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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章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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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警察!不许动!”
虽然是按着指挥行事,但是因为情况紧急,一路冲过去也顾不上隐蔽,几乎就是直冲了。
掀翻了几个马仔,冲过几条走廊,一脚踹开发出动静的门,依旧是非常老套而简单粗暴的流程。
疯狂作响的枪声在他们破门而入并惯例呐喊的瞬间停了下来,空气里硝烟和血腥弥漫。房间里横七竖八地倒了一地尸体,血色飞溅,整个房间像一件诡异的艺术品。
仅有一个人站着,手里的枪在刚刚的警察惯例口号时才放下,神情呆滞。
杰斯特心里一紧。
那个人并不是斯特里亚。
威廉已经冲到了沙发面前握住一个人的手,然后直接昏过去了。
杰斯特慢慢走过去。
那个以一种猝然昏倒的姿态躺在沙发上的人确实是斯特里亚,看起来苍白冰冷得毫无脸色。他的身上溅了些血,其他人的,但是看这情况也许其他地方受了伤。不知道为何杰斯特的心情陡然沉重了起来,感到身体和空气死一般的冰冷。
他伸出手指放到斯特里亚的颈项上,想确认对方是否活着。
碰到斯特里亚的皮肤的刹那,他感到猛然的眩晕,视野陷入一片黑暗。
那不是一般闭上双眼所感受到的那种黑暗,那种可见世界被隔绝蒙蔽的、不时仿佛有各种虚幻光线扭动的黑暗。而是一种无底深渊般的黑暗。它不可见,却足以令他的灵魂颤栗,发自本能的恐惧来自对它那无垠幽暗广阔的震撼。无法逃避的绝望。
仿佛过了永恒那么久,他听到了细小的声音,仿佛时空里开了另一个世界的一扇门。而他正从那种混沌的状态中苏醒过来。
抓住那个声音,沿着它攀爬回去,不然你永远回不去了。
一个细小的念头在他脑海中闪了闪。
“喂。”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又在刹那间,他全然清醒了。他又回到了世界中,他所熟悉的一切。陌生而浩渺的黑暗宇宙仿佛从来不曾存在过。
那是他的同事,看他沉默不语很久,像是发愣,才拍了拍他。杰斯特身体一颤,像是吓了一跳,接着转过头来,眼神像是对一切都陌生的茫然,不过转瞬就回过了神。
“你脸色一瞬间白得吓人,怎么了?低血糖犯了?”那个人关切地问。他摇摇头,说了声没事。
同事哦了一声,转移注意力。
“斯特里亚还活着吗?”
“活着。”杰斯特下意识地说,尽管他完全去感受到手上碰到的斯特里亚的皮肤是冷还是热,血管是否还在勃勃跳动。
这时候警察们已经逮捕了唯一一个还站着的人。那个人十分顺从地任由警察们动作,神态呆滞,仿佛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面前发生了什么。警察们一个个确认是否还有活着的。杰斯特则四处环顾,看能否发现什么线索。
首先他看到了那个主使者,倒在桌子后的椅上,脸上凝固了死前那种极端扭曲的震惊。杰斯特粗略估计了下弹道和角度,发现应该是倒血泊中的另一个人,看装扮应该是那个人的下属,不知为何突然暴起谋杀了自己的上级。
警察们忙碌地拍照,画线,取证。他思考着,试图推演现场发生的情况。就在这时,无数嘈杂中,一种声音清晰地在他脑海里响起。
嘀嗒,嘀嗒,嘀嗒。
他抬起头,四处寻找声音的来源,发现是墙上挂钟的钟摆走动发出的声音。
斯特里亚醒过来的时候,感到自己躺在床上,首先映入视野的是一片苍白的天花板。
“您醒了么?”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近处响起,斯特里亚缓慢地转过脸,发现秘书和威廉正微俯下身站在一旁看他。
他扫视了一下周围,发现自己躺在医院的病房中。
“我为什么会在这里?”他说。
“您不记得了吗?”秘书小心翼翼地说,“您被骗走。等到我们发现您的时候,您昏倒在沙发上,周围都是□□火并一样的场景。然后警察们来了。”
斯特里亚沉默不语,接着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们先出去,我要休息。”
人们鱼贯而出,秘书走到门口时,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又回过头。
“对了。杰斯特警官说如果您醒过来的话,他需要找您了解下情况。”
“麻烦他一个小时后再来。”
“好的。”
转瞬间门就被关上了,只留下斯特里亚一个人。四周寂静,飞尘在一线阳光中飞舞。
空气里有淡淡的药味和消毒水味,某种冰冷的、让人想起疾病和死亡的医院特有的气息。斯特里亚掀开被子下了床。
他仍然不喜欢不属于自己的地方,尤其是休息之处。他可以忍耐,但是无论如何都不会习惯,那种异类感和格格不入感始终伴随着他。
那个人必定与他有很深的渊源,超过他目前所了解。所以他才能几乎毫无芥蒂地接受。但那个人必定并非是他的同类,他是独一无二的存在。他不能想象另一个自己,也不会因此觉得对方亲切。他的孤独源于本性,而非缺少同伴。
那个人对他的一切都清楚。这并非指的是他的家庭情况,外在的身份。而是关于他是什么样的性格和内心,甚至他自己都没发现的情感。比如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喜欢上其他人,以及其他一些从未考虑过的东西。而那些在他自己发现之前,那个人就已经知道该如何拿捏了。
所以,理所当然地,那个人应该知道现在该怎么办。斯特里亚负气地想,丝毫没有意识到自己居然开始依赖他人解决问题。
况且现在的问题主要就是因为他。
当斯特里亚沉浸在无垠沉默中时,房间门被礼貌地敲响了。
“请进。”
其实现在杰斯特的心中充满了怪异感。
他本以为触碰到斯特里亚时刹那的昏厥是因为自己的健康状况不行,但似乎并不是那么回事。
除了斯特里亚外,现场活下来的只有当时还站着的那个人。无疑他也开枪了。从分析报告来看,斯特里亚是唯一没有武器的一个。现场模拟还原上来说,另外的人相互开枪,而斯特里亚什么都没干,只是昏过去了。
活下来的那个似乎受到了刺激,有些神神叨叨的。虽然并非到了不可沟通的地步,但是提供的线索都散乱而诡异。
“是谁杀了你们的老板?”
“我的同事。”他嘴唇颤抖着,整个人微微地前后摇晃,似乎对外界的提问只是一种应激性的回答。
“为什么?”
“因为老板在戳炸药包,如果他不被阻止,我们都会被毁灭。嘀嗒,嘀嗒,嘀嗒。”
“什么炸药?”杰斯特并未在现场发现什么爆炸品。
“我们被逼得发疯,老板一点没察觉,他还在不断地刺激黑暗,好像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活下来的那个人笑了起来,露出一口整齐的牙齿。“所以他必须了结老板。”
“那为什么你们又相互残杀。”
“因为他们不想再面对那种恐惧。”
“什么恐惧?”
“黑暗,吞噬一切的虚空。”
“你是指什么?”
那个人继续朝杰斯特笑,笑得他毛骨悚然。莫名其妙的,他忽然间明白了说的黑暗是什么。
“你们的目的是绑架斯特里亚蓝格尼尔。”他定下心,继续询问。“为什么事情最后会变成这样?”
“你知道的,警官,你知道的。”那个人继续神神叨叨。“你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之后无论如何再询问,那个人都只是翻来覆去这句话。
而现场唯一清醒的,只剩下斯特里亚了。
杰斯特有点担心斯特里亚也会是那种受到刺激的模样,但是又下意识地知道不可能。无论外界发生了什么,斯特里亚肯定都是好好的。而事实果然如此。
打开病房的门时,杰斯特突然感到一阵不舒服的悸动。某种空气轻微扭曲的诡异感。
斯特里亚站在窗边望着他,脸色苍白,但看起来并不憔悴。
“很高兴你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仍然能平安无事。请坐,我们需要向您了解一下当时的情况。您能跟我说说吗?”
斯特里亚并没有坐下,只是望向他。
“我被带到那里,他们大概是想要复仇,很唠叨地跟我说了一堆。然后我听到了枪声,接着大概就晕过去了。”
“我知道。他们其实针对的应该是你,但是为什么最后他们相互残杀,能跟我说下详细的情形吗?”
杰斯特能感受到斯特里亚的怠倦和不愿提及,关键是杰斯特发现自己也并不想提问,准确地说是害怕提问。
杰斯特逼着自己提问当时情形的细节,不知为何感到一种极度的不愿意。他觉得自己在往深渊走,不断逼近悬崖。嘀嗒,嘀嗒,嘀嗒。
电光火石间,他明白了那个幸存者的描述,以及他们那种恐惧和杀戮的源头。
他顶着压力结束了例行的询问,接着匆匆忙忙逃也似地走了。
斯特里亚是个怪物。你早就知道的,不是吗?
“我需要你帮我杀了他。代价是多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递过来一张报纸,酒吧老板伸手拿过来看,扑哧一笑。
“很抱歉,这单生意我不能接。”
“为什么?!不要告诉我你身为一个魔鬼却做不到杀一个人。”
“曾经有人让我立誓不可加害于他。所以,很抱歉,我不能接这单生意。”
“也就是说,这个人确实与你们这些存在有牵扯,对吗?”
“那要看你指的是哪方面了。”
老人沉默了一会儿。
“依你的意思,你不会去加害于他,我也不能从你这里拿到如何杀他的办法。但是我去找其他人或者其他魔鬼你不会管我,对吗?”
“我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
“魔鬼说话总是要从各方面看。”老人站了起来。“算了,虽然没得到想要的交易。这一趟至少也并非毫无收获。”
“那就欢迎你下次再来,有什么需要下次再找我。”
老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张微笑的脸庞。
“再见,地狱之王。”
酒吧老板当然看出了那个人想说什么。一个曾经的君主现在落魄到成为一个情报贩子,蜗居在一个连组织都算不上的小酒吧里,干着一些最初级的恶魔们喜爱做的凡人交易。现在甚至做不到满足他们的心愿,该是何等凄凉。
然而他只是耸了下肩,想着今天晚上要喝点什么。
经过一系列繁琐而又毫无意义的手续,斯特里亚终于回到了家。
那种怪异感仍然挥之不去,还越来越严重。
醒来时,对世界的认知更进一步解构。他模糊地感受到一切的脉络,仿佛世界按照着自己的意志运转。他不再是一个人,而是无数的存在。所以他知道为什么他们没法杀他,只能相互残杀,因为事情就该是这样顺理成章。
在医院时,那个警官一直在问,他回答。尽管他很想闭口不言,那是无法理解和言说的真实。但是他仍然让自己按照以往世界的正常逻辑回答,假装对当时发生的真相一无所知,假装自己还是之前的自己。
因为在这世界之中,你有所记念,不想要变化。
絮乱的沉默中,有人轻轻敲了一下门。
斯特里亚走过去开了门,惯例地是秘书。
“有什么事吗?”
秘书拧着眉,像是有点纠结和疑问。
“斯特里亚先生,外面有您的一个快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