”轻暖的气息分开了斯特里亚的双唇。“至于现在,保持着对礼物的好奇和期待,尽情享受吧。”
斯特里亚伸出手揽住对方。周围的黑暗很宁静,是那种远古的安宁,为他们降下深厚的帷幕,与世界隔绝。而在这个隐蔽而完全放松的一角,那个人教会他怎样以身体取乐,人间之爱。而时间流逝越久,他就越熟悉,直至最后感觉那个人与他如此相似。埋入自己身体时,血脉呼唤的感觉如此亲密无间。使他真切地意识到,在这宇宙之间,他是与其他一些什么相连的。
有一个名字、一个称呼含在他的喉嗓间,亲密而饱含撒娇的意味。那是一个他曾经非常熟稔的魔咒。低吟的时候,能够令灵魂平静。它与无数过往相连,千丝万缕,千头万绪,讲述的只是同一件事。
与现在相同的事,很早很早以前就发生过。
他的身体沾染上那个人的温度,还有那种浓郁的香气,甚至体内也被深深侵入留下无数存在。他理应是自我的,故而理应厌恶这些。但实际上他乐此不疲地玩着这个游戏。
“我以前的记忆,是保存在你这里吗?”当游戏结束,一切也重新收拾好。他重新又清爽干燥地躺进柔软洁净的床上,被轻拥进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感到懒洋洋的困意时。他想起了一件事。
“当然。如果你想要的话。随时都可以给你。”
“以后再说吧。我只是想确认一下。”
“嗯。”
斯特里亚亲了下那人的额头和嘴唇。
“晚安。”
“晚安,好好休息。”
怀里的人很快沉沉睡去。但身为沉眠之主的他还在清醒世界,凝视着弟弟静谧的睡颜。沉睡中的死亡看起来如此纯洁,如此天真。这使得他忍不住微笑,总想要去抚摸那张脸庞。
即使黑夜与白昼过去,杰斯特已经回到办公室,又回到家里,然后又回到办公室。那个场景却始终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见过各式各样的死亡,心脏足够坚强冷静,知道人的性命不比任何其他生物更加尊贵。我们每天都在靠吃各种动物植物的尸体和产物维生。它们都失去了原来曾经是一个生命时的美丽和完整,只剩下被切碎的叶子,被切碎的根茎,一只腿,一个头。它们被剔除多余和有害的部分,只剩下各种干净、美味的食物。我们安然地享用着。知道人的尸体使人恐惧,不过是基因里的本能,尖叫着此地危险,速速离去。杰斯特已经过了那个阶段,早就视之如常。但是那时发生的一切,使他感到了久违、想要尖叫的恐惧。
是因为现场有如此之多的血,空气中的血腥气浓郁得像化为实体的腐肉吗?还是因为还有人勉强活着,却比死的样子更令人恐怖?又或者那种尖利疯狂得不像人类发出来的持续嚎叫?或者这一切的组合?
不,不仅仅如此。
就实际场景而言,它并不比任何一个邪教所幻想的献祭更恐怖。那些东西,通常令杰斯特感到的不是恐惧,而是愤怒。对人性里邪恶部分的憎恨,对受害者的悲悯。
但是在那个血腥残忍的现场,他感受到的只是无力,某种严酷、强大、冷漠如同命运的东西降临了,而它并不在乎会造成什么。
杰斯特想起那个死在面对着暗光之吧的房间里的人。那个场景是诡异的,他鼓起勇气想要杀害什么,最终却杀害了自己。当他想通因果之后,蓦然发现后来的现场不过是那个死者内心斗争和恐惧活生生的具现。在那看似平淡无奇的死亡房间里,那个干脆利落地将自己爆头的死者那死亡的脑袋里,曾经存在的就是那样的东西。
那些人都来自同一个地方,同一个组织。他们留下了很多东西,但有用的只有一件事:关于他们为什么来到这里,关于他们为什么如此残忍地对待彼此和自己,用着绝望的态度。在这一切的背后,杰斯特感到了某种东西,静静潜伏在万物的暗影中,庞大无比。
他想起有个人告诉他一个故事,在很久之前某个战场上曾经发生过一件事。那时他尚未意识到其中蕴含的东西,而现在魔盒已经打开,后果正在显现。
他想要知道当初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