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17、章十七

　　第十七章：

　　杰斯特又一次坐在了斯特里亚家的沙发上。
　　尽管解释了现状，斯特里亚仍然没啥表情。杰斯特觉得斯特里亚不是镇定和心理强大，而是真的纯粹的没反应。他看起来就像是那种连自己性命都看得淡薄，什么都不在乎的人。杰斯特不自主地猜想有什么能动摇他的思想和情绪。
　　这个人是个谜。尸体图案案被FBI接手了，嘉莉案也被FBI接手了。但是他们到现在为止似乎还没注意到斯特里亚，一切的起源。他与斯特里亚零零碎碎也算接触了不少时间，但是他仍然找不出原因，人们为什么疯狂，事件为何发生。斯特里亚就自身而言看起来太过平凡了。
　　现在麻烦找上了斯特里亚，杰斯特并不意外。也许在他内心深处，他也盼望着有些什么事会在斯特里亚发生，使得他有理由能一直盯着，看在斯特里亚身上会发生些什么。
　　比如现在，斯特里亚杀了一个毒枭。黑手党份子。正如我们所知，他们永远都是以家族为单位，且一直保持发源地西西里的传统，崇尚以血还血的复仇。本来也许那个人只需要坐牢，请个好律师，很快就能出来。谁也料不到会出这种意外。也许今天给斯特里亚颁发了英雄好市民的奖状，那张没表情的漂亮脸蛋和市长一起出现在电视台上，明天他就会横尸就地不知道被丢在哪个小巷或河里。事实上，在如今这个人人有手机皆可发新闻的时代，即使禁止了官方的宣扬，斯特里亚被当成人质又干脆利落反杀的那段不知道被哪个路人拍了视频早就在推特和油管上疯狂流传，病毒一样蔓延，点了不知多少赞和留言，要阻止已经远远来不及。
　　现在他们力所能及的只有帮他提供警方保护，但是这种保护力度连斯特里亚家的仆人都知道有多薄弱无用。
　　“算了，指望你们，我们还不如指望上帝。”威廉说得非常刻薄（杰斯特不得不注意到这个新来的看起来像打手和司机的下人，并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先前那个自杀的），“唯一的办法只有先下手为强。当然其实我不太指望警方也都是正直清白的，但为了保护自己出卖一个罪犯应该没人做不到。”
　　“你想要做什么？”
　　“保密，到时候再告诉你们。”

　　人影和声音在眼前晃动，一切都跟斯特里亚紧密相连。他是风暴之眼，但是他看起来仍然漠然到无动于衷，仿佛他们正在谈论的这些与他毫无关系。
　　事实上，这也确实是他内心深处的看法。他的内心没有紧张感，没有感受到威胁，仿佛连自己的安全也不放在心上。
　　如果说他有什么情绪的话，其实是生气，对于那天发生的事。
　　因为他被逼做出了选择。

　　那时候他正有点逃避心理，所以他选择独自一人出行，走在阳光下和热闹的人群间，以掩盖来自寂静黑暗中的召唤。他的心底中正在蔓延阴影，冰冷而浩瀚，那种使他成为自己的某种东西。他并不抗拒，但同时他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他很可能会遗忘另一些东西。两者他都并不讨厌，但也不想其中一方湮灭另一方。并且他甚至任性到不想它们发展，只想保持原状。然而命运并没有听从他的意愿。
　　他的心是深井，黑暗的源泉正在慢慢涌上来。又像宴会上那些一个个堆叠起来的高脚酒杯丛，黑暗倾泻而下，正在将它们装满。而他端着盘子穿梭过熙熙攘攘的人群，小心翼翼地不让它们倾斜，以免黑暗过早地流溢出来。
　　然后那个人笔直地朝他冲了过来，直接撞翻了他的盘子。

　　被劫持的时候，本来心烦意乱的斯特里亚反而冷静了下来。
　　就是那种一切已经发生的冷静。
　　犹如行将下雨的天色极速变暗，阴冷和虚空笼罩了他。世界在他眼中开始扭曲，更加扭曲，好像一切都被分解了，化为灰烬。而他成为了自己。
　　所以他几乎是本能地下手杀了那个人，就像太阳东升西落，圆周率是无限不循环小数一样必然而自然。
　　而他对世界的认知再无法回到原来的状态。

　　它们变得更加模糊而解构。声音、形体、色彩，在感知里都变成了一种奇怪的、流动的存在。他无法再看清那些外在容貌的细微区别，而感觉到灼烧的灵魂；色彩变成了连续的光谱，慢慢改变的波长和频率；那些语言，是空气密度改变而传递的震动；血液流淌和心脏跳动的声音，勃勃生长的一团血肉。世界显得如此陌生而难以理解。
　　而这些都毫不重要。
　　外界与他的自我的界限仿佛在消失。他感到自己的意念在一座小小的房子里，在这具躯体中；而他清楚地知道自己一旦离开这个小小的束缚，他即为无限。
　　无数思绪环绕在他周围低语，还有情绪。他不得不花费更多力气辨别它们，了解它们的含义。它们在担忧一些事情，一些他现在很难理解的事情，比如有人怨恨他，想要伤害他。他对此很茫然。
　　内心深处的黑暗正在伸展翅膀，扑腾着，日益坚硬和强大。但是他仍然不高兴，非常地不高兴。

　　杰斯特他们正在枯燥地走流程继续絮絮叨叨地说话时，威廉看见坐得远远的不想管事的斯特里亚朝他们招了招手，秘书小姐立刻走过去。
　　“有什么事吗？斯特里亚先生？”
　　“我要休假。”斯特里亚说。
　　秘书小姐微微诧异。
　　“您要去哪吗？”
　　“随便哪个阳光灿烂，气候炎热点的景点。”
　　熟知他喜好的秘书小姐显然更惊呆了。
　　“就加州周围的海滩？或者远一点的迈阿密、拉斯维加斯什么的。或者您有没有打算选择国外，爱琴海周围，加勒比海周边之类的？”
　　“随便，你帮我选一个吧。”
　　秘书小姐还在犹豫过程中，威廉走了过去，看见斯特里亚的眼睛很茫然，仿佛对眼前的一切视而不见。
　　“您遇到什么问题了吗？”威廉问。
　　这不是很明显吗？杰斯特想。
　　“帮我找个最近的海滩吧。”斯特里亚答非所问似地说。

　　白天的时候，暗光之吧是空荡而落寞的。嘉莉收拾着杯碟，让它们在水池里叮当作响。女酒保让她先学着做最基础的工作，然后慢慢地，她再学着如何做一个侍应，然后学调酒。
　　“其实我最想学的是如何成为我自己。”嘉莉对那个漂亮女酒保说。
　　“你先学着这些，要知道，你说的是最难的。”女酒保回答。
　　镜子的反光中，嘉莉看到女恶魔的真容。但她已经不会害怕，毕竟她从小就在画像上见得够多了。而真正伤害和惊吓她的，是以爱之名在她身边的人。
　　妈妈没有死，妈妈还活着。现在她在那个小小的柜子里，在疯人院里。
　　那个疯狂而血腥的夜晚，她终究没有杀了母亲。

　　客厅里弥漫着森森的浓烈腥气，被泼洒下来的猪血，自己的血。她的记忆被唤醒，想起来这个场景，很久很久以前就出现过，那把黑暗中闪烁寒光的刀。她歪过头，像孩子一样看着眼前的一切，好像全新的，第一次看见这些。她忽然对此感到无比陌生。
　　刀落在身上，锋利的，溅出鲜血，她隔了一会儿才感到疼痛，首先感到的是惊怖。
　　在那绝望的混乱中，她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逃出来，家的门在背后砰然关上。她紧紧地关注，把尖锐的嚎叫和拍打关在里面，像关一个禁地的怪物，再不肯放出来。
　　躺在病床上时，她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和情感，对已经发生的一切再没有力气去爱或者恨了。
　　然而，她仍然在心中存着希望，关于自己的未来。为此她不惜召唤魔鬼。

　　她仔仔细细地擦着杯子，玻璃的流光映在她茫然的眼底，像希望一样闪亮。
　　她端着盘子，把洗完晾干的酒杯一个个放进吧台里。
　　“有人在吗？”
　　嘉莉抬起头，看见一个男人正站在吧台前。
　　“您好，请问有什么事？”
　　在心中默默鼓舞了自己一番，嘉莉发现自己很顺畅地把这句话说出了口。
　　那个男人看着她，忽然惊奇地扬起眉。
　　“你是嘉莉？那个嘉莉？”
　　嘉莉瞬间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开始紧张得攥住手心。
　　“你找路西法吗？”
　　幸而非常适时地，女酒保出现了，替她解了围。
　　“是的。”那个男人点点头，仍然好奇地盯着嘉莉看。
　　“我带你去见路西法。另外没人告诉你这样一直盯着一个女孩看是很不礼貌的吗？”
　　那个人笑着举起双手以示投降。
　　“抱歉，我只是觉得她比照片上漂亮多了。”

　　男人和女酒保的背影消失在了房间拐角，嘉莉还望向他们。
　　他们都很会说话，懂得如何接应和岔开话题，如何表达自己的不满，如何巧妙地化解尴尬。
　　而自己除了力量，对人世间的一切仿佛一无所有。
　　想要融入这个世界中，就必要学习。

　　那个男人进入房间的时候，路西法正在看一张报纸。
　　“我想要扩张我的地盘。”他进来就直截了当地对路西法说。“能搞垮我的对手们吗？”
　　路西法从报纸后面瞄了他一眼，把报纸推过去。
　　“如果你有准备的话，这些即将成为你的。”
　　那正是今天早上警方捣毁毒贩窝点、击毙头目的报道。

　　阳光如同火焰，炽热的光芒流淌着。它们是无处不在的光之海，拍打在斯特里亚的脸上，还有赤裸的皮肤上。沙滩也是一片耀眼的金色，许多人走来走去。
　　四周如此吵闹，大海的声音，人的声音。然而对于斯特里亚来说，只有寂静，一切都被虚化的那种寂静。一团燃烧的大火将他包裹其间，那是宇宙永不磨灭、在一定尺寸上消亡就在另一处出现的永恒之火。
　　唯有光能隔绝黑暗。
　　于是它们只好听从他的意志，继续委委屈屈地蜷缩着。
　　但是现在的处境对斯特里亚而言也是困境，无法选择和犹豫徘徊本身就是一种最麻烦而漫长的煎熬。曾经的斯特里亚无论做些什么都是干脆利落，带着席卷一切的毁灭感。还从来没有过落到现在的境地。
　　所以命运推了他一把。
　　“先生，您订的游艇已经到了。”
　　斯特里亚望过去，看到了光芒中的黑暗之门。
　　“好。”
　　你终究无法停留，只能不停往前走。

　　等有意无意被某些力量支开的几个人回来，斯特里亚已经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