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留公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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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坪南的县城，本该是最繁华的中心地带却空无一人。大白天的，常氏与梁飞遥两人驾着马车，竟能在空荡荡的街道上清晰听见车身轻微的吱呀。
“此行全是太子殿下的决定”，这句话梁飞遥说得中气十足，常氏便也默默记下了，伴随着一种不太愉悦的情绪。
幸而眼下常氏心里紧紧牵挂着霜降，暂且把自己主宰一切的妄念搁置一旁。
“就是这里了。”
按照霜降来信里说的位置，常氏很快找到了霜降所在的医馆。只是这哪里还有医馆的样子，大门紧闭，只留出一个狭窄的侧门来，所谓自身难保的窘境大抵也不过如此。
霜降任由梁飞遥去安置马车和太子，翻身跳下车去，只象征性地敲了两下门板，就往那狭窄的侧门里挤。
门里传来一阵有气无力的回应，“小馆不收病人了，自身难保啊，自身难保……”
常氏朝着那人声处走，边走边答：“我是霜降的姐姐，接了她的信来的。”
话刚说完，就看见了方才出声的人，是一个年过半百的男人，脸上疲惫不堪，大约就是这家医馆的主人。
那人恰也正借着窗缝中透出的光线打量常氏，半晌才问出一句话来，“你就是霜降姑娘口中、定能治好这症的人？”
还有后半句什么，被压在了暗处没有说出来。
常氏没有心思和他争出医术高下来，“霜降呢？如今到了什么程度了？”
那人缓缓站起来，又沉沉叹了口气，“我领姑娘去看。”
那厢梁飞遥草草安置了马车，带着行李和太子也从侧门中挤了进来。常氏见了他们，让医馆主人为他们安排住处，便匆忙地要往霜降那处去。
太子留甘看常氏神色有异，脱口问她，“常姐姐这是要往哪里去？”
“霜降也染了怪症，我去为她诊治。”说罢转身欲走，可又实在放心不下，回头叮嘱梁飞遥，“现下瘟症猖獗，在我想出治法之前，不许外出，明白吗？”
梁飞遥点头，他知道其中的厉害。
常氏些微放下心来，与医馆主人往霜降的所在去。
“霜降姑娘真是个活菩萨……”霜降很明显是被隔离了，常氏跟着医馆主走，能清晰听见他含混在口中的话语。
是在感叹霜降的好心肠吗？这话自是不必你说，我自清楚。
医馆主似乎很庆幸身后的人没有回应，如此才能把无处去说的话继续倾吐个痛快。
“霜降姑娘初来时，只说做个帮工。我便只给她帮工的月钱，后来渐渐发现她做的事情远比帮工的本分要多，我就给她涨了月钱。后来出了这样的怪症，医馆里能跑的都跑了，只有她留下来。来了病人也不让我上手，都是她在诊治。后来突然有一天，她交给我一封信，让我无论如何一定要寄出去，然后便自己把自己隔离了。”
常氏终于看见了一间小茅草房子，比当年自己、霜降、婆婆三个人住时的要小一些，她确信霜降就在此处。
“我们每日送三餐来，干粮放在门口，配一壶清水，谁也没再见过她。”
常氏点点头，对医馆主说：“烦请您先回去好好安置那两位公子，这边都交给我吧。”
常氏紧了紧面上的方巾，想也不想，推门进去。
扑面而来的是一股刺鼻的腥臭味。为了避免传染，霜降吃喝拉撒都在这个小屋子里。常氏瞥了一眼墙角的粪缸，眉头微微皱了下。
“你来了。”
在那个根本不能称之为床的草堆上，常氏听见了一声让她安心的问候。
淡淡的，似乎根本没有在等她，却又那样笃定她一定会来。
“何苦把自己折腾成这个样子……”常氏很快适应了小屋里几乎令人窒息的气味，在草堆边席地而坐，开始检查霜降的病情。
“我太高看自己了，以为能找出法子来治呢。”这话里带着点笑意。
常氏却硬忍着不去看她的神情，霜降总是能在最痛苦的时候憋出笑来，她想宽慰来人，却不知这笑更引人伤悲。
“你最是爱乱来的。”常氏让她尽力动一动，才发现她的左半边身子都已近乎僵直，连握拳的动作都完成不了。现下的情况比常氏原先料想的还要严重。
霜降全力配合她，话却没停，“那是因为你总能给我收拾烂摊子啊。”
这话终于把常氏说笑了，她抬起眼去看霜降蜡黄的脸，“霜降你是以为自己快要死了吗？我原以为到我死，都不可能从你口中听见这样示弱的话的。”
霜降也吃力地咧开嘴笑道，“我烧糊涂了，方才的话不作数的。”
常氏闻言忙用手去探她的额头，确实烧得厉害，嘴上却说，“谁能赖得过你？没脸没皮的。”
霜降极满意地笑着，眯了眼睛。
“你若倦了就先睡会儿，有什么要问的我再叫醒你。”常氏把手从她的额头上拿下来，又察了察她的舌头。
霜降困困地“嗯”了声，头一歪，昏沉过去。常氏本能地去扶她的脸颊，然后小心翼翼地摆好。
看霜降睡熟，常氏心里却揪得愈发紧了。这病太怪，自己从来没有见过，也没从母亲那里听过任何相似的病例。不过好在这次她把裴先生赠的《医典》带在了身边，那上面记的全是青河以西那边出现过的疑难杂症和医法，或许就能从中找到办法。
常氏下了决心要从《医典》中找出答案，拍拍裙角站起来，倏尔转身便看见静静立在门外的太子。
“太……”刚想叫太子殿下，才反应过来这是在外面，怎么能用这样暴露身份的称谓，脸上便犯了难，咕哝半晌也没想出个合适的称呼来。
太子淡淡一笑，心知肚明困扰她的难题，声音柔朗，“在外面的时候，飞遥都唤我刘公子。”
“刘……”常氏迟疑了片刻，方忆起太子名留甘，才恍然用的原来是同音，便自我纠正般加重了语调，“留公子。”
太子点点头，脸上笑意更盛，仿佛是在欢喜常氏真的能找到那个藏在底下的“留”。[常氏后来常常回忆起此时的笑容，那是她见过的最干净的笑容。可悲的是，后来再也没有过了。]
太子在笑，常氏却蹙了眉头，“这里离病人这样近，公子该远离才对！”
太子便收敛了笑容，从袖中掏出一本书来，上面赫然写着《医典》二字，“方才我在与飞遥收拾行李，看到了这本书。我想一定对你看霜降姐姐的病有用，便赶着送来给你。”
常氏怔了怔，突然担心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就站在门外了的。转念又一想，她与霜降并没有说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又放下心来。
太子见她不答话，又接着说：“霜降姐姐的情况仿佛不大好。”
常氏点点头，眉头依旧蹙着，“得尽快找到办法才行，霜降这样估计撑不过三日的。”说着话常氏走到太子身边，接过那本《医典》，“不过公子放心，从这书上一定能找到医法。”
在接过《医典》的片刻，常氏突然意识到一个令人悚然的问题，太子的脸上没有戴方巾——她特意用药水浸过，或许可以预防病毒从口鼻进入体内的方巾。
她接过《医典》的双手开始不听使唤地轻微颤抖，她极力克制却还是收效甚微。
太子的脸上却忽然又有了笑意，重又扶住了《医典》仿佛害怕常氏拿不住般，“就算这上面没有，常姐姐也一定能想出办法来的。霜降姐姐强撑着等到现在，等的是你，又不是这本书。”
屋里昏暗，霜降生死难测地昏睡着。屋外却正是太阳下山的时候，一切亮得奢靡。
常氏站在这晦明相交的地带上，外面的少年低她半头，半仰着头望她，脸上的笑那么好看。她突然想起裴先生的话来，蓦然间也暗暗期待了，眼前的少年五年、十年、二十年后会是番怎样的模样呢？
她决意一定要让现在的太子成为未来的君王，就像决意一定要将霜降治好一样。无论用什么方式，无论自己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第52章 留公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