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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Chapter.14 古老血脉 (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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尼德兰像是遭鱼钩紧紧刺进喉咙里的鲑鱼,一会儿被拉出水面,一会儿又被丢回水里,就是无法给人一个痛快。
明明是无人走踏过的荒林,树枝或草丛却若有似无分出一条路,魔法火焰时快时慢指引方向,鸢尾花说的妖精考验犹言在耳,验尸官紧盯着处刑者的背影,这个时候捡起石头砸下去搞不好会得手。
真是不可思议,为何到了这地步,他还是对奥古斯都半点杀意也没有,明明极度厌恶这个混蛋。活人动不动红肿流脓发臭,还会发出噪音,不像尸体,只要好好洗干净冰冻防腐,就能维持安静清爽的模样。他想象奥古斯都脸色雪白动也不动的模样,却发现这个画面令人生厌。
「你不怕我从后面偷袭吗?」尼德兰毫无预警出声。
「如果你想被我绑起来丢脸的话,亚热带藤蔓很结实,就地取材也不难。」奥古斯都头也不回挥挥手。
「为何你明知鸢尾花是你的祖先却不早点命令他帮忙?」
「你刚刚听到的事是我用自己当白老鼠一条条实验出的推论,甚至到撕破脸前我都还不肯定反击能作效。普通的命令你不是听我说过了?那只死鬼完全不受影响,得是灌输强烈意志的命令才行,我猜这和魔力多寡有关。」奥古斯都嫌恶地绕过从头顶垂下的一条藤蔓,上头停着手指粗细的黑色刺毛虫。
「强烈意志的命令?」
「相当类似求婚或遗言那种精神力,你以为用『嘿!去买包烟。』的心情就能指挥亡灵?这家伙生前还是魔法师。」黑发青年没好气的说。
「那……既然你是魔法师的后裔,魔力还是有一点的吧?」尼德兰觉得这个话题相当尴尬,又不能不确认。
「几乎等于没有,查士丁尼伯爵说过魔力和生命力出于相同源头,可以互相转换但需要技巧,鸢尾花只想让我保持低输出的魔力让他能自由行动,大概只要我活着足矣,命令侍灵必须耗费更多魔力,以我的情况只能用榨的了。」奥古斯都也没想过有天得亲自扮演魔法师,嘲笑灵媒的报应来了。
「为何会没有魔力?」从验尸官的失望表情看来,他认为魔法师应该就像斑马,生来拥有条纹般的力量遗传。
「又没接受专业魔法师训练,还一直被吸血恐吓,那方面潜能大概没了,现在看字太密的书会想吐,我得学些更有用的谋食技术啊!」处刑者做了个扭绞敌人颈骨的动作。
完全无法反驳的尼德兰加快脚步追上他,听了处刑者的悲惨童年故事,尼德兰觉得暂时休兵亦无不可,起码当前挑战太多了,不能变成怪物,还得成为妖精王,找到传送门回家,每个难题都令人头痛。
奥古斯都倒是自言自语补充:「要说特殊天赋,就是和怪物掠食者在一起还能很冷静。」
「你怎么发现那道怪声音是魔法师?如你所说他跟了你很久,你也报告给组织里的医生了。」尼德兰问。
「不管恶灵还是怪兽,判定超自然生物是否存在和威胁程度有一套标准作业,拿我自己来说,工作时当然得暴力一点,但我平常可是和平主义者。鸢尾花也一样,如果他故意要吸干我或者附身,就会因为造成明显伤害露出马脚。」奥古斯都不屑地摇头,「虽然难以置信,但那个死老头一心只想利用后裔的魔力和产业过着舒服日子,幽灵的舒服定义大概就是保持清醒、一定程度的行动自由还有少许人际互动,因此必须倚靠活人的能量,加上我还年轻,流失一点生命力基本上没有感觉。」
奥古斯都的确抓到重点了,主从契约则让鸢尾花可以主动吸收奥古斯都的生命力,同时扩大解释「跟随」义务,得到足以自由行动与隐身的能量,契约主人则毫无自觉更缺乏足够魔力役使魔法师的亡灵。
自从费兰事件后,奥古斯都下定决心找出幽灵的真面目,于是开始研究魔法,但他不愿引起组织注意,仅表现出无聊猎奇的态度。
直到前阵子奥古斯都健康情况不佳,他留意到每当幽灵之声响起,总是伴随着偏头痛,加上研习魔法知识很自然对照起家中可疑物品,拼拼凑凑中奥古斯都有了结论。
鸢尾花平常被封印在家族圣经中,原本应主人召唤才能现身,但他偶尔也会钻契约漏洞偷偷跟着奥古斯都出门,由于奥古斯都并不像前人虔心信仰指导灵,反而冷酷多疑,所在的黑色绅士联盟又聚集诸多能人异士,鸢尾花为了不惊动奥古斯都注意,大多数时间都留在房子里。
「熟读侍灵的详细案例后该怎么做就一清二楚了,接下来只要搞到真名便能操控鬼怪仆人,但操纵侍灵需要付出庞大的能量,这也是普通人不能随便和幽灵签订契约的原因,也有被反过来控制的例子。」当奥古斯都读到侍灵相关记录,再对照自家情况,很难不觉得眼熟。
切入鸢尾花的思路对奥古斯都易如反掌,魔法师刻意掩饰外表性别,就是怕他猜出正确的祖先姓名,但父子相传的签名顺序实在太好认,奥古斯都第一眼就锁定家族圣经最初的拥有者,也是兰德尔家系有迹可考的第一个签名,两百年前一名叫杰可布的香料油品贸易家就是鸢尾花本人。
「大家都说魔法师很难懂,其实他们具备许多诈欺犯的特点,想逮住这类混蛋,就必须沉住气让他相信你。反正鸢尾花不敢跟到暗蹄咖啡馆,那里有木偶老板,是总部魔法师的耳目,也不敢跟到查士丁尼伯爵家,伯爵虽然不会魔法,但请专家到府设了不少防护法术,他真的喜欢来这套。还有,鸢尾花也避开了你的地下室,以上场所我从来没听过他的声音。一旦开始认真提防侍灵的监视,我就知道哪里才安全。」处刑者得意洋洋的表示。
尼德兰猜他真的很高兴能骗到一个魔法师这件事。
「我的地下室能防鬼?」尼德兰从没见过幽灵,别说不怕鬼,对嗜好研究各种人体的男子,验尸官简直是他的天职。
「不能,因为同类太多他怕被逮住,尤其有可能被我的处决对象围殴。反过来说,待在我的房子里或主人身边,鸢尾花就能受到保护,这是孤魂野鬼没有的待遇。四个字形容他,『怠工渎职』。」奥古斯都试着想象鸢尾花被践踏成一团烂布袋的景象,遗憾地咂嘴。
血契签都签了,没有为主人认真工作才是奥古斯都最气鸢尾花的原因。
「若非死后待遇太糟糕,堂堂魔法师也不会屈尊就卑当后代的仆人。」尼德兰忽然庆幸起他方才没冲动轰掉脑袋,又有点遗憾若他也变成鬼魂,搞不好能痛揍鸢尾花一顿。
「这种事因人而异,譬如苏菲亚,现在一定过得还不错。」
尼德兰一愣。「我以为你不会再提起她的名字。」
「事到如今又有何好在意?」
「说得也是。」
两人脱离原始森林,来到一处繁密枯林,寸草不生的地面相当秃瘠,只剩下无数朝天际伸展的阴森枝枒,有趣的是这些树干虽直立于地,却像浸泡了无数年的冰冷地下湖水,已经全部硅化。
「真美。」奥古斯都赞叹。
尼德兰愈发不安,他意识到妖精乐园只能靠魔法脱身,奥古斯都虽非魔法师,但他行前已进行一番知识恶补,还在千钧一发之际夺回侍灵控制权,现在根本不将他放在眼里。
「奥古斯都,你肚子不饿吗?或者可以靠魔法解决饥饿?」
「我相信,只要你希望不饿,就能不饿,但我不保证这是好事。昆虫在变态前都会停止摄食。我依稀记得,民间传说经常提到只要吃下妖精国度食物就再也无法返回人间,虽然这是欧洲传说,妖精乐园貌似位在极东深渊边缘,但搞不好就跟被动继承的血契一样,不管你本意如何都被视为同意留下。」奥古斯都慢吞吞的说道。
「真该死!」
尼德兰无心欣赏枯林景致,他不确定要如何保持人性,但奥古斯都似乎认为自虐是一个办法。
「你对魔法了解多少?靠那只幽灵有胜算吗?就算鸢尾花生前很厉害,但死掉以后听你的推测似乎不怎么样?」
「魔法师在第一深渊出现后的直接定义是,引发奇迹之人。」处刑者这样回答。
「这有何特别?我们都知道有别自然定律的东西才叫魔法。」尼德兰说。
「两百多年前虽然深渊还没出现,但世界各地已经怪象频传,普通的超自然现象算不了奇迹,让木偶说话跳舞或使植物开花这种都只是雕虫小技。」奥古斯都厌烦地说。
「奇迹的定义跟『规模』有关,既然叫作奇迹,当然是正面的纪录,举例有架载满上千名逃难旅客的客机在空中失去动力,当时有名魔法师将客机毫发无损安放在非洲的吉利马扎罗高山上,所有人只能徒步下山,那架客机现在还停靠在火山口附近。差不多要能做到这种程度才能被称为魔法师。」
「鸢尾花有引发哪些奇迹吗?他的传送门灾难不算的话。」
「我不记得书里有提到叫鸢尾花的魔法师,可能不是有名的奇迹,或者数据不存在,除了魔法师专门的图书馆,一般人也没办法找到关于魔法的可靠纪录,既然我有幸继承了一名魔法师的契约,等等有空我再命令鸢尾花自我介绍好了,虽然我认为这部分不重要。」奥古斯都看了看怀表,时间停在他们进入吞噬之屋那一瞬,七只蝴蝶不知从哪飞进硅化林,在不远处追着两人翩翩飞舞。
「这里没有花朵,蝴蝶怎会跟过来?」尼德兰警戒地问。
「可能是被你我身上的血腥味引来,总不能看见每只小虫子都要杀,先找到据说藏有宝物的海岸比较实在。」
「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一起寻找宝物?」尼德兰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有何不可?我可不像你那么小气。」
「是谁把我卷进整件混账事?就是你!」
「还有些朦胧的部分没想通,这种情况下不宜贸然行事,我对罗辛安说过的话原封不动奉送给你,尼德兰,别让我感到威胁,我就不会动你。」奥古斯都略显黯淡的黑眼睛盯住他,透着些许耐人寻味的破碎情绪。
「哼,我才是那个爱好和平的人!真亏你还有脸说。」
引路蓝焰在硅化林中飘荡了数小时,终于渐渐接近海岸,脚下砂土散发着海水的咸腥味,两人在吞噬之屋地下室一度闻到的海洋气息,此时近在咫尺。
没有心理准备便得知奥古斯都的过去,尼德兰忽然意识到最令他介怀的部分。
「你的祖先是法国人,你居然不会说法语?」
「我的祖先还有泰国人呢!法语会听一点就够用了,你有时候说话好像要喷口水一样,真让人担心。」处刑者娴熟地将验尸官气得半死。
黑发青年不慎绊到坚硬树根,身子一歪,尼德兰很自然伸手抓住他,发现他的手腕冷得惊人。
「奥古斯都,你该不会……」尼德兰测不到他的脉搏,顾不得对方是危险的处刑者,强行按住他的头颅改测颈动脉,这才触摸到微弱的跳动。
「你可别变成我喜欢的尸体,那样太恶心了!」验尸官不知为何会脱口而出这句话。
「我会活下去,这些事情不算什么。」他傲慢地挥开验尸官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