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23、章二十三

　　“这绝对是一个骗局。或者更糟糕的，是一个阴谋。”
　　“好莱坞是一个人为塑造的幻梦，无数人被吸引来到这里，在它的边缘徘徊漂泊。即使是常驻龙套都必须先有进入演员工会的资格，而大部分人已经被拦在这个底限外面。”
　　“也许歌手之类的还会有星探这种职业的存在。但是在好莱坞这种地方，无数人挤破头想要进去，他们根本不需要主动出击在茫茫人海中探寻。”
　　“好莱坞每年大概会发行四百到五百部电影，其中大部分是平庸拙劣之作，根本连影院都不会上就直接进入碟片市场。没有推广就没有知名度，所以瞄准那些会上大银幕的电影的演员有多少可以想象。”
　　“美貌、演技、名气、幸运。其中美貌是最不重要的，好莱坞最不缺的就是美貌；如果你科班出身，也许你的机会比别人多些；名气，如果你足够有名，你也可以只跳过几场MV就直接担任一部电视剧的女主角；运气，说实话现在那些关于运气的故事绝大部分都有无法想象的因果。时代已经不一样了。”
　　“一部预计上银幕的电影中几乎可以说重要人物的镜头？这种人设他们更喜欢请足够有名气的演员客串一把，而不是不厌其烦地找一大堆人来试镜。”
　　“总而言之，”威廉现学现卖，查了资料后叨叨了一堆，总结道。“斯特里亚，我觉得这件事很不对劲。”
　　“可是我觉得很有趣。”斯特里亚看着剧本，头也不抬地说。“你不是确认过那个星探和那个面试是真的吗？”
　　“是的。但是说实话，我很难相信那种在圈子里算是小有名气和地位的人会考虑这样亲自广撒网的策略。他对你太过热情。”威廉噎了一下。“照理说他完全用不着这种求着你、生怕你不去的态度。只要他开个口，会有无数人蜂拥而上，求他给一个试镜的机会。你知道好莱坞周围打着制片人和导演以及星探名号骗财骗色的骗子有多少、每年这类案子有多少起吗？另外我觉得我查到了些东西，他是有意针对你的。”
　　“你查到了什么。”
　　“事实上并不是他决定来找你，而是制片人。邮件里的理由说是看了网上那个你的视频，实际上甚至那个准备招人试镜的片段都是因此多加的。”
　　“什么视频？”
　　威廉一脸牙疼的表情。
　　“就是那个不知道哪个傻逼上传的上次你被劫持反杀毒枭的视频。油管上点击率和留言可高了，居然没被官方删除也是奇迹。不过说实在的，网上这种小视频成千上万，为什么忙得要死的制片人居然会对这种东西感兴趣还会想要一个个筛选。而且那个视频跟能成为演员的要求一点关系都没有。我觉得另有原因。”
　　斯特里亚没有回答，就在威廉觉得斯特里亚完全没听进去自己的话而打算换个角度继续劝说时，斯特里亚开口了。
　　“威廉。你说了这么多，似乎是因为你并不想我去？”
　　威廉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
　　“不……”
　　“我做决定时并不需要旁人替我权衡。你应该知道的。”
　　“可是……”
　　“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言。”斯特里亚显得既冷漠又怠倦，站起身走开。“你到底为什么离开FBI我不会多问，你想在我这里呆着我也同意了。只是麻烦你不要干涉我的生活。”
　　威廉张了张嘴，像是想辩解些什么，最后说出口的话语却显得苍白无力。
　　“我只是担心你。”

　　听到这句话，斯特里亚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来望了他一眼。威廉觉得他们之间整个世界开始虚化，仿佛隔着无尽遥远的距离。
　　幸而这种感觉并没有持续很久，斯特里亚很快转过头去，消失在楼梯尽头。
　　威廉不确定最后斯特里亚是否说了句谢谢。

　　斯特里亚回到了房间，阳光从窗户中洒落，显得明亮而温暖。
　　从逻辑上来说，威廉的话是对的。这里确实有某些原因，某些他不知道的因素在运作。而他也并没有什么一举成名的梦，仅仅只是在那时觉得有趣想要去做而已。至于后续可能的影响和麻烦，他并没有考虑。当然，一部分原因也是因为他思考与看待事物的方式与常人不同，而他随心所欲的那颗心也并不属于可诞生情感和欲望的血肉。
　　假设威廉的话成立，他仍然想象不到有什么能对他造成坏的影响，使他烦恼。目前他想要去做就会去，任何反对的理由和人都不能打动他。他知道威廉还可能从其他方面来劝说，比如他实际上讨厌嘈杂，讨厌被别人注目，当一个演员所要求的条件差不多恰好与他的性格和喜好全部抵触。但是他仍然不打算改变主意。
　　威廉也许是真心关心他，正如以往在他身边那些负责照顾他的人。然而他隔地远远的看着他们的奉献和牺牲，不能被打动。曾经他以为这是因为自己不可能拥有属生命的情感，直到那个人教会了他，把活物的气息吹入他的唇间。但是他似乎并没有因此改变。即使现在从感官到喜怒都更像常人，他仍然知道自己来自光不可及的幽黯之地。那个人是他的世界中的一扇门，打开是另一个世界，然而仍然只限于那个人。他看着试图阻拦自己的威廉时的那种冷漠和怠倦，依旧跟从前一模一样。
　　然而最后他还是意外地跟威廉说了句谢谢，尽管很敷衍。
　　他坐在床边，手上触及到亚麻床单微糙的手感。那个人为他安排的床质料要更柔软光滑些，像那个人一样温柔。知道他的喜好并迁就实际上并不难，奇怪的是在于连他自己都不清楚和确定之处，那个人很有把握如何讨他喜欢，或者至少并不使他厌恶。要怎样的人，才能做到这样？对于世人来说喜欢上一个人可能并无缘由，可能只是在某个时间和地点遇见了恰当的人，可能是因为对方有某些特性正符合自己的喜好。但对于斯特里亚来说，他所爱的和爱他的那一个都必定是特殊的，因为他自身就是独一。并非那些照顾他的人的那种爱，那种应该说是近乎爱的忠诚和疯狂，某种机械般使他们屈服听令、植于本能内的指令。
　　到这时，斯特里亚感觉开始了解那个人说你会一点点认识我的含义。
　　那个人是怎样的存在，以及对于自己而言意味着什么。
　　至少现在那个人确实稍微影响了他。在威廉说出担心你时，那句话好像魔咒，穿过他的思绪。

　　等到了那天，斯特里亚来到试镜的会场时，这里已经聚集了很多人，场内充斥着低微的说话声，有些人还在喃喃自语地仿佛背台词。
　　正如威廉和其他人所知的，斯特里亚从来没有学习过如何成为一个演员，要与其他人竞争并脱颖而出基本是不可能的事。不过也许是否通过试镜并不在斯特里亚考虑之内，正如我们所知，他的思维中世界是另一种模样和运行轨迹。
　　不过现在斯特里亚正愉快地尝试着常人的一切。他环顾着四周，有种奇妙的新鲜感。这里所展现的一切在他的日常之外，如此陌生。他用一种好奇而疏离的目光打量着这里的人和正在发生的事，显得如此傲慢而自如。
　　“你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人群之中最显眼的那个。”
　　“他有一种统领一切的气质，这决定了他在银屏上也能吸引观众的目光。”
　　“但是他显然不是演员。”
　　“这不重要。我们需要这个角色拍摄的部分很短，不需要太多表情，不需要台词。”
　　“我不想太冒险——说实在的，这很明显。”

　　人们一个个地进去，然后出来，终于还是轮到了斯特里亚。
　　斯特里亚扫了一眼房间，有几个面试官坐在里面望向他，目光严肃而冰冷。他也回望向他们——就斯特里亚来说，通常只有他审视别人的经验，还没遇到过考察和评估他的事。于是不知道为什么从一开始气氛就有种诡异的、剑拔弩张的尴尬感。
　　不一会儿，有个面试官咳嗽了一声，艰难地打破这种无形对峙的局面，拿了个剧本让斯特里亚念下上面的台词，句子的风格显得冷漠而缓慢，倒是挺合他的习惯。否则拿个激情洋溢的来保证斯特里亚照样念成死刑判决书。
　　然后是表演，斯特里亚倒没有初次面对镜头的人常有的，觉得被注视的那种尴尬和僵硬不适感，但麻烦的是他理解面试官的要求，却无法幻想自己是虚拟的那个形象，仍然只能选择做他自己，至于评价如何他无从知晓。不过即使只以常理推断也能知道，考核和评估自有一套差不多可以量化的标准，未经任何训练而符合要求是不可能的事。总而言之就是基本可以确定，斯特里亚的得分不会太高。
　　但是隔了几天之后，斯特里亚接到了被选入的通知。
　　他并没有意外，就仿佛在暗光之吧那个星探向他走来时，他已经预见到这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