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朝川怜奈(五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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侠客踏在前往地下室的楼梯上，安静得像是一只在暗夜中掠过窗前的猫。幽暗的通道之中没有灯光，惟有愈加纷乱的幻影在眼前挥之不去。侠客凝视著远方出口透出的微弱光芒，随着即将寻得目标的预感愈加强烈，耳畔来自过往的低语与眼中的画面也逐渐令人难以忽略。
他看见了威尔森大宅的那座花园。当时尚年幼的他在外面，小小的她则在屋子里拉开了窗帘。当他递上手中的花，还没有窗子高的安德莉亚便瞇起眼笑了。听着她以稚嫩而柔软的嗓音说着谢谢，即便是別有用心的他也忍不住真正感受到了喜悅。
他们之间并没有太多话语。即便他早就準备好了相对应的谎言，安德莉亚也从没有问过太多问题，似乎她从不在意他自何而来、将往何处去。直到她生命的最后一刻，他才明白她之所以不问，并非由于满不在乎。
也许只是不想听见更多的谎言吧？他为自己的欺瞒而沾沾自喜，却不知她早已看穿他的虚伪。
所以他杀了她，然后呢？
地下室晃动的火光让侠客有了一瞬的清醒。
回过神时，侠客已经站在楼梯口。地下室的四个角落有火把在燃烧，勉强照亮了眼前不大的空间。空间中央有一座单人床大小的石台，怜奈手中抱着两本看不清封面的书，安静地躺在上头，像是一具没有生命的人偶。
「怜奈？」侠客的声音在落针可闻的静谧之中恍若惊雷，可石台上的女孩却毫无反应。侠客试着向前走了几步，却在距离石台还有好一段距离时受到了阻挡。看不见的重压在剎那间袭来，使他不受控制地低下了身子。侠客这才注意到地上仿佛以鲜血绘成的法阵，在晦暗的环境中闪烁著暗红的光芒。
还不是无法前进。侠客扬起嘴角，无关情绪，只是长年以来养成的习惯。笑容是最适合的面具，能完美地将情绪隐藏于黑暗之中。
艰难地向前踏步，好不容易安分了一阵子的幻象再度袭来。然而这一次，显现的却已不再是甜美的回忆。
他杀了安德莉亚。小小的侠客看了眼手中的枪，脸上没有显露出半分情绪。一切都如同计画一般进行，他却感觉胸口有些闷。为什么呢？或许是因为他在这里待得太久了吧！久到他会因为她的死去而感到些许惆怅。可这显然是不能被任何人察觉的情绪，於是他转身离开，丟下那孩子尚有余温的尸体。
为了生存、为了强大力量而努力的生活太过忙碌，侠客几乎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记起安德莉亚。但她总是无处不在，如同挥之不去的幽灵。
第一次想起她，是看见路边一朵野花的时候。他想摘下它，看看那女孩能够为一朵沾染著泥土的小花露出的笑容，才想起那张笑脸的主人已经不在了。
第二次想起她，是他正在入侵某位重要人物的家庭网路时。他仿佛听见那女孩在身旁以轻柔的嗓音询问著「你又在看什么？」，正想随口敷衍，才发现身边其实空无一人。
而后在路上看见的每一个背影，都像是那个早已不在的她。侠客有时会觉得自己疯了，才会在世上持续寻找著那个已经不可能存在的人。可他明白自己其实很清醒，清醒到他总可以说服自己他并不后悔，仅仅是有些不太习惯。
他开始寻找那些与她相像的女孩。
第一个孩子有著与她很相似的眼睛，晴空般的眼眸之中满是不明真相的孺慕。他养了那孩子几个月，直到再也无法忍受她那栗色的长发。他总是想起安德莉亚柔软的金发，在阳光下仿佛闪着光芒。
第二个孩子有著与她十分相像的嗓音，他闭上眼，却终究感觉那并非属于她的话语。
找了无数个孩子，他总能细数她们与她的不同之处。而后他才突然发觉数年时间晃眼即过，他却从未遗忘属于她的每一个细节。越是寻找，心中的空虚感便愈加强烈。他不会后悔，所以这肯定是对于过往的怀念吧？他怀念着那个对他笑得灿烂的她，只是如此而已。
时光却又倒回某个阳光和煦的日子，总是带着笑容的安德莉亚难得地沉著脸，周围的空气仿佛都泛著挥之不去的愁绪。
「如果我要离开这里，约翰你会陪我一起走吗？」小小的女孩仰著头，蔚蓝的眼眸之中藏着难以察觉的恳求与希冀。
他该拒绝她的提案，再好好安抚她的情绪。侠客很清楚该怎么做才不会影响接下来的计画，毕竟他可不让一切的努力都成为泡影。如果安德莉亚离开了这里，搞砸一切的他也不会再受到信任。因此他该摸摸她的头，用两句不痛不痒的话带过这个话题。事实上，曾经的他便是这么做的。
然而如今再次见到眼前的光景，侠客却仿佛沉入了那孩子的眼眸之中，一时说不出话来。当时的他是怎么样的呢？过於年幼而漫不经心，半点没把安德莉亚倾尽全力的请求放进心里。甚而将她的求救视作一时兴起的小孩子脾气，却未发觉她早已看穿一切仍提出了这个问题。
侠客突然想起了怜奈哭泣的表情。
「啊，那就一起走吧。」半晌，侠客听见自己这么说，以遥远得仿佛在天边的声音。
是无法再次忽略她眼中的惶恐不安吗？或是不想再看见她被拒绝之后眼中的黯然？是因为担心她在他看不见的地方哭泣吗？或者，只是不愿意在失去她以后，再次重复这些年来没有尽头的无尽追寻？
侠客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情，却隐约明白了自己如此选择的原因。
说到底，他终究是后悔了的。
画面在男孩牵起女孩的手时崩毁，眼前的安德莉亚仿佛在那一瞬笑了，又仿佛什么表情都没有。
心口仿佛有什么在骚动，使侠客几乎无法维持笑容。在幻象散去的那一刻，他握上了怜奈冰冷的手，泪滴落在女孩苍白的脸颊之上，转瞬间滑落。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朝川怜奈(五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