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凡尘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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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明定下规则，蝼蚁们则按照规则来行事。
淡淡的白色云朵于天空中驱散开来，日光透过云层间的缝隙和百药谷内清冷的黎雾，从浩荡的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直直地落进了一片灼灼的荷花池里。
一个锦衣的红袍少年沐浴在这片晨曦中，对着眼前那片逐渐苏醒的荷花池微微地发了一会儿呆，方才将自己手中的小小包裹搭上肩膀。
那里头没有什么值钱的物什，不过是一些寻常的灵符丹药，修仙界中凡是能叫得出名号的大家族，库房里都是一抓一大把地备着呢。
不过少年知道，他以后要去的地方，可是会拿这些东西当稀罕宝贝物般地供着。
那里是世俗界！
莲藕今天还要早一些的时候，就已经对着某个墨色长发的玄衣男子行了三拜九叩的诀别之礼，等到太阳再高一些的时候，他就可以彻底地离开了。
“师尊，这修仙界中的日子太闷，我得出门去祸害一方啊。”
这是莲藕给出的说辞，端的是玩世不恭，但是事实呢？
呵，说闷都是难为他的，这根本就是囚禁，现在正值夏季，可是事实上，百药谷中永远都是夏季，修仙界中永远都是夏季，没有死亡，没有烦恼，没有冲突，也没有疑虑的季节，时间是被创世主永远地定格的。
莲藕曾经用自己浅薄的法术技巧去试图挑衅这种宏伟而可怕的时间困术，但是他却发现自己根本就做不到哪怕是一丝一毫的撼动。
千绝老人很强，创世者很强！
偏偏这造物主不知情，每天顶着个十三岁的少年身子，采药，侍花，沏茶，扫榻，比任何一个人过得都要安和而劳碌。
对着那张对自己嘘寒问暖的包子脸，莲藕连火都发不出来，平心而论，自己从前过得也不顺利，而眼下这样安和而无忧的生活状态甚至称得上是一种理想，但是前提是，他也能和沈心越一样去遗忘。
而他却忘不了，上辈子，上上辈子，每一次背叛，没一寸伤痛，每一刻欢喜，他都清清楚楚地记得，所以他活不痛快。
沈心越的位面法则中没有死亡，所以，他才要下界去。
“用你一身灵根，换你一世凡尘，这样的交易，也是值得的？”那个黑发的男人这样问他。
“不知道。”莲藕应得干脆，“试过才知道。”
而一旦试了，就算是不值当也没有关系，因为就算是后悔也来不及了，他也再不会回来了。
日头已经完全升起，化作金黄色的光辉，莲藕回首，他最后一次看了一眼这个美丽而动人的百药谷，这个承载了他无数怀恋和怨憎的修仙界，方才缓缓地涉水入花，神色安详，像是回归了母亲怀抱的婴孩。
莲藕很聪明，他选择的是一处最为颠簸的凡尘，那里虽然依旧受到了千绝老人法术的影响，但是却有另外一道更为强劲的气运与之抗衡，那儿的未来，应该不会是一成不变的无趣了吧。
——毕竟，就算是蝼蚁，也有追求新生的权利。
***
估计是在修仙界中憋坏了，一来到世俗界，莲藕就把自己祸害红尘的本事给抛了个遍，三年不到，就建了个奇葩组织，鸿书阁，专门收录天下秘辛，这情报机构一不杀人，二不敛财，就是捧着个小本本招摇过市，让人恨得牙痒痒。
莲藕领队，一天到晚最大的行程就是带着众跟班去各大门派中混吃混喝混景点玩，要说目的倒是真的简单，他就是为了让自己的这一世能够过得舒心些痛快点。
旁人的恩怨，他没有心思管，手上握着信息，单纯是为了行事方便，但问题的关键是，那些被他拾了把柄的世家门派们信吗？
所幸莲藕这人演技MAX，神棍指数超标，外加一个小行囊的修仙物资帮他打辅助，在世俗界浪了那么多年也没人敢真的愿意撕破脸地和他作对，不管心理怎么不待见，但凡这少年登门，哪家人不是当菩萨祖宗似的供着的。
不过，凡事都有个例外。
那是莲藕在世俗界中的第五十七个春秋，他拜访了缥缈峰上，名震天下的大家门派——天一阁。
接待他的是阁中的第一谋士，楠尚。
此时的莲藕已经没了灵骨，他刚入世时的那副年轻的俊美皮相开始布满褶皱，双鬓染上白霜，衰老的痕迹蔓延至一切，唯有一双眼睛，闪烁着那从来就未曾褪色过的精明和顽劣之感。
是个冬季，皑皑白雪，小火炉旁，雪花飞扬着被厚实的墙壁挡在屋外，莲藕拉着楠尚在天一阁内的一处厢房中对弈，只是状态却并不好，目光从纵横交错的黑白棋盘上一直飘移到外面的雪色中去，一副不喜思虑，仅仅是想要打发时间的倦怠模样。
楠尚握着白子也不急，就这么陪着莲藕耗着，良久，他听见对面那个玩闹世间的精明老人，用一种徐徐清浅的声音，对着窗外的纷扬白雪淡然道，“这是千绝老人的阵法，莲藕破不了，老夫的大限，怕是要到了呀。”
***
书房内，香炉细烟袅袅，淡淡的梅花香气蔓延至房间各处。
“那老人临走前留下了一副画像，说是他执念之人的相貌，”楠尚隔着屏风问，“不知阁主可要过目？”
良久，一个略显喑哑的声音于屏风后方回应道，“拿进来。”
得到了意料之内的回应，楠尚便立即屏退了周遭的侍女随从，他浅着呼吸，将那份轻薄的小小画像小心翼翼地呈了过去。
房间内静静的，一双戴着天蚕丝手套的手接过了那幅画，那双手的主人带着面具，让人看不见那人眼底的神色，只是动作温和且不疾不徐地将画卷放到了桌案上，推展了开。
这不是楠尚第一次看见段卿灵这样做，但是心里还是觉得不可思议，因为所有人都知道，现任天一阁的阁主段卿灵，可并不是一个身体健全之人，先不说那幼年火灾时所毁去的容貌，但说那人的一双盲眼，就本应是看不了画像的。
但是莲藕的书法字画却永远都是个例外，段卿灵不仅能看到，还能看得很清楚。
“我不仅能让你看见我的字，我还能治好你的眼睛，让你能看见这全天下的字画。”这是莲藕曾经向段卿灵扬言过的话。
初听这番言语，段卿灵也不是没有心动过，但是当他真的备上了重金厚礼当诊金的时候，却又收到了另外的一番答复。
“我只是说我能治好，却也没说愿意帮你治，再说了，你能看我给你的东西就够了。”
如此的嚣张肆意，胆大妄为，简直让曾经的段卿灵差点咬碎了一口牙。
那宣纸上勾画着的是一个男人，面容俊朗，墨发飞扬，段卿灵虽然此前从未见过墨羽作为修仙长老时的模样，却也能感觉到那笔触下的肆意激扬，蛟龙终非池中物，这可并不是一位寻常的世家公子呀。
“此人的身份？”段卿灵徐徐言语道。
“……未能找到任何线索。”楠尚恭恭敬敬地回复。
呵，又是这句话。
段卿灵周身的气质冷了不少，天一阁上一任当家是段卿灵同父异母的兄长墨羽，几年前不知道发了什么疯，好端端的中秋团圆夜，竟然从崖角边跳了下去，尸骨都没有找到，就和人间蒸发了一般，也是一桩没有任何线索的悬案。
楠尚顶着段卿灵的一身寒气，从始至终都没有去打量身边人的脸，只是敛了眉眼开口道，“虽然没有任何线索，但是在下却有一些猜测。”
“说。”一个字的命令。
楠尚吸了一口气，他想着莲藕不久前的奇怪言语，方才神色凝重，喑哑了声音，一字一顿地解释道。
“这画像中人，许就是，那莲老常常提起的一位。”
段卿灵听后依旧没有说话，只是手上微微用了份力气，那画卷便皱了。
楠尚向来很少谈鬼神，但是今天，他看着段卿灵手上的细微动作，终究是接着言语道，“听莲老说，那人通乾坤，掌大道，创天下百态，管俗世命理……”
楠尚顿了一下，也不说那人的称号和名讳，只是定定地看着自家的阁主，徐徐善诱道，“想来阁主也是知道的吧。”
“本座自然是听说过的，”段卿灵的声音冷冷的，他的指甲划破了薄薄的宣纸，然后薄唇轻启，言语晦涩道，“……千绝老人。”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凡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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