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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青铜炉十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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杏花开到第七日,王城来人了。
不是圣旨,不是密函,是一只青布包袱。包袱皮洗得发白,边角打着规整的补丁,系带是褪色的宫绦——墨麟青认得那道绦,那是母妃宫里的东西,二十年前他离宫开府时,母妃亲手系在他的行囊上。
他解开包袱,里面是一只螺钿漆盒,盒面嵌着缠枝莲纹,贝壳早已黯淡,纹路却仍清晰。打开盒盖,盒中是一块旧帕,帕上绣着半枝杏花,针脚细密,花色已褪成淡淡的绯,帕子下面压着一封信,没有封缄,没有抬头,只一行字,是他母妃的笔迹——杏花开了,吾儿在边关,可曾见着。
墨麟青捧着那方旧帕,立在帐中,很久没有动
白起立在他身侧,没有说话,他看见墨麟青的手指轻轻抚过帕上那半枝杏花,花只绣了一半,另半枝还空着,留着未完的线脚。
“那年我出宫开府”墨麟青的声音很轻,“母妃说,这帕子她绣了三年,总也绣不完,待我成了亲、有了世子,她便能静下心来,把另半枝绣完。”
他顿了顿。
“后来皇兄登基,母妃移居寿康宫。我每次去请安,她都把这帕子压在枕下,从不当着我的面拿出来。”
他没有再说下去,白起看着他淡淡道:“她不是忘了,她是怕绣完了,便没有由头,再等你回去。”
墨麟青垂下眼,他将那方旧帕折好,放回螺钿漆盒,盖上盒盖,与皇兄的家书并排,与千国那卷帛书并排,与封晟的信并排,他的怀中已收着太多东西,可他没有哪一刻,觉得它们重。
那夜,墨麟青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回到王城,不是战败归降、也不是奉旨回京的那种回——他只是走在王城的街道上,像二十年前那样,穿寻常锦袍,不带随从,从东市逛到西市。
街边有卖杏花的小贩,扎成束,插在竹篮里,吆喝声拖得很长。他停下脚步,买了一束。
他捧着花,往寿康宫走。
宫门前的内侍见了他,竟也不拦,只是垂首侧身,让出一条路来,他穿过回廊,穿过月洞门,穿过他自幼走惯的每一处。
母妃坐在窗边,她老了,鬓边全是白发,手背爬满褐斑,眼窝深深陷下去,可她望着窗外那株杏树的神情,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
他走进去,母妃转过头,看见他,看见他怀中的花,她笑了。“麟青,”她说,“你回来了。”
他张口想唤母妃,可他发不出声,他低头,看见自己怀中的杏花不知何时落尽了,只剩光秃的枝梗,像他离宫那年光景。
他猛然抬头,母妃还在笑,可她的身影在褪色,像浸了水的绢帛,一点一点淡下去。“麟青,”她的声音很远,像从水底传来,“你不该回来。”
墨麟青猛地坐起,帐中漆黑,青铜炉静静立在枕边,炉身温热,他大口喘息着,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梦。”没有人应。
他侧头,望着那尊炉,白烟的轮廓极淡、极淡地浮在炉口,淡得像一道将散的月光。
“你听见了。”墨麟青说,“她说我不该回来”他的声音很轻,白起看着他“她不是那个意思”。
墨麟青没有答,“她只是怕”白起说,“怕你回来,便再也走不了。”
墨麟青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他将青铜炉拢进怀里,炉身温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
窗外,五月将半,断石城的杏花正开到盛时,可他忽然不那么想回去了。
元贞归国后的第二十一日,千国使臣再度抵达断石。
来的不是苏桓,是另一人——年轻,面生,官袍却比承议郎高了三级,他在城门前递上名刺,上头写的是“千国鸿胪寺少卿”。
风乘岭接过名刺,看了一眼,没有说话,他只是侧身,让开城门。使臣入城,直入主帐,墨麟青在案后等他。
使臣行礼,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只锦匣。“千国王庭感青王殿下释太子之恩,王上命臣奉薄礼致谢,不成敬意。”
他打开锦匣,里面是一卷帛书。墨麟青看着那卷帛书,没有伸手。
“这是。”使臣垂眸,“太子归国后,亲赴秘阁,寻出此卷”,他顿了顿,“太子说,此物本非千国王庭所有,当归原主”,他将帛书轻轻放在案上。“太子还说。”使臣的声音低了下去,“那日城下,殿下问他的名字,他未曾答,如今他答了。”使臣行礼,退出帐外。
墨麟青望着案上那卷帛书,他伸出手,将它展开,是那卷先秦秘录,千国王室藏了一百一十年、秦国遗民跋涉千里献上的那卷帛书。
他翻到末页,那一行潦草的字迹还在——武安君魂魄未散,吾见之,炉在,君在。
可那行字下面,又多了一行,墨迹很新,是近日才添上的,笔迹与太子元贞在盟约上签字时一般无二,——吾等今知,君当归处,非在炉中。
墨麟青将帛书慢慢卷起,与母妃的旧帕并排,与皇兄的家书并排,与封晟的信并排,他的怀中已收着太多东西,可他没有哪一刻,觉得它们轻。
是夜,墨麟青坐在帐中,面前摊着那卷帛书,白起立在他身侧,他望着那行新添的字,很久没有说话。
“吾当归处。”白起低声道,他顿了顿,“非在炉中。”
“你当归何处”墨麟青问,白起没有说话。“郿城”他说,“还是长平。”
白起沉默很久,“从前不知”,墨麟青抬眼,白起看着他,“如今知了。”
炉中白烟袅袅,将那道淡薄的轮廓映得忽明忽暗。窗外,五月将尽,断石城的杏花开始谢了,细碎的花瓣随风飘落,铺满城墙根下那几株老杏树的根须。
墨麟青站在城头,望着那一片簌簌的白,风乘岭不知何时走到他身侧。“谢将军葬在断石,他说,断石的杏花开得好。”
风乘岭望着城下那片落英,“我从前不懂。”他说,“如今懂了”,他收回目光,“能葬在想葬的地方,便是当归。”
他转身离去,墨麟青仍立在城头,夜风将他的披风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了一眼鞍侧的青铜炉,他想,
他也有想葬的地方。
只是那地方太远,远在三千里外,远在一百一十年前,远在那株刚过花期的杏树下,他没有说,他知道炉中人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