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18、章十八

　　秘书小姐和威廉面面相觑。
　　“斯特里亚先生呢？”
　　“刚才不是你们预定的游艇把他接走了吗？”一旁卖果汁的花衬衫草帽大爷说。
　　威廉一言不发地跑回了车上，拿出了他的电脑。秘书赶紧打电话。
　　“斯特里亚的袖扣上有一个定位器。现在应该是开着的。通知下警方让他们多派点警力过来。”威廉开启电脑，头也不回地说。
　　秘书一愣，接着在电话里简要地说明情况，然后挂了，扭头看着专注在键盘上敲敲打打的威廉。
　　“斯特里亚先生知道你在他的袖扣上装了这东西吗？”
　　“他当然知道，我们以前就这样合作过。为什么你觉得我会不经他同意做这种事？”
　　威廉转过头看着秘书。
　　两人相对无言，又各干各的活去了。
　　这就是杰斯特赶来时看到的景象。

　　斯特里亚站在黑暗的密闭舱里，空气中飘荡着海的咸腥气，脚下微微震颤。
　　他的心情很平静，是那种打算结束的平静。
　　黑暗在周围涌动，他能感觉到深藏其中的喧嚣，命运丝线一样的东西。它们悉悉索索地缠绕着他，低语的思想与计划。而他正沿着那根线前进，直至最后的终点。
　　黑暗里有羽翅扑打的声音，纵横交错。他伸手触过空虚，感到它们在他周围弥漫成长。你应当想起自己是谁，应当做些什么，你所熟悉的一切。

　　游艇飞快地驶过海面，翻起一阵阵浪潮，无数寻觅小鱼的海鸥跟随在后面。
　　几个手下按照吩咐，将斯特里亚骗了上来。当然这还是需要打个问号。那个照理说上来
　　就该发现异样的人看到一切依旧一脸平静，仿佛早就预料到会是如此。
　　按照一贯的作风，他们应该先把这个人揍个半死弄昏然后再运到目的地。但是那家伙看起来身手不错，如果他安安静静地不反抗，他们不太想去招惹他。当然这只是表面上的理由，事实上他们连靠近他都不太愿意，由于某种难以言说的感觉。仿佛连他身边的空气都是扭曲的，无法形容的诡异感。他看起来很安静，没啥威胁性。他们都是惯于血腥和杀戮的人，但是他们宁可离他远些、再远些，不要接触他，像抛弃恐惧一样竭力遗忘他的存在。
　　无光之暗里，有些什么东西正在被孕育和孵化。
　　你们知道你们正在运送的，是什么东西么？

　　而终点，有人正坐在桌前望着阴沉潮湿得仿佛即将落雨的天空，想着已经发生的事，正在发生的事，和即将发生的事。
　　墙上有个精致的古董挂钟，钟摆在有规律地摇动，嘀嗒，嘀嗒，嘀嗒。四周寂静的氛围越加寂静，使人陷入沉思。

　　那个人死了。他想，不断地去想这件事，以激起自己心中被封印的那些情感，如此麻木封冻下的情感。
　　那个人没有死在对手无数次狠毒的暗算中，没有死在政府强大的国家机器中。无数次遇险，与死神擦肩而过，都幸运地活了下来。他本来以为那个人是永远不会死的。虽然也设想过比自己早死，种种原因，但都是壮烈的、值得赏金的，无数人想尽办法的死。
　　结果最后那人却死在一个毫无关系和能力的路人手里，而且还是被抓住的人质。

　　想到这里他发出了嘲讽的笑声，如此尖锐。

　　他想用一个组织的死为之陪葬，在那个人的坟墓上堆满死去的遗骸，鲜血浇透墓土；或者让那些探员更头痛，他有各种办法足以掀起狂澜。他的愤怒如此强大，但是现在，能发泄的对象只有一个人，而且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路人。
　　沉思的寂静中，一声怪异的巨响猛然响起。他抬起头，正看见一只漆黑的大个乌鸦似乎不小心撞在了窗玻璃上，正站在窗台上愤怒地啄着看不见的玻璃，发出嘶哑的鸣叫。
　　他慢慢走过去，面无表情地看着正在怒啄玻璃的乌鸦，接着猛然推开了窗，在乌鸦被撞飞的刹那猛然开了一枪，那只乌鸦就笔直地掉下去了。
　　他关上窗，正打算转身离开的时候，眼角余光好像看到什么东西。他再次朝窗外看去，发现两旁的屋顶上已经停满了乌鸦，连狭窄的窗台上都是，像是盖了一层飘落的煤灰。
　　不过不同刚才吵闹的那只，它们都显得十分安静，不发一声，也不乱动。只是一齐扭头望向他。
　　他依旧无甚波澜地和无数的眼睛对峙着，扫了一下四周，发现一辆车正缓缓从门口开进来。
　　终于来了，他想。关上了窗户，发现天上又有一大群乌鸦在盘旋。
　　他哧啦一声拉上了窗帘，转过身开了屋里的灯。

　　过了不一会儿，一阵脚步声传来，他的手下们带着人过来了。

　　他坐在椅中看着被带进来的人，苍白冷峻，神色很平静，就那么自然而然地走进来，仿佛被邀请的客人，而那些本该教训这个家伙的手下都站在他身后很远的地方。
　　面对并非自己预料中的情景，他也只是轻笑了一下，伸手向对方示意。
　　“请坐。斯特里亚蓝格尼尔先生。”
　　斯特里亚一点都不客气地坐到了他对面，自然得像被邀请的尊贵客人。
　　嘀嗒嘀嗒的钟摆衬托出的沉默中，他开始说话。
　　“也许你很难相信，其实现在见到你，我反而感到稍稍一点安慰。至少杀死他的人并非寻常的人。你使得想要抓捕你的人都不敢接近你。”他扫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手下，注意到他们微不可见的恐惧，“同时还能孤身前来并且毫不畏惧自己将面对的一切，足以证明你的非凡。也许这也是他的命运，随随便便在路边抓了一个人，就是能杀死他的死神。”
　　斯特里亚并没有接他的话，只是看着他。他微微一笑，像是并不介意，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应当也是一个聪明人，知道你，和你的家族，都无法对抗我们。你知道会付出多惨痛的代价。所以即使本能摆脱，你仍然自愿前来。看在你的表现的份上，我会让事情尽量变得简单些。”
　　“不，你错了。”斯特里亚终于开口，那双瞳色浅灰近乎透彻、带着冷酷感的眼睛里殊无感情波动。“实际上，我并不在乎我的家族会怎么样。”
　　“那么，你为什么像一只待宰的羔羊一样，自愿前来这里。”
　　“因为你们很烦，我想结束这一切。”

　　杰斯特一行人跟着定位器指示的位置一路潜伏追踪，来到了一个幽静的花园住宅旁。
　　他们蹲在门外不远处，绕过监控，正在找进入的路线。
　　杰斯特一眼先看到了花园里的那些草木，原本干净美丽的意式花园显出一种颓废和荒芜感，不少花和叶子都枯萎了，乱糟糟的仿佛无人打理般，带着电影里那种废弃古堡的肃杀之意。
　　耳机里传来隐约的话声，他们已经发现了可以进入的入口。杰斯特微微站起身，然后又心底一寒。
　　他看见房顶上落满了乌鸦。
　　人们悄悄地过去了，秘书小姐看见他还站着发呆，怒扯了一把他的袖子，他才回过神跟上。而威廉早就跑到最前面去了。
　　“蓝格尼尔在哪能定位到吗？”杰斯特好不容易挤上来问。
　　“我在找建筑的建模图和定位对比。”威廉头也不抬地说，杰斯特看着威廉老练的操作，看着他破解入侵网络，并且在海一样的资料中迅速找到需要的，深深怀疑起面前人的身份。很显然，这也不是随便哪能抓到的一个保镖。
　　几个探员开始探讨方案，狙击手在找位置。威廉还在折腾，杰斯特开始查看周围的环境，他仍然对那些乌鸦印象深刻，它们也仍然蹲在房顶上。但是，至少现在，他不想关注它们。
　　他低下头，伸手掂起了一片叶子。
　　威廉正在专心致志地破解，突然被猛扯了几下袖子，手一抖差点把页面给关了。
　　“干什么？！”他回过头来怒吼。
　　“我们最好先撤。”杰斯特说，举起手中枯萎的叶子。
　　“不可能。”威廉下意识地说，然后才问，“怎么了？”
　　“这些草木正在枯萎。我们最好先离开，等确定下空气中是否有有害气体。”
　　威廉抬头看了一眼，确实像杰斯特说的那样，其实花园并非没人打理，而是所有草木正在以一种可见的速度枯萎。杰斯特估算了一下速度，开始凋零的并不会比他们来到这里早很多。他没有闻到任何气味，但是能感觉到空气中飘零的那股肃杀之意，冷峻而阴暗。
　　然而威廉也只是抬头看了一眼，接着又继续干活去了，并未在意。
　　“要走你们走吧，虽然我觉得这完全没什么。”他把微型电脑一合，站起身就四处张望，准备进入。
　　杰斯特深感无奈，正准备开口，突然听到了一声枪响。
　　接着是连续的疯狂枪响。

　　威廉一马当先，疯狂地冲了过去。
　　天空开始变得阴暗，杰斯特发现那是无数被枪声惊起的乌鸦，铺天盖地的阴影。而花瓣枯萎，叶子从枝头凋零，纷落如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