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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青铜炉十八 ...

  •   墨麟青回到断石时,已是六月中旬,杏花早已落尽,枝头结出青涩的果实,小小的、硬硬的,藏在日渐繁茂的叶间。

      风乘岭在城门口等他,没有问太后的事,只是看着他,说了一句:“回来了。”墨麟青点头,他策马入城,穿过熟悉的街道,走进那座他住了百余日的营帐,帐中一切如旧。案是那张案,榻是那张榻,连他离开时未及收起的兵书都还摊在案角,仿佛他从未离开过,他将青铜炉从鞍侧解下,搁在案头。

      那夜,墨麟青坐在案前,对着那尊炉,白烟缓缓升起,凝成人形,立在他身侧,他们望着同一盏烛火,听着帐外远远传来的更鼓声。

      很久。“太后走时”白起说“可有什么话。”墨麟青垂下眼“她问,我等的人,等到了没有”,墨麟青望着他“我说等到了”。

      白起看着他,那眼神太轻,轻得像落在他肩头的月光。“你等到了”白起重复道。

      翌日,军报送入帐中,不是战报,是朝报。皇帝下旨,以青王戍边有功、擒敌太子、订立盟约为由,加封其为镇北王,世袭罔替,仍领麒麟军,镇守言叶、断石、翼山三城,永镇北境。

      圣旨的最后一句是:“非召不得入京”墨麟青读完最后一个字,将那道黄绫慢慢卷起,搁在案角,与母妃的旧帕并排,与皇兄的家书并排,与那卷帛书并排,他的案头已收着太多东西。

      周鹄站在帐外,从帐帘缝隙望进去,他看见将军坐在案前,背对着帐门,肩背挺直,一动不动。他看见案角那尊青铜炉,炉口有极淡的白烟袅袅升起。他看见将军伸手,将那炉又往手边拢了拢。他没有进去,他只是守在帐外,听着帐内长久的、长久的寂静。

      那日之后,墨麟青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照常巡城、练兵、处理军务,风乘岭有时来帐中议事,有时与他一同站在城头,望着北面那片再也不会攻来的土地。

      没有人提那道圣旨,没有人提“非召不得入京”这六个字。他们只是照常做事,像从前一样,可风乘岭知道不一样了。

      他看见墨麟青有时会站在城头,望着南边的方向,望很久。他看见他有时会在深夜独自出帐,立在月光里,不知在想什么。他看见他越来越常将那只青铜炉拢在怀里,像拢着什么不能丢的东西。他什么也没有说。他只是每次巡城时,多往主帐那边望一眼。

      七月。断石城的杏子熟了,小小的、黄澄澄的果实挂满枝头,压得枝条弯下来,垂在城墙根下。风乘岭摘了一捧,送去主帐。墨麟青接过,看着那些小小的果子,怔了一下。

      “杏子熟了”风乘岭说。

      墨麟青低头,看着掌心里那些黄澄澄的果实,他忽然想起翼山那一夜。

      他说,翼山有杏树,再过一月,花就该开了。他说,等打完仗,我带你回郿城。他说,杏花开时。如今杏花落了,杏子熟了。他还在这里,那人也还在,可郿城还有多远,他不知道。

      他拈起一颗杏子,放进嘴里。很酸,酸得他眯起眼。风乘岭看着他“酸吗?”墨麟青点头,风乘岭没有说话,他只是又往他手里塞了一捧。“酸就多吃点。”他说“吃惯了就不觉得酸了。”

      他转身出帐,墨麟青望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着掌中的杏子,他拈起第二颗,放进嘴里,还是很酸,可他慢慢嚼着,没有皱眉。

      是夜。墨麟青将那一捧杏子搁在案头,与青铜炉并排。白烟升起,白起立在他身侧,他望着那些小小的果实,“郿城的杏树,也结这样的果子。”

      墨麟青没有说话,“离家那年,刚过花期。”白起顿了顿,“没有吃到当年的杏子”,墨麟青看着他“后来呢?”

      白起沉默很久“后来”他说,“再也没有回去过”。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将一颗杏子拈起来,递向那道淡薄的轮廓。白起低头,望着那颗杏子,望着那只穿过自己手掌、停在半空的手,他伸出手,指尖穿过那颗杏子,穿过那只手。穿过四十年的光阴与一百一十年的孤寂,什么都没有碰到,可他仍是伸出手,虚虚拢着那颗杏子,像拢着什么。

      “很酸。”墨麟青说,白起看着他“我尝到了。”他说。墨麟青将那颗杏子收回来,放进自己嘴里,酸涩的汁液在齿间迸开,他慢慢嚼着“那就当你也吃过了。”

      白起望着他,望着烛火下那张被酸得皱起眉、却仍在一颗一颗吃着杏子的脸,很久。

      “好。”他说。

      八月,边关无战事。

      麒麟军的将士们渐渐习惯了这种没有仗打的日子,有人开垦了城外的荒地,种上粟米和蔬菜,有人在城墙根下搭起棚子,卖起了茶水和面饼,甚至有人在断石与言叶之间跑起了商队,贩些布匹盐铁,换些皮货药材。

      风乘岭来帐中禀报这些事时,脸上带着一种墨麟青从未见过的神情,不是高兴,是安稳。

      “这样也好。”风乘岭说“能活着,谁想打仗。”

      墨麟青望着帐外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影,那些曾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兵,如今在城下摆摊卖茶,竟也笑得真心实意。

      他忽然想起长平,想起那些战死的人,想起比雨,想起谢戈,想起那些他记了四十年、却再也看不见杏花的人。

      “好”他说“就这样吧”。

      九月,一封书信从千国送来,不是国书,是私信。信封上只有三个字——元贞寄。

      墨麟青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薄笺,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歪斜,像是不常握笔的人写的。那行字写着:墨麟青,孤记得你。

      墨麟青看着那行字,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很轻,很淡。像断石城头落尽的杏花。他将信笺折起,收入怀中。

      那夜,墨麟青将元贞的信拿给白起看,白起看着那行歪斜的字。“他记得你”白起说,墨麟青点头。“我也记得他”。

      白起看着他“你如今,记得多少人。” 墨麟青低头,望着自己的手,那只手曾握刀杀敌,曾写下那些名字,曾穿过白起的衣角,什么都碰不到。

      他抬起头“很多。”他说,他顿了顿“数不清了。”

      “够了吗?”白起问,墨麟青怔了一下,他看着白起。白起也看着他,那道淡薄的轮廓在烛火下微微晃动,像随时会散进夜色里。

      “你记了四十年”白起说,“记了比雨,记了苗远,记了秦图,记了谢戈,,记了那些为你死的人,够了吗?”墨麟青望着那尊青铜炉,炉身温热,像那颗他从未触到、却一直在跳的心。

      很久“不够”。

      白起看着他,“我还要记你”墨麟青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他肩头的月光,“记一百年”。白起望着墨麟青,望着他眼底那道从未熄灭、也从未黯淡的光。“好。”

      十月。第一场雪落在断石城头。

      墨麟青站在城楼上,望着纷纷扬扬的雪花落在城墙、落在营帐、落在那几株早已落尽叶子的杏树上。风乘岭走到他身侧“今年雪来得早”,墨麟青点头。

      “明年杏花,该开得更好了。”

      墨麟青望着那几株覆满白雪的杏树,他忽然想起翼山那一夜。他说,翼山有杏树,再过一月,花就该开了。他说,等打完仗,我带你回郿城。如今仗打完了。杏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郿城还在三千里外。可他忽然不那么急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青铜炉,他知道炉中人在听。他知道炉中人会等。他也知道,终有一日,他会带他回去,回郿城,回那株刚过花期的杏树下,回那个他等了一百一十年、终于等到的地方,不是现在,可总有那么一日。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那尊暗红斑驳的青铜炉上,他没有拂去,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白茫茫的天地。

      炉中白烟极淡、极淡地升起,在他身侧凝成人形,那道淡薄的轮廓立在他身旁,同他一道望着那一片白。没有人说话。

      只有雪,静静地落着,落在断石城头,落在那几株等待来年春天的杏树上,落在一百一十年的尽头,落在他和他并肩而立的地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青铜炉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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