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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章三十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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监狱的生活很枯燥而丰富。说枯燥,是因为进来的人已经失去了正常世界的娱乐;说丰富,是因为在光不可及之处开始滋生种种邪恶。瑞典那个为了废除死刑而杀了无数人的罪犯仍然过得像大学一样快乐,以之嘲笑法律的无力。但大多数监狱确实就是渣滓的地狱。亲爱的典狱长会告诉你,现在监狱内的囚犯数量爆满,你们只能忍受。你们需要不停地干活以赎罪,以发泄过旺的精力,以为负责监狱的资本家创造财富。
他躺在床上,感到寒冷,以及莫名的恐惧。
黑暗里有某些东西。
其实他在监狱的生活还算不错。他是个大块头,又当过兵,随时脸上一副不要来惹我的表情,于是没什么人找他麻烦。他成了模范,正被考虑减刑。在这里,他感到乏味、无聊,而非害怕。
但是他现在感到恐惧。熄灯之后就是睡觉时间,但是他无法睡着,而是清醒地盯着阴影和一点点窗外漏进来的黯淡的光,有一种毛骨悚然的预感。有些东西,比影子更轻,比刀刃更锋利,正轻柔地贴地而来。而除他之外,无人察觉。
他想要发出尖叫,不知为何他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在某个科普节目里看到的说法,人类害怕时的尖叫是一种本能,为了保护族群或者呼救。
“早上好,老板。”
“早上好,蓝格尼尔先生。”
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来来往往的人影。他穿梭其间,有些人向他打招呼。
他进了办公室,坐进椅子中,开了电脑,看着一堆的工作,忽然感到了某种陌生和厌倦。
这具身体内是一个不属于人类的存在,它被按着一个人的生活方式和意义教养了二十多年,学会了所有至少是表面上的生存技能。它从一开始就知道,但对此是漠然的,没有渴求想要做什么和否定什么,只是随波逐流。但现在,斯特里亚想知道自己,或者说曾经的自己是怎样的,与那个人有着怎样的关系。
黑暗在他的灵魂周围环绕,窥伺着,笼罩住他。
你失去了所有,坠落至此,既无力又无知。但你为何不肯醒来。
要知道真相是很简单的事。只要你开口,那个人必向你解释一切。是什么封缄了你的口舌,使你宁可维持现状,等待着别人推动你前进。
“我觉得关键在于不是别人告诉你你要成为什么,而是你自己想做什么。某种程度上来说,现在我们同病相怜,至于不同的地方。”说到这里,路西法耸了下肩。“不知道该说你是幸运还是不幸。”
斯特里亚看着如今的路西法,曾经从最光辉的神之爱子堕落至深渊,而现在连邪恶的权柄也已经失去。他清楚路西法现在也基本是毫无力量的状态,正如路西法一开始出现在他眼前自我介绍时他就知道对方说的是真实。他不知道自己是如何知道的但他确实知道,就像一切本该如此一样自然而然。然而即使失去一切,消隐之后的余晖仍然足以让路西法美得如此致命。即使只用嘴里吐出的言语,他仍然能随时掀起血雨腥风。
“因为实际上那些力量都微不足道。你我都知道,最强大的就是语言。‘太初有道(LOGOS),道与神同在,道就是神。’顺便说一句,多谢那位,不然我现在还在地狱蹲着。”
“所以做你想做的事就行,别顾及别人的看法。至少我过得很不错。”
斯特里亚看着空空的酒杯。
“路西法,你对爱是什么看法?”
斯特里亚听到了一声嗤笑,然后才仿佛迟钝地想起来,路西法是魔鬼,并且是撒旦。
“你相信爱不会给你带来痛苦,以及是你所想要的么。而当你属于永恒的时候,你不得不考虑爱的易变。就我而言,上帝之爱是个笑话。”
办公室中,阳光渐渐挪移,拂过斯特里亚的脸,使一动不动的他看起来像是融化在光中,神色有些迷茫。
但你和路西法最大的不同,是他一直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而你却对自己一无所知。他清楚自己的所作所为,而你却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一张张照片摊在杰斯特面前,都是各种角度的尸体和现场。他一张张地看过去,若有所思地用手指移过一张,那是写在墙上的血字,看起来像是拉丁文,但是很不幸,他并不熟。
现在照片中毫无生气的尸体,他曾在一年前见过,那时候还是个活生生的人,坐在监狱的铁栏杆后面向他讲述了一件事。那时他尚未意识到那个故事的含义以及其真实。现在至少他触及到了边缘,能感觉到在并不遥远之处,黑暗正在滋长。
斯特里亚蓝格尼尔,他的出生就害死了他的母亲,也许这不能说明什么。但是森林失踪事件无疑是一个端倪,然后他正常地成长,再次失踪,并且平安归来。而这次,邪恶和灾难跟随在他身后。当然,他看起来如此无辜,一切都不是他的错,但无可否认,他绝不属于光明。
如果一些不属于世间的东西被放出来,我们无法预料到后果。他想起那个护林员老人的话。
那是来自未知的恐惧。
“什么人能够让一个被刻下灵魂符咒、处于绝路的恶魔想要去寻找、或者说求助?这是个好问题。”
“你有什么候选人吗?”
“这个,怎么说呢。人们创造这个法阵是为了囚禁和杀死恶魔,肯定不会想着怎么破解吧?也许地狱有对策。”
“你这等于白说。”
“也许我们不知道答案,但肯定有魔鬼知道答案,对吗?”
时间过去,杰斯特知道了许多,学会了许多,对待这一切就像谈论天气一样自然平常。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另一面,并进入其中。他见过了鬼魂和被恶魔附身的人,以及许许多多想象得到和想象不到的东西。但是最初引领他进来的那个谜,仍然如此不可解。
他和安提亚诺做了许多努力,他们去找了魔鬼,寻求答案,耗了几个月时间做诸如此类的事,得到了很多信息,蔓延至其他事件,但是在最初的问题上依旧没什么进展。对于斯特里亚的真实身份,他们并没有比开始时更近一步。到得后来,杰斯特就逐渐淡忘了。新世界向他打开,有更多的未知,以及更多需要他做些什么去拯救的人和事。直到现在,它又一次浮现在他眼前。
一只手伸过来,拿起他眼前的照片。
“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杰斯特看也不看地抬头问。
“启示录六章八节,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阴间也随着他。”安提亚诺的声音回答说。
“圣经。”杰斯特点点头,回答说,仍然默默思索着目前已知的线索。“你说,他有没有可能就是死亡?”
“不知道。”安提亚诺干脆地说。
“你觉得这代表了什么?”
“最明显的,最糟糕的大概就是天启吧。希望不会是这样。”
“那我们该怎么做?”
“只是可能而已。反正流程还是那样,我们最好先确定他是谁,然后再想想对策。”
斯特里亚坐在地铁上,他听到许许多多的声音,看到无数晃动来去的人影,但它们都无法在他的脑海中形成印象,像水从荷叶表面滑过一样不留痕迹。世界如此索然无味,都是灰暗阴影。从前他对它们毫无感觉,对自己也并没有什么喜爱,只是像被设定就运行的程序一样运转。后来那个人进入了他的生活,为他赋予了可以看见生命色彩的血气。而到现在,他仍然喜欢对方,但是世界开始剥落褪色,不再能引起他的兴趣。黑暗正在降临,正如久远之前他就已经知道的。
地铁平稳地向前运行着,轻微地颤动。现在它正在接近,如此接近。
车厢突然猛烈晃动,随即像纸片一样被轻易扭曲,车窗玻璃一齐爆裂,人群几乎来不及发出呐喊就被猛然推挤成一团。
空气中瞬间弥漫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寂静,生命发出最后一声惊恐的呐喊之后瞬间万物沉寂的寂静。
斯特里亚睁开了眼睛,慢慢站起来,察看周围的情况。
四周已经一片狼藉,断裂的肢体和人体,还有喷溅和蔓延成血泊的血。
某种东西正在血腥恐怖之中弥漫,压迫得他喘不过气。那种久远且被刻意遗忘的熟悉感觉又回来了。那种沉寂、冷漠,将一切化为虚无的静默。
有一丝纤细的痛苦呻吟荡漾在空气中,他望过去,一堆死肉中还有个在轻微颤动,惊惧恐怖的眼睛看着他,喉头颤动着,却只发出嘶气声。
他惯性地伸出手,想做些什么。指尖动了动,却只是一片茫然。
那个人眼中的光渐渐黯淡下去,像溺水的人最后挣扎般的声音也止息了,往深渊坠落。
绝对的死寂中,他听见某种动静,无线电那种尖锐的噪音。车厢外坍塌的狭小黑暗里有某些东西,被排斥包裹的异物,充满恶意的张牙舞爪。
他缓缓走过去,透过破碎的窗户注视着那寂静漆黑的空间,有一丝丝空气流动的细小风声。
黑暗睁开了一对血红的眼睛,盯着他。某种野兽的嘶嘶声,像是威胁。对峙了一会儿,那双眼睛忽然移开闭上了。黑暗里传来一连串某个东西跳动在墙壁和车厢之间的声音一路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