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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Chapter.15 妖精乐园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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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阵细若绿豆的冰雹毫无预警落下,硅化林登时发出叮叮咚咚的歌唱声,奥古斯都和尼德兰不得不紧急找了棵大树躲避狂暴直堕的小冰粒。
「我们有讨论过这里现在是什么季节吗?」新巴黎现在正值四月冷春,尼德兰对台湾这座小岛则不太了解,深渊附近经常伴随气候异常。尼德兰猛然意识到,奥古斯都的家族和这座噩梦岛屿渊源不浅。
「听说福尔摩沙四季如春,尤其中南部又特别炎热。我们发现的那个路牌,我问过鸢尾花,地名应该位在台中市,有趣的是,那里是有名的第一深渊陷落带,也是台湾岛受创最严重的地区,超过七个旧巴黎市的面积都被吞进海里。」奥古斯都说完耸耸肩,「组织请来的世界地理老师让我成功昏迷的次数比催眠师还多──后者是零次,就记得这些了,最近没有海外旅行的准备,不然关于台湾的事网络上不难查到数据。」
同样没钱旅行的验尸官不愿承认奥古斯都已经讲解得相当清楚,这也是处刑者的特质之一,一起混过几次后,他连尸体解剖都能举一反三,学习能力好得吓人,也许这就是奥古斯都能在这一行存活下来的原因。
「这么说来这处异界是现实中早已毁灭的区域了。」听到这里,尼德兰已死了心,他本来还抱着微渺希望,徒步找到当今台湾岛上的人类政府透过正常交通方式返国,不是不相信奥古斯都的分析和鸢尾花的供词,但尼德兰打从心底排斥妖精乐园这种虚幻不着调的地方。
「而且这里的妖精绝大多数都是死者灵魂变成的魔法生物。」奥古斯都再次指出重点。
「等等,你何时问过鸢尾花?你不是将他派去找路了吗?」
「魔法师可以用意识直接审问侍灵或听取报告,类似心电感应,如果不是这么便利,干嘛还养这种耗能又鬼祟的东西?」奥古斯都揉揉眉心,视线有些模糊。
「看!落到地上的冰雹没有融化。」尼德兰指着卡在衣裤皱褶与地面上的细小冰珠,晶莹剔透的冰珠已经堆积约一公分的深度。
「如果这是异界的气候变化,表示接下来会变冷,我们最好加快速度。」奥古斯都撇撇嘴道。
引路火焰晃了晃,忽然涨大许多,不断摇落炫目的火花。
「鸢尾花找到皇冠海岸了。」奥古斯都有如凝视梦境,音调朦胧。
「可是冰雹还下个不停。」尼德兰只知就算没这阵冰雹阻路,凭他们的状态要继续前进也不乐观。
「那么,再等一会儿好了。有时欲速则不达。」黑发青年闭起眼睛,在恶劣环境中保持平静。
尼德兰不敢掉以轻心,四处张望担心敌人忽然出现,竟让他看到东北方硅化林缺口有个矮小人影正朝这边走过来。
「喂,奥古斯都,有人来了。」
「那是鸢尾花,我叫他回来当面报告,以免你老是问个不停。」
魔法师亡灵不受冰雹影响,不快不慢地走着,大约是为了要配合奥古斯都和尼德兰的休息时间,过了一会儿才来到他们面前。鸢尾花远远靠近时,尼德兰就有些不解,魔法师亡灵似乎又换了个外表,果然走到眼前的是一个黑发黑眼的男孩,不用说就是奥古斯都小时候的样子。
「吾主,您准备好听我的报告了吗?」诡计被识破后的鸢尾花只得毕恭毕敬地请安。
「我不是说过现出你的原形?」奥古斯都微微张开眼睛说。
「我在皇冠海岸外遇见先前告诉我情报的人物,是同一只『鬼火』,传说鬼火是孩子死后变成的妖精,因此鬼火只和孩童说话,我这才改变外表与对方交涉。看来那只鬼火也是负责监督妖精王选拔的角色了。」鸢尾花又变回金发男人模样说。
「谈得如何?」
「只有妖精王候选人能进入皇冠海岸,请您在此确定一件事,到底要如何处置这个男人?」鸢尾花指着尼德兰说。「如果你将他带进皇冠海岸,他就能与你竞争妖精王的宝座。」
「就这么办吧。」奥古斯都说。
「万万不可,我绝不允许那个男人有机会妨碍你。」鸢尾花一愣,像是没料到奥古斯都如此大方,顾不得卖弄姿态,咬牙切齿反对。
「老头子,你这句话听起来就像是不许有人妨碍『你』,老实说,你把我带进传送门内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多年来,你等候着吞噬之屋异常现象达到高峰,希望你那失败的传送门可以冒出一点火花。」
「谁能轻易放弃毕生心血呢?」鸢尾花嘿嘿笑了两声。
「你明知我要是进入传送门,你也得一起来,万一我死掉你的麻烦也不小,却没有警告我放弃任务,冒这么大的风险完全不像你寄生在我前几代祖先身上混日子的消极态度,因此可说进入传送门内的异界就是你宁可当侍灵苟延残喘也不愿妥协的重要目标,我有说错吗?」奥古斯都张开干裂嘴唇,彷佛想要接住几颗冰珠止渴。
「呵呵……」
「身为传送门的制造者,你想必知道一些书本上没有的秘密。」奥古斯都早知这只侍灵会从宽解释主人的命令,魔力愈是贫乏的魔法师愈难发挥契约的强制力,扣除简单明确的指令,奥古斯都对鸢尾花的控制幅度相当低。不幸中的大幸是,至少避开连续命令可以减少生命力流失。
「身为一个死人,我知道太多活人视而不见的秘密。」鸢尾花纠正后裔的说法。
奥古斯都发出几声咳嗽。
「我知道传送门魔法没有消失,它持续熟成,自我完善,而且有些看不见的存在已经利用这道门扉出入,他们先是来到新巴黎,有的离开,有的留下。我透过亡者关系研究这些隐形存在动向后得到的结论是,传送门内已形成妖精乐园。但我一次也没有让你的父亲踏入吞噬之屋,因为我知道他不可能生还。而且这次黑色绅士联盟命令你调查吞噬之屋,我发誓没有插手。」魔法师亡灵自我辩解。
「你指望我觉得这是件义举?」奥古斯都嘲讽。
「孩子,你难道不曾想过,我是为你好,想为血契的事做出补偿吗?」鸢尾花五官浮现一丝痛心,看上去如此真实。
「也许你是想补偿我,但首先你得从中得利,让后裔变成虫子过着无忧无虑的妖精生活也算补偿?」
「只要正确达成与妖精的交易,就能得到强大的力量,想做到这点必须拥有魔法知识,但妖精只有在自己的国度内才能发挥不朽之力,我不知道他们正在遴选妖精王,这远比我期待的更好。当然凡事不会没有风险,但你原本的生活方式也不甚健康,我的小朋友,这是千载难逢再塑命运的机会。」
冰雹打在鸢尾花身上,竟也跟着弹开滚落,和落在奥古斯都与尼德兰身上时别无二致,彷佛这个魔法师的亡灵具有实体。
乌云浮动,雷光不时闪烁,风势转强,舌尖依稀尝到潮水味道,有如无言的催促。地面上的冰雹已多到淹过足掌,硅化林中弥漫着慑人的寒意。
奥古斯都款款站起,抖掉身上的冰珠道:「那就说服我,你想从失败的魔法中得到什么?本少爷耐性快用罄了。」
「复仇。」鸢尾花扬高声音。
魔法师们从出生到死亡都藏身在历史的阴影后,隶属于同一个联盟,这个联盟非常松散,几乎可说只是魔法师们的匿名同好会而已,他们一方面隐藏财产身分,一方面交流心得,暗自品味着王公贵族也无从购买占有的珍贵知识:魔法。
深渊天灾出现前,魔法师和吸血鬼一样从不公开活动,但有几名魔法师已按捺不住牛刀小试的欲望,两百年前灾异频仍,人心浮动不安,科学单纯有力的地位摇摇欲坠,一批魔法师打算用在世界各地建立传送门的方式向世人证明能耐,不只是台湾,在一神教影响不那么大的区域,许多拥有魔术历史的地方皆雀屏中选。
「『我们』认为,证明魔法最好的方式不是特技表演,而是让普通人亲身体验。魔法引发的结果必须像科学一样,可以被任何人重复验证。否则魔法与凭空捏造的宗教何异?」鸢尾花回忆过去,仍不经意流露出明显的优越感。
「但传送门只存在想象中,任何涉及穿越时空间的魔法纪录都排除普罗大众的操作可能,我们必须从头设计新的魔法,并让它起效,那就像……徒手发明一台真空管计算机。」
传送门实验的挫败,导致后世魔法声望大减,虽有横空出世的强大魔法师,却欠缺普及化的便利魔法装置,魔法更非人人可学的技术。
「反正都失败了嘛。」奥古斯都无意识抚摸着脸颊上的擦伤。
「说好合作的同伴提供给我的是伪造数据,谁会刻意想害死四百多人?那件事导致我被魔法师团体除名,但有些魔法师却因此成了国家顾问──魔法的恐怖也算广为人知了。」
「后来呢?」
「昔日那批混蛋们现在居住在曼岛,每人麾下拥有一个直属魔法师的国家议会,我和其他没没无闻的魔法师侍灵交换过情报,真相是,我死后不久,魔法师们利用我的传送门实验数据在曼岛制造另一扇传送门,连接了古老妖精世界,然后将曼岛变成魔法师统治的岛屿,有些家伙甚至活到现在,得到媲美教宗的影响力,这仅仅是和妖精交易的好处而已。当初我研究传送门,好歹还是为了全人类。」鸢尾花愤怒地挥手,斗篷像蝙蝠翅膀一样扬了起来。
尼德兰听了有些惴惴不安,黑色绅士联盟总部也在曼岛,他们只知总部有魔法师活动,实际上也不清楚魔法师和总部的关系,甚至曼岛本身就是一团迷雾。
「我的复仇就是证明这个传送门比其他的更好,所有丧生的灵魂将在此地得到幸福,而我的后裔将取回魔法师资格并成为新生妖精王,之后,你还可以凭喜好教训其他寡占资源的魔法师。」鸢尾花竖起一根指头指向天际,冷酷地直视处刑者。「这才是值得你赌命的好处,不是那笑死人的走狗薪水。」
「你一开始怎不说清楚?」尼德兰不解的问。
「可憎的血契。我原本想等到奥古斯都成功取得妖精王的冠冕才说,对付觉悟不足的小鬼,绝境是最好的动力。他连最容易解决的障碍都舍不得清除,如何全心全力夺取妖精的秘宝?」鸢尾花扫了一眼验尸官,语气充满厌烦。
知道鸢尾花无意让他存活,尼德兰暗暗发誓要和这个魔法师亡灵对抗到底。
「你的意思我懂了。」鸢尾花短短一段叙述结束,奥古斯都竟连睫毛上都结了一层薄霜。
「我知道你是个聪明的孩子。」魔法师清楚这个后裔为了活下去,总是不假思索作出各种有利自己的选择,包括在接到他的警告后立即刺杀吸血鬼监护人,更可怕的是,当时奥古斯都如此轻易就得手了。
奥古斯都的回答再次出人意表。
「你就留在这儿吧,没有我的召唤不得移动半步。对了对了,在我们走之前,将那个鬼火妖精对你说的话原封不动背给我听听。」
那时候尼德兰终于确定,奥古斯都不只很爱记仇,还会百倍奉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