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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青铜炉十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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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尽,六月至。断石城的杏花落尽时,王城来了一道加急军报,不是圣旨,不是家书,是封晟的亲笔。
墨麟青展开信笺,只读一行,手指便僵住了,信上写着:太后病笃,殿下速归,他立在帐中,很久没有动。白烟从青铜炉中缓缓升起,凝成人形,立在他身侧。白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墨麟青,看着那道僵硬的背影,看着他攥紧信笺的手在轻轻发抖。
“我该回去”墨麟青的声音很轻,白起看着他,“皇兄会允吗?”墨麟青问,白起仍是看着他,墨麟青自己答了“不会。”他将信笺折起,收入怀中,与母妃的旧帕并排,与皇兄的家书并排,与那卷帛书并排,他的怀中收着太多东西,可此刻他只觉得空。
那夜,墨麟青没有,。他坐在案前,对着那尊青铜炉,坐了一夜,白起没有散去,他只是立在他身侧,像翼山那夜,像断石那夜,像每一个墨麟青独自撑着的夜晚。
天快亮时,墨麟青开口“当年昭王召你出征,你病着,可你还是去了,因为你知不去便是抗旨,抗旨便是死。”白起看着他“你是想问,该不该回去”。
墨麟青没有答,白起望着他“你想回去”。墨麟青垂下眼“想”。很久,“那就回去”白起说,墨麟青抬眼,白起看着他“抗旨是死,不回去,也是死,太后若去,你见不着最后一面”,他的声音很平,“那比死还难受。”
“……你陪我回去”墨麟青说,那不是问句,白起看着他。
“陪”。
翌日清晨,墨麟青升帐,风乘岭、王扬、李慕、陈冀、周鹄,五人立在案前,墨麟青看着他们,看着风乘岭眼底的疲惫,王扬肩上的旧伤,李慕绑着夹板的左臂,陈冀花白的鬓角,周鹄那张仍带稚气的脸。
“我要回王城”墨麟青说,帐中寂。很久“太后”风乘岭说,墨麟青点头,风乘岭没有问第二句,他只是单膝跪下“末将,等将军回来”,王扬跪下,李慕跪下,陈冀跪下,周鹄跪在最末,叩首,没有起身。
墨麟青没看着这些人,看着这些跟他出生入死、从未问过值不值得的人,他将青铜炉系回鞍侧,掀帐。
墨麟青策马出城时,断石城头站满了人,风乘岭立在城楼正中,身后是麒麟军残存的将士,没有人喊送行的话,没有人挥旗,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玄甲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融进北归的烟尘里。
墨麟青没有回头,他知道他们在看,他知道他们会等。他也知道自己这一去,未必能回,可他必须走,母后在等他。
三日后,墨麟青抵达言叶,封晟在城门口等他,没有仪仗,没有随从,只他一人,立在晨光里。
墨麟青勒住马,封晟看着他,看着他满身的尘土,看着他眼底的青黑,看着他鞍侧那尊从不离身的青铜炉。
“大将军”墨麟青道,封晟点头“信收到了”,墨麟青没有说话,封晟望着他“你可知这一去”,封晟顿了顿,“会是什么结果”,墨麟青点头“知道”,封晟看着他“那就去”。他侧身,让开道路“太后娘娘在等你。”
墨麟青策马,擦身而过时,封晟忽然开口“麟青。” 他没有称“殿下”,墨麟青勒住马,封晟背对着他,没有回头“活着回来”。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策马,没入言叶城外的晨雾里。
又三日王城在望。墨麟青勒马于城外十里坡,望着那座他离开了一百七十三日的城,城墙还是那座城墙,城门还是那座城门,可他离开时是皇子,归来时是将,离开时有人送,归来时无人迎。
他低头,看了一眼鞍侧的青铜炉,翻身下马,将青铜炉解下,拢进怀中。
“到了”。
白烟缓缓升起,在他身侧凝成人形,白起望着那座城。望着城楼上的旌旗,望着城门口进出的行人,望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宫阙轮廓,“这便是王城?”
墨麟青点头“我自小住在这里,住了二十年。”白起望着那座城,“你想进去吗?”墨麟青问,白起摇头“我在外等你”。
“好。”
墨麟青翻身上马,策马向城门行去,身后,那道淡薄的轮廓立在十里坡上,望着他越来越小的背影,望着他穿过城门,没入那座他再也进不去的城。
墨麟青入城时,天色已近黄昏,街道还是那些街道。店铺还是那些店铺,可他觉得陌生,像离开得太久,久到这座城已经不认识他。
他策马行至宫门前,禁军拦住他“何人!”
墨麟青勒住马,他看着那个拦他的年轻禁军——面生,不认识,他忽然想笑,他离宫一百七十三日,已经没有人认得他了。
“墨麟青”他说。那禁军怔了一下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声音“放行”,墨麟青抬眼,是旧人,他母妃宫中的内侍,姓刘,跟着母妃二十多年了。
刘内侍快步迎上来,眼眶红着“殿下,您可算回来了。”墨麟青翻身下马“母妃呢?”刘内侍低下头“太后娘娘等着您呢。”
墨麟青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他自幼走惯的每一处,寿康宫的灯亮着,他走进去,母后坐在榻上。
她老了,比梦中还老,鬓边全是白发,手背爬满褐斑,眼窝深深陷下去,可她望着他的神情,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麟青”,她伸出手,墨麟青跪在榻前,握住那只手。那手很瘦,很轻,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母后”他的声音在发抖,太后笑了“回来就好”,她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抚过那些边关的风沙磨出的粗糙,抚过翼山那道刀疤留下的痕迹。
“瘦了。”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跪在那里,握着那只手,像握着这世上最后一件不能丢的东西。
窗外,天色渐暗。寿康宫的烛火燃起来,他守在榻边,一夜没有合眼。
那夜,母后说了很多话,说他小时候的事,说他习字时磨破的指尖,说他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攥皱了袍角。说她这些年如何等他回来,说她怕等不到,墨麟青只是听着,握着她的手,听着。
炉中白烟极淡、极淡地浮在他身侧,那人没有说话。只是在天快亮时,母后的声音渐渐轻下去。她望着他,望着他的眉眼,他的伤痕,他眼底那道不肯熄灭的光。
“麟青。”她说,墨麟青俯下身“你等的人,等到了吗。”墨麟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青铜炉,“等到了。”太后笑了,她慢慢闭上眼睛,那只握着他的手,一点一点松下去,墨麟青跪在原地,他低下头,将额头抵在榻沿,没有声音。
寿康宫的丧钟敲响时,天刚蒙蒙亮。墨麟青站在廊下,望着那口被缓缓抬出的棺椁。他站在那里,望着,望着,望着。
刘内侍走过来,在他身侧低声道:“殿下,皇上请您入宫。”墨麟青转身向乾清宫的方向走去。
乾清宫中,皇帝坐在御案后,案上堆着奏章,他没有看,他只是看着走进来的那个人,看着那道瘦削的、满身风尘的、眼底带着倦意与坚毅的身影。
墨麟青跪下行礼“臣弟参见皇上。”
皇帝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这个弟弟,看着这个被他亲手钉在边关、却替他打赢了仗、擒了敌国太子、订了盟约的弟弟,看着他眼底那道从未熄灭、也从未怨恨的光,很久。
“起来”皇帝说,墨麟青起身,皇帝看着他。“母后去了,你见着最后一面。”皇帝望着他,望着他怀中那只从不离身的青铜炉。
“那是什么”皇帝问。
墨麟青低头,看了一眼怀中的炉“故人”。
皇帝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这个弟弟,看着这个与他流着同样血脉、却比他活得干净的人。“你恨朕吗”皇帝问,墨麟青抬眼,他望着皇帝,望着那双与他相似的、却早已不同的眼,很久。
“不恨。”他说。
皇帝没有说话,墨麟青望着他“皇兄”,那是他今日第一次这样称呼他。
“臣弟只问一句”皇帝看着他,“太后,是您遣人去的护国寺吗?”
皇帝沉默了很久,然后才开口“是”。
墨麟青垂下眼,他没有再问,他只是行了一礼“臣弟告退。”
他转身,走出乾清宫。身后,皇帝望着他的背影,望着那道越走越远、始终没有回头的身影。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那时他们都还小,他站在廊下,望着御阶上那个以竹枝画地习字的幼弟,不敢近,恐惊汝。如今他坐在龙椅上,仍是只能望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再也近不得。
墨麟青出宫时,天已过午。他策马行至十里坡,那道淡薄的轮廓仍立在原处,像从未离开过。墨麟青翻身下马,他走到白起身前。他站在那里很久“母妃去了。”
墨麟青垂下眼“我见着最后一面”,白起看着他。
墨麟青忽然伸出手,像翼山那夜,像断石那夜,像每一次他伸出手、却什么都碰不到的夜晚,他伸出手,这一次,白起也伸出手,两指虚空相对,隔着一寸。隔着四十年的光阴,隔着一百一十年的孤寂,什么都没有碰到,可他们都停在那里,像终于触到了什么。
“她在”墨麟青说,“一直在等”,他的声音很轻,“等到了”。
白起看着他“你也是”。墨麟青只是将青铜炉又往怀里拢了拢。
十里坡上,风很大。远处,王城的轮廓静静伏在暮色里,他没有回头,只是转身,策马向断石的方向行去。身后,那座他住了二十年、再也回不去的城,一点一点沉进暮色里。
有人在断石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