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荫的笼鸟》琉璃蓝泽

16、章十六

　　早上七点，斯特里亚准时醒来，心情有点糟糕。
　　今天是周末，他本不用这么早起床的。

　　当他下楼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威廉正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叠信箱里刚拿的报纸。头条大标题：女巫之怒。
　　“……中学晚会的恶作剧引发的惨案与超能力犯罪……失踪……没想到我一来洛杉矶就能遇到这么大的新闻。”
　　斯特里亚看了一眼威廉和他手里的报纸。
　　“你拿去吧，我从来不看的。”
　　“好吧，这可是我见过最有趣的新闻。”威廉不无遗憾地说。“对了，我看了下你家的安保系统，我觉得我有些想法……”
　　“别管。”
　　“……好吧。”

　　斯特里亚开始吃早餐，一早跟其他人已经吃完的威廉站在楼梯旁看报纸。威廉开口的时候神采飞扬，甚至很逗比，整个人非常生动活泼。但是他安静下来的时候，人们总会注意到他块头很大，长得像个典型的军人或者电影里的□□保镖。而光凭外表很难让人想到，其实他精通的是电脑编程。众所周知，一般顶级黑客的人设要么是青春美少女，要么是肥胖弱鸡死宅，为票房计也可能是绝色帅哥。
　　吃完斯特里亚就又回房间了，威廉还在看报纸。
　　他看得很专注，今天各种报纸的头版都在讲一个叫嘉莉的女孩，用念力把一个中学年级晚会变成了惨案现场。各种现场受害者以及见证者的叙述和看法。
　　想象一下那种犹如电影大片般惊人的场景，多么强大而神奇的力量。
　　弱小的、惊慌的人群，那个女孩是主宰。那个躯体成为原子的核心，她的力量伸展，边际如此广大。她成为了某种其他的存在，其他的东西。网络上有不断的尖叫和崇拜，多么酷。
　　也不过如此而已。
　　您的权柄才是无界的，我的主。
　　为何不觉醒你的威严和大能，使人皆敬畏于你。你本是有权柄的。为何你要像凡人一样过活，掩面以这一切为虚。

　　窗帘刺啦一声被拉开，强烈的阳光照进来。
　　斯特里亚坐在床上，整个人笼罩在阳光中。苍白的发色和肤色，淡得像是要融化其中。
　　绝对寂静中，他听见光的声音，一束束光芒流转着，水晶般璀璨，相互碰撞着，清脆空灵，无比纯净。
　　其实他并不真正讨厌光，若不是他更喜欢和习惯黑暗。
　　但是现在他宁愿将自己置于静止的光芒中，以远离那些纠缠不清的、来自光不可及之地的悄声低语。
　　黑暗里有些东西存在，在他的灵魂深处。
　　今天的新闻铺天盖地，都在说一个故事。一个女孩拥有了某种神奇力量，他们说她转化了。就像漫画里的那些超级英雄，她瞬间成为了另一种存在。
　　然而她仍然是她。即使拥有了女巫的力量，她仍然是那个女孩，普通的、受欺负的、软弱的、迷茫的。不过像人类从骑马到开车，始终是同样的人，只不过改变了工具。而所有的超级英雄和异能的故事，也都不过讲述如何在得到力量后，竭尽全力保持原来的自己而不迷失。
　　但斯特里亚是不一样的。
　　那个人和斯特里亚自己所说的转变，指的并非力量。也许从过去到可预见的未来，斯特里亚都不会有什么力量，那些强大的、外在的、超越常人的。即使有，那些也毫不重要。关键是，他会变成另一种存在，灵魂意义上。
　　对世界的感知，对它的认识，对于自己是谁。从一开始，斯特里亚就知道自己与所有人都不一样。
　　沉睡着的黑暗，薄薄假面下蠢动的本体意识。斯特里亚更像那些科幻故事里伪装成人类外表的异类。对此，斯特里亚从未有过对自我认知的恐慌。他对世界一直感到陌生而疏远，像个异乡人，想要回到自己的地方，也想认识真正的自己。
　　但是，至少现在，他在这里遇到了一些东西，而他像孩子一样被迷住，不想离开这个游乐园。尽管尽责的大人告诉他时间快到了。你应走你的应行之路。
　　浩渺冰冷的幽暗，拘于一个无限小的角落的温柔，自我与他者。他暂时不太想理清它们之间的关系，可能需要做出的选择。于是他让自己停留在光中，以避免黑暗的召唤。
　　光芒沉静，抚过他的脸和手，温柔地将他拥在自己的世界中。灵的火焰，在无限中缓缓流动和燃烧，永不熄灭。它们在歌唱，纤细而遥远，古老的永恒。

　　“我并未想过事情会变成这样。”嘉莉说，眼神仍然带着一点点雾气般的迷茫，她伸手拂过书架。“我本来想，也许我的生活能变得更好，既然我已经有能力拒绝和毁灭我不喜欢的一切。”
　　“并不是这样。”酒吧老板给自己倒了杯酒，坐进沙发里，看着这个幽灵般行动迟缓没有目的般的女孩。“给你讲一个故事。曾经我也遇到过和你一样的困境。爱我的和我爱的那个地方令我越发感到枯燥和厌恶，并且迷惑。我做了一些事，打算摆脱这一切。我成功了，但是代价远远超乎我的想象。我失去了很多的东西，天国的荣光，权柄，门扉不再向我打开。我觉得你应该能理解我失去了多少。”
　　“是的。”嘉莉说，声音飘渺如同梦呓。
　　“而我并不后悔。因为我终究得到了我想要的。现在我又失去了我的王国和王冠，而我仍然不后悔我的选择。你呢，嘉莉？”
　　“我不能再生活在正常的世界中，失去了过往的一切。并且正如妈妈所说的那样，我想大多数正派人大概也不会认同，我把灵魂卖给了魔鬼。但是，是的，我不后悔。”
　　她的声音变得清醒而嘹亮，像小号吹响。
　　“很高兴听到你的回答。但是，我纠正一下。我只是和人们做交易，各取所需。上帝可能很看重你们的灵魂，但是它对我毫无用处。事实上现在我也不统治地狱了，所以你的灵魂会不会受到惩罚也跟我没啥关系。”
　　嘉莉看着他，露出微笑。
　　“是的，路西法。那你需要我做些什么吗？”
　　“首先，”路西法把玻璃酒杯放到桌上，发出一声清响。“你需要长大。”

　　杰斯特握着手里的枪，保险已经开了。他屏息待命，看着众人悄无声息而又快速地移动。
　　FBI不仅会来接走他们的案子，很多时候也会跟他们一起合作，比如这次的捣毁毒枭据点。
　　经历了之前那么多乱七八糟的事件，杰斯特迫切希望有一个正常的、容易解决的案子能让他集中精力和回复状态，现在就是一个很好的机会。
　　在紧绷的沉默之中，突兀地响起了一声枪响，瞬间打乱了所有节奏。接下来仿佛时间被按了快进键，所有事件都在疯狂行进。枪声如雨密集作响，人群混乱得像摇晃的镜头，各种碎裂和毁坏的声音交织在一起。人们像被一种激情点燃，肾上腺素极速分泌，不知道痛感和疲累，处于一种高度集中和紧张的状态。他们已经尽可能做好各种详尽的准备和预防措施，但在这样危险和突发的时刻，谁也不能保证安然无恙。
　　硝烟和血腥弥漫，所过之处像风暴席卷，留下一地破烂，桌子，墙壁，玻璃，人。
　　枪战激烈，他们一寸寸地挪移着，占据地盘。直到最后包围圈越来越小，罪犯们无处藏身，再无胜算，只好看清形势，放下手里的枪，举起手来，等着警察们一个个拷上手铐。
　　就在这时，又一声枪响，头顶的大灯砸了下来，碎片飞溅，所有人都本能地捂住要害。接着就是对讲机的呼叫，有人越窗逃离了。
　　倒是不难找，那个人并没能跑太远，麻烦的是在街道上，那个人已经劫持了一个人质。
　　等杰斯特看清的时候，只觉得自己似乎拼命想远离漩涡，但终究还是被卷入其间。
　　那个人质是斯特里亚。

　　即使被劫持了，斯特里亚也没啥表情。他的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另一只手里拿着车钥匙，似乎刚从超市出来。杰斯特在这时还抽出了点脑细胞想为什么斯特里亚独自一人。
　　警方还在跟那个人对峙，喊话，讲条件。乌云遮掩太阳，起了风。天不知不觉暗下来了，空气开始变冷，像是要下雨。
　　如此恰到时机。杰斯特想。那个人和斯特里亚的面孔都在黯淡下来的光线里显得越发模糊。
　　微凉的风刮过杰斯特的脸颊，那个人刚打完电话，威胁斯特里亚打开车门上车。斯特里亚微微弯腰，突然发力扭过那个人的手肘，几乎同时扣动了扳机，干脆利落的一声枪响。

　　有刹那，杰斯特觉得周围先是变得阴冷而深暗，然后所有阴影瞬间起飞，在空气中纵横切割，群鸟一样极速掠过，快得在视网膜中留不下残影，不过是幻觉。无数的窃窃私语瞬间充斥他的脑海而后又淡去。
　　不知道为什么，所有人都显得很安静，站在原地不动。那个人慢慢从斯特里亚身边滑下来，斯特里亚的白色衬衣上溅满了鲜血，整个人看起来冷酷而严峻，不知为何有一种残酷的美感。过了几秒，人们才像是反应过来，急急忙忙地冲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