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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新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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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世界……
沈心越十三岁那年的夏天,自家的先生去药谷的后房里午睡了一小会儿,大约也就睡了小半个时辰吧,而等到那夺天阁的墨长老在自家软塌上睁开眼睛的时候,就接收到了任务已完成了的消息。
【叮--入侵者已被清除。】
【叮——沈心越黑化值清零。】
穿越司挂号员工墨羽顶着身大能修士的壳子从软塌上缓缓起身,天地良心的,他还什么都没有做!
但是很快,穿越司的后备军们就发挥了作用。
墨羽在脑海里接收到了两份穿越记录,一个是他在石棺内的,从一具白骨到冰冷的肉身,三魂七魄都被满足着被逐渐充盈至完整,活死人一般压抑的日子,但至少一天比一天好过。
一个白衫的大能修士会时常来看他,隔着厚厚的棺盖,和他讲一些断断续续的过往,而隐在那故事之后的,是一张宏伟,却令人心颤的理想主义的蓝图。
与这段意识相互独立的是一个少年的思索,那是一个看似自由的猎物,是他那具活死人的祭品,沈心越在二选一的时候,他就死了。
只是死的是自己,活的也是自己。
墨羽看着眼前那个为他奉衣侍茶的少年,白衫洁净,神色平静,气质温和,玉冠竖起墨发,不知千绝为何物。
穿越者于心中赞叹了一句,原来是回到了几千年前呀,话说千绝老人的这盘棋还着实是很大,连自己都搭进去了。
他下意识地抚摸上沈心越的黑发,而回应他的,是一个面含疑惑的目光。
——沈心越,已经忘了。
墨羽估计着,这应该不是什么自然的遗忘,更大的可能应该是千绝老人封锁记忆的术法。
毕竟沈心越所做的,并不是什么简单的时间回溯,而是将一切的未来都打理妥当的重组,如果不是因为他是穿越者,那么即便是自己,也不会发觉真相。
他‘上辈子’被穿越司安排着受了两个命令,一个是消除沈心越的黑化值,一个是抹杀那个被位面定义的入侵者,如今大梦初醒,虽然发觉两项任务都已然是达成了的,但是却也不得不承认,那真正行事策划的人却并不是自己。
墨羽看着对面那个逆天改命而有所不知的少年,只是,这一切,值得吗?
放弃一身修为道法,放弃几千年的恩怨纠葛,把世界停留在那一张白纸的季节,这一切,真的值得吗?
然而,值得呀,怎么会不值得呢!
即便只是困在时间怪圈里的困兽,也有幸福而无知的权利呀!
只是这样的心情是注定了无法被分享的。
“先生,您刚才做梦了吗?”沈心越仰着头,他的声音温润,只是目光却带着茫然,“我好像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
墨羽的眸子暗了暗,他没有回答,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外头日头正好的太阳,心想道,的确是挺长的。
***
沈心越自以为窥破了天命,他想要回去,便就只能容忍一个墨羽的存在,为此他不惜算计了穿越司,但是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沈心越不记得的事,有人还替他记得……
在莲藕出生后的第一百零八天的黎明里,那个孩子找上了墨羽。
沈心越用移花接木的禁忌之术消除了穿越者存在过的痕迹,却没有消除那个因为意外而重生的莲藕。
那小小的犹如陶瓷雕琢般的锦衣孩童似乎痴傻了一般,也不说话,只是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白皙而柔软的手掌中奉着一束火红色的莲花。
墨羽在一片灿烂的春光里凝神去看他。
就见那孩子将那花卉给掷了,口上诵了个法诀,转眼间,就为自己修了副少年的模样。
风姿卓绝,眉目艳丽,是副好皮相,和那‘前世’一样。
莲藕学着沈心越的语气对墨羽说,“我做了一个梦。”
墨羽面色不变,轻轻言语道,“有意思的,便可说来听听。”
风动,吹皱一池春水。
莲藕也不装乖巧了,他嗤笑般地描绘道,“我梦见我哥哥他发了大财,天材地宝,堆了一整个山头。”
墨羽神色不变,“果真是有意思。”
莲藕似乎是急了,他慌忙地解释道,“师尊,你知道吗,他拿辟邪珠当床帐,拿上清骨瓷修瓷碗,拿玲珑璧作门环……”
墨羽轻笑了一下,他抬手止住了莲藕看似荒唐的话头,接着说道,“你这梦做得可真是厉害,我在夺天阁里都没有用上那么多好宝贝。”警告之意,溢于言表。
墨羽当然清楚莲藕想表达些什么,他在上个世界里所不小心点化的那枚莲花种,正是眼下的莲藕所不安的源泉。
记忆,并不完全是一件好事。
“可您就没藏点?”莲藕质问道。
这是一句看似荒唐,而实际上也真的很荒唐的言语,但是配上那声音中的凄厉,墨羽只感觉自己听了一耳朵的血。
男人的眸子暗了暗,按照剧本上的人设,他身为夺天阁的长老,自然是奢于器物的,虽然大部分都是装点门面,但是名号却已然打了出去。
由于利益的交错,他也不是什么曲高和寡之辈,门生弟子众多,孝敬的自然也不会太少,日积月累之下,自然也收纳了不少好宝贝。
剧本上说,灵犀十八年,墨羽病逝,墓中无珍奇,但是怎么可能会没有珍奇呢?
墨羽本着穿越之后,一了百了的心态,向来是不太在意那些身后事的,但是有人还是会记得的。
——千绝老人既然已经掘了他的尸骨,又怎么会放过那些珍稀之宝?
沈心越在齐月阁上所用的,并非是单纯的仙阶圣品,同时那还是那夺天阁墨长老的陪葬品,是证实墨羽曾经存在过的骸骨的一部分!
墨羽垂下眼帘,他冲对面那红衣锦袍的少年伸出手来,长老的五指修长,骨节分明得像是被打磨过一般,然后他暗示般地将一根手指抵到了莲藕的口唇边……那是莲藕在初化人形的时候对他做过的动作。
唉,本来是开玩笑形式的默认,怎又招惹了一面泪水。
“您,您记得!”莲藕的声音破碎得骇人。
“这重要吗?”墨羽收了手指,他示意莲藕侧首。
莲藕顺着墨羽的目光望去,他看见了沈心越。
不是千绝老人,是沈心越,而且是少年时的沈心越,十三岁的身量,不知忧愁的年岁,没有烦恼的单纯,如此得美好,如此得刺眼!
“莲藕,你什么时候修了这副身子呀?”沈心越对着莲藕惊喜道。
莲藕不去看他,只是若有所思地望向墨羽,沈心越似乎明白了什么,“哦?是先生帮你修的?多谢师尊!”
墨羽眼睁睁地看着那个白衣的少年向他深深地做了一个礼。
现在的沈心越已经不再是这个位面的主角了,他成了这个新世界的创世者,只是,他失忆了。
墨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少年的面容。
话说这孩子的面容还真是好看,声音也软,悦耳,好听,舒服,配得上‘温文尔雅’‘君子如玉’般的赞美。
“心越,你到底想要什么?”墨羽当着莲藕的面问了一句。
沈心越没有回答,他的眼神迷茫着,似乎是因为从未想过这样恢弘而抽象的问题,便也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墨羽看着沈心越的反应,忍不住失笑了一下,与此同时,那份曾经的答复冲破了所有的雾瘴与困惑清晰入耳。
【我想要这世道再无纷争,世世代代祥和太平。】
呵,说的倒是容易,因为你私自篡改了位面法则的原因,穿越司那里怕是乱成一锅粥了。
只是……
你已将那时间停在了世世代代,我又怎么会舍得去冲撞了你的祥和太平。
墨羽笑了一下,对于那些有能力也有耐心的策划者,即便对方已经封锁了记忆,他也不建议多欣赏一些。
抬手抚摸了下少年的鬓角,沈心越眨了眨眼睛,却是没有躲避。
――似乎先生最近总是喜欢摆弄他的头发?
风起,吹过玄衫,吹过红袍,也吹过沈心越黑色的长发。
——那是黑色的长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