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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辞别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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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南山后的那一片竹林向来是修仙界中难得的清净之地,云淡风细细,青竹翠植,鸟雀相鸣,远远一瞧,就是一帘晕染后的黛色山水,只是现在,那山水被撕裂了。
沈心越一袭白衣地跪在地面上,他的衣衫被周围浩荡的灵力鼓弄得猎猎作响,像一个白色的膨胀着的恶灵。
少年低着头,黑色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他本是温和的眉眼,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的哀伤,但是随着周围风起云涌的情景变化,却也不难猜测出他此刻的骇人心境。
墨羽眉头一蹙,他能感觉到这一次的变故来得更厉害了。
转变只发生在一瞬间,暗流涌动,阴风骤起,黑云压顶,电闪雷鸣!
沈心越跪在这巨大变故的中心,在他的周围是一片狼藉的小竹林,然而,作为始作俑者的沈心越却并没有意识到自己带来了怎样的变故,他依旧沉寂在自己的哀伤里,埋着头,声音低低地啜泣着,“怎么会,莲藕他,他可是莲藕呀!”
穿越者跨步向前,藏在宽袍大袖中的右手已经连掐了好几个灵诀,一层温和的灵力从墨羽的指尖中流出,幻化成了一层最为柔软而坚韧的蓝色屏障,宽大的黑袍落下,将沈心越护在了怀里。
“没人是特殊的。”墨羽伏下身子,他用冰凉的右手蒙住沈心越的眼帘,使他不必面对眼前的这般混乱的景象。
只是少年的神志却依旧不清得厉害,他口中不停地呢喃着,身子抽搐得发抖。
“生老病死,具是世间常态,莲藕的命,是他自己选的。”墨羽耐着性子和沈心越进行交流。
男人的语气平静甚至还有些漫不经心,似乎只是在陈述一桩无法辩驳的客观事实,但是如果仔细倾听得话,却还是能够从中获得无比真切的安慰。
那样一种蕴含了灵力的细腻言语,就像是漫过鹅卵石的温和软水,沈心越被这样的声音安抚着,精神终究是放松了下来。
但是作为安慰者的墨羽却并没有因此而感到欣慰,他的眼神微微一暗,莲藕,真的是他自己选的吗?
是呀,的确是自己选的,不管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只可惜,这般的弦外之音,失去了记忆的沈心越自然是听不懂。
但他也不需要听懂,因为下一刻,沈心越就只感到自己的身子一轻,他竟是被眼前的玄衣修士打横抱了起来,再一回神,就是荷花池了。
从远处的落南山后传来惊雷般的轰隆响声,沈心越猛一清醒,他的面色一白,心神受惊得厉害,直到这个时候,他才堪堪收了思绪,意识到自己差点又闯了祸事。
墨羽凝神聚气到指尖,轻轻一点,一股精纯而冰冷的灵气就立即顺着沈心越的眉心流向了四肢百骸,这是一种安神治愈的法子,极端有效,却也极端奢侈。
这并不是沈心越第一次享有的待遇,每一次失控,都是一次霍乱。
“先生!”沈心越慌忙抬眼,少年流着泪的面庞就这样栽落进了一双漆黑至极致的绝美双眸中,沈心越只感到自己的心神一震,他面色一红,也顾不得什么伤情了,一股脑地从墨羽的怀抱中滚了下去。
慌忙俯首间,就又是一副乖乖学生的谦卑姿态,他大声地说,“是学生失态了。”如此干净利落得撇净关系,简直就像是一个刚从魔窟里逃出来的大兔子。
墨羽瞧了,微不可察地皱了下眉。
一个大谎言的维持是需要千千万万个小谎言做补充的,更何况,千绝老人的弥天大谎并不完善,让一个十三岁的少年立身在世界的中心,本身就意味着太多的风险,精神力的暴走,就是最直接的漏洞。
“你的心性不定。”这是墨羽给出的理由,这并不是一句谎言,但却恰好隐去了最重要的那一部分。
沈心越的面色更加不好,他白着嘴唇道,“学生道法不精,没有办法控制灵力的运行,还,还僭越了礼数,望先生不要怪罪。”
礼数?
墨羽总算是想起了自己那个空落落的怀抱,黑色的袍子从沈心越单薄的身体上落下来。
也就是在这一刻,穿越者才蓦然意识到,此时的沈心越已经不是那个处心积虑的千绝老人了,他只是一个小孩子,但即便只是一个孩童,也会对他有所防备。
那是一层很细腻的单薄纱帐,很轻,很薄,颜色接近于透明,但却是真实存在的,就隔在穿越者和沈心越的心房之间。
那是奉献了所有的忠诚和陪伴,也不会轻易退却的僵紧,是一旦亲昵,就会拉响的警铃,而这一点,恐怕连沈心越自己也不会想明白。
潜意识吗?墨羽默默地分析。
“我没有怪你,”穿越者转过身去。
一道精粹的灵力从荷花池中避散开去,墨羽背对着身后俯首叩拜的白衣少年不动声色地淡然道,“本尊去世俗界中寻个人来陪你怎么样?”
沈心越心中兀一紧张,他慌忙言语道,“不必的,莲藕他已经……”
墨羽这才意识到沈心越误会了些什么,他轻轻地挑了下眉,笑着说,“本尊可并不只有你这一个学生。”
少年未说完的话语卡在喉咙里,他的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只是身子却伏得更低了些。
风起,带过少年黑色的长发。
那个小小的少年依旧跪在地面上,他的白衫沾染了泥土的尘埃,眉毛微微蹙着,刚才的那一场变故为他的身体带来了不小的压力,此时此刻,就连他手指的关节也因为紧张和无措的缘故而变得微微有些发白了。
良久,沈心越闭了眼睛,他藏下那一片受伤的神色,言语中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与恭顺,他低着头冲墨羽回应道,“学生听先生的。”
“那,约法三章?”在一片花池中,穿越者举起自己的右手,他笑吟吟地冲沈心越提议道,“世俗界中,不染因果,不动法术,不得伤人。”
沈心越抬起头,他对着自家先生那般奇怪的手势愣了愣,终究是无师自通地合掌相拍了一下。
“诺。”他低低地应了一句。
少年温软的手掌和男子的宽大的手心相合,沈心越在那一刹那间的变故中感到眼眶一酸,他总感觉自己在不知不觉中落入了某种奇怪的境地。
但他却并没有拒绝的权力,莲藕已经死了,他已经不想,再失去任何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