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30、章三十

　　你不属于这个世界。
　　斯特里亚醒来的时候，那个人仍然拥他在怀里，舒适的姿态，四周黑暗围拢。
　　很熟悉很熟悉的场景，似乎铭刻在记忆深处。不是因为之前呆过一段时间，而是那种仿佛从未经历却似曾相识的熟悉感。
　　他在黑暗中思索着这段时间所发生的事。当初离开的时候，是因为某种觉醒的萌芽，还有被束缚的不甘。当时说是想要理一下思绪，结果直到现在没有想清楚，反而变成了更加复杂的一团乱麻。到现在，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想要的是什么。
　　他知道自己并非常人，可是他现在乐意又不乐意找回从前的自己。还有那个人……
　　那个人说爱他，而这发生在很久之前。他们曾经非常相爱。但现在的斯特里亚失去记忆，所以不记得他。如果说那个人是一直没有变化，现在仍然爱着转世（也许现在这个概念最为合适）的他。那么他是完全无知的情况下仍然身不由己地爱上对方。昨天那个人哭泣的时候，他也同受痛苦。而这种感觉连他对自己都不曾存在过。想到这里他不由得叹息，不管什么原因，他确实深爱着那个人，拿对方毫无办法。
　　就在这时，抚在他腰上的手动了一下，向上抚去，轻轻揉着他的头发。
　　“你醒了？”
　　“你一醒我就知道了。”那个人温柔地回答。“一醒来就这么心事重重的样子。”
　　斯特里亚没说话，那人又轻捏了下他的脸。
　　“别想了。这种表情不适合你。我会心疼的。都说了不要太担心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你一向不是习惯随心所欲么，怎么现在这么压抑。”
　　斯特里亚撇着嘴不想说话。那个人叹了口气。
　　“其实我知道都是我的错。”
　　“这是我自己的问题。”斯特里亚说。
　　“如果是之前的你根本不会有这些烦恼。”那只手从发梢抚过脸颊，又抚到嘴唇。“我把你带进了世界之中。爱，从中诞生的不安、疑虑、犹豫、软弱，以及所有现在的迷惘。。”
　　斯特里亚垂下眼睫，仍然没有回答。
　　“所以这确实是我的责任。我会负责解决的。不要这样不开心。”他耐心地抚慰着斯特里亚，像在梳理鸟儿身上因为焦躁和不安竖立起来的一身羽毛，不过没多大效果。最后他只好又脱了斯特里亚的衣服，把斯特里亚从里到外好好安慰了一番，斯特里亚的情绪才好了些。

　　清晨，人们陆陆续续地来上班了。女孩在自己的格子间里坐下，开启了电脑，黑着眼圈，一脸生无可恋。旁边的同事不由得一脸惊讶。
　　“怎么了？昨天下班不还很兴奋地说能买到蓝光了吗？没到手？”
　　“买到了。”女孩没好气地说。
　　“没有你之前期待的部分？”
　　“有。”女孩无精打采地说。
　　“那怎么看起来这么……死气沉沉的。”
　　“根本没海报那么好看。”女孩一手移着鼠标，视线盯着电脑，但是神情看样子就快趴到桌上睡着了。“并且……其实不是老板。”
　　“什么？”
　　女孩有气无力地咕咕叨叨。
　　“我要专心工作，我要戒论坛戒资讯，不要烦我。”

　　幽蓝的屏幕光线笼罩着威廉的脸。
　　他们最终还是换了人重拍了那段，并且放了上去。从头到尾，一切变成了一场不过是炒作电影的闹剧。
　　现在蓝光碟一出，那个女孩信誓旦旦的话立刻成了虚假的爆料，不对，笑料。隐藏的印第安人在万众期待的神秘中现身了，但并不是斯特里亚。以正常的眼光来说，加上后期和特效，那个场景，那个人，确实被拍得很美、很动人。王座上的人望向观众，有着一张漂亮的脸，值回买的价钱。但是对于威廉来说，是能引起他发笑的拙劣仿品，带上王冠的小丑。
　　他一直有种冲动，想把手里的视频发布到网上。它们现在还静静地躺在他的电脑深处。但是他有顾虑，如果斯特里亚发现之后，会是什么想法？
　　也许仍然像现在这样无动于衷漠不关心，但是他冒不起斯特里亚可能生气的危险。剧组把斯特里亚拍摄的戏份放上去是一回事，由他发布又是另一回事。
　　然而他现在无事可做，茫然地搜着关键词，一个又一个地点进那些网页，想看任何与那张海报相关的、与斯特里亚相关的信息，能觉得世界上不是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关心这个，找到存在的意义，感到一切不是自己的妄念。
　　手指一动，他感到自己似乎点进了一个奇怪的网页。

　　斯特里亚回到家里。
　　他又旷工了一天。当然，作为公司上级他完全可以随心所欲，这并不重要。但关键在于，对于斯特里亚来说，他正逐渐偏离日常的轨道，往疯狂的深渊滑行。
　　他掬了把水洗脸，湿润清凉的感觉使他感觉稍微好了些。但随即，那些混乱的思绪又悄悄蔓延了回来。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脸，感到某种古怪的陌生。
　　不管怎么安慰，直到最后，那个人也只能无奈地承认，斯特里亚无法回到从前那种冷漠而无忧无怖的状态中，只能在现在这样混乱的情况下不断前进。
　　斯特里亚抬起手，解开衬衫领口的扣子。镜中颈项以下的皮肤上满是另一个人留下的痕迹。
　　从离开时就出现而被硬压抑下来的感觉开始逐渐涌现。仿佛离开了那个人，他体内的黑暗就开始喧嚣，躁动不安。那个人无疑也察觉了这一点，但是还是只能让斯特里亚离开。他是让斯特里亚安定的存在，但也是不安的源头。
　　你需要冷静下来。斯特里亚闭上双眼，怀念着那种沉默、冰冷的幽暗，所有物质都停止了令人烦躁的运动，只是在时间里静止着。
　　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凝结。斯特里亚睁开双眼，发现面前的玻璃镜上已经凝结了一层模糊的白雾，而手上残留的水异常冰凉。

　　“说实话，我觉得对现在的你来说这已经没什么用了。”酒吧老板说，破例地没有走开，而是看着斯特里亚喝下那杯酒。斯特里亚没有马上回答，只是无意识地用指尖擦过细而光滑的杯口。
　　“可是你仍然准备了，不是吗？”斯特里亚说。
　　“信守诺言是美德。”酒吧老板耸耸肩，为自己倒上了一杯。“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情形吗？当时你看起来美得像灾难。”
　　“而你就是一个魔鬼的标准出场。”
　　酒吧老板笑了。
　　“我的登场有那么平庸吗？”
　　“你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等待着那个时刻，恰到时机地现身。”
　　“这不能算我的错。这不是我爱干的事。我只是接受了委托。”
　　“他的委托。”
　　酒吧老板点点头。

　　黑暗降临，血腥弥漫。斯特里亚向前走去，深渊跟随着他。
　　烈怒的火焰环绕着他，有声音向他悄声低语，说他不属于这个对他充满敌意的世界，应该离开。
　　“但是你并不想，不是吗？”来自外界的声音对他说。
　　那时整个宇宙霎时静止，时间被凝冻住，蝴蝶一动不动地张开翅膀在空气中，如同被封入琥珀。那个男人就这样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的视野中，从毁灭的废墟中走来，步伐轻盈，穿着一套极干净整洁的白色西装，头发仿佛是美丽而闪烁的昼光所化，美得像传说中的天使。那张脸荣光摄人，不是能使一千艘战舰出海的脸，而是亲自毁灭一千艘战舰的脸。
　　那个翩然而至的人对他绽开一个笑容。
　　“需要帮助吗？”

　　回忆到此结束。斯特里亚其实有很多疑问。对那个人，是因太亲密而不适宜问；对路西法，则因为太疏远。他们都很聪明，且交情不深，知道从对方那里得到什么要付出对等的代价。而斯特里亚并不喜欢拿这种事做交易。不过现在，路西法似乎很有兴趣打破长久以来仅止于一杯酒交换的距离的默契。
　　“现在的事早在当时，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应该发生。不过你知道的，他自有想法和计划。这也是我为什么当时会在那里的原因。不过到现在，魔咒终于完全失效，被玫瑰荆棘环绕的睡美人还是要苏醒。然后你打算怎么办？”
　　斯特里亚面无表情地看着空荡荡的酒杯。
　　“我不知道。”
　　“嗯，说起来你一直就很被动，发生了什么都是要别人推着你前进。这次也一样。”路西法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们会找上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