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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青铜炉十五 ...

  •   太子可归。

      这句话从断石城传出去,像一滴水落进滚油,千国北营连夜遣使入城,携的不是战书,是盟约草稿,风乘岭逐条审过,驳回了其中三条——驻军界限、岁币数额、战俘交换。

      使者不敢争,只诺诺称是,捧着批驳回北营复命。翌日,新的盟约送至。又翌日,再送至。第三日黄昏,使者跪在断石城门前,呈上誊抄工整的最终定本。风乘岭接过,从头至尾读了一遍,没有抬头。“青将军请入城”,使者怔了一瞬,随即叩首,那是千国使臣第一次踏入断石城门。

      墨麟青在主帐见他,使者年约四旬,面容清癯,是文官打扮,,他进帐时脚步很轻,目光从案后那道玄甲身影上掠过,落在案角那尊青铜炉上,只一瞬,他收回目光,恭恭敬敬跪下行礼。

      “千国行人署承议郎苏桓,奉王命拜见青王殿下。”墨麟青没有说话,苏桓跪在原地,垂着眼,很久。“……盟约。”墨麟青道,苏桓双手呈上,周鹄接过,转呈案前,墨麟青没有看,他只是将那卷帛书放在手边。

      “太子何在”苏桓问,墨麟青看着他,苏桓与他对视一息,垂下眼“臣失言。”

      墨麟青没有答,帐中寂静,炉中白烟极轻、极淡地晃了一下,墨麟青垂眸“太子在城北地牢,每日三餐,未曾苛待”,苏桓叩首“臣代千国上下,谢殿下仁厚。”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桓,看着他鬓边的灰白,衣袍下摆的泥尘,袖口磨破的边角——那是连日奔波、不曾换洗的痕迹。

      “你从王都来”墨麟青道,“是。”“几日路程。”苏桓顿了一下“回殿下,臣出王都时乘驿马,昼夜兼程,七日而至。”他没有说的是,回程时太子在车中,不能疾驰,那是十五日的路。

      墨麟青没再说话,他只是将那卷盟约帛书展开,从头至尾读了一遍,条款比三日前又退让了许多,千国王庭的姿态放得很低,低到不像战胜国,倒像败者,可他们分明没有败,太子被擒,禁军仍在,只要王庭愿意,一月之内可再征三万兵,他们没有,墨麟青合上帛书。

      “元太傅何在”他问,苏桓抬头,“太傅三日前已启程返都”,他顿了顿,“太傅说,殿下允太子归国,是两国之福,他需回朝向王上面陈。”墨麟青点头,他没有问元筹走时是何神情,他不必问,那个布衣芒履的老人捧着炉时眼底的光,他已经看见了。

      “盟约在此”墨麟青道,“王庭可还有话说?”苏桓沉默了一息“王上说——”他顿了顿,“王上说,殿下可遣使入千国查验,自此以后,两国边市重开,战俘交换,各守疆界,互不侵扰。”他顿了一下,“王上还说”他的声音轻了下去“愿青王殿下长命百岁。”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看着苏桓,这个清癯的中年文官垂着眼,像在等一个判决,很久。“……我知道了。”他将盟约帛书收入袖中“太子明日可归。”

      苏桓叩首,他叩得很重,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一声。他没有再说谢,他只是跪在那里,很久,然后他起身,退出帐外,周鹄跟着出去,帐中只剩墨麟青一人。

      他坐在案后,望着那尊青铜炉,炉身温热。白烟缓缓升起,凝成人形。“你信他们”白起道,“盟约不过是纸”他接着说,“今日画押,明日可撕。”

      墨麟青看着他“我知道”,“那你还放”。墨麟青垂下眼,“元筹来时,我问太子叫什么”,白起没有说话。“他说,孤的名,你也配问”墨麟青顿了顿,“我那时想杀他”他望着炉,“可后来我又想——”“想什么?”

      “想他若死在断石”墨麟青说,“元太傅四十七年的梦,便没有人续了”白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墨麟青,看着这个曾在长平杀过四十万人、如今却为一个敌国太子留一线生机的年轻将军。

      很久“……你比我能容人”白起说,墨麟青摇头“我不是容人”,他顿了顿“我只是不想再添一个等不到的人”。白起没再说话,墨麟青垂下眼,将青铜炉拢近了些。

      翌日清晨,太子元贞被从地牢提出,他在那间暗室里关了二十三日,二十三日不见天日,出牢门时被晨光刺得眯起眼,他抬手挡了一下,没有吭声。

      风乘岭亲自押送,太子没有戴枷,脚镣也卸了,他只是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囚服,被两个夜国兵卒夹在中间,往城门口走去。

      墨麟青立在城楼上,太子走到城门前,忽然停住。他抬起头,望向城楼,两道目光隔空撞了一下。太子看着他,没有恨,没有惧,也没有谢,只是看着,像在辨认一个多年前见过、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见过的人。

      墨麟青没有说话,太子也没有说话,他只是收回目光,踏出城门。

      城门外,苏桓跪在车前,他见太子出来,叩首,起身,掀开车帘。太子钻进车中,车帘落下的那一刻,他忽然开口“墨麟青”他没有回头。声音从车帘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听不出情绪,“孤的名,元贞。”

      车帘不再动,苏桓跃上车辕,挥鞭,马车辘辘向北行去。

      城楼上,风乘岭走到墨麟青身侧“他告诉你名字了。”墨麟青没有答,他只是望着那辆远去的马车,望着车后扬起的烟尘,望着烟尘尽头那片渐渐模糊的北地天空,很久。“……元贞”他低声念了一遍,他把这个名字咽进喉咙,咽进胸膛,咽进那一炉不熄的白烟里。

      是夜。断石城没有战事,也没有宴饮,墨麟青独坐帐中,案上是那尊青铜炉,炉口白烟袅袅,却始终没有凝成人形,他等了很久,久到烛火燃尽半支,久到帐外更夫敲过三更,白烟仍在,人未至。

      墨麟青垂下眼“……你在听。”白烟轻轻晃了一下,没有应答,墨麟青没有追问,他只是将炉又往手边拢了拢“他叫元贞”墨麟青说,“我听见了”白起的声音从烟中传来,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

      “你从前”墨麟青顿了顿,“可会记敌人的名字”白起沉默很久,“会”。“记得几个?”白起没有答,墨麟青也不问了。他只是望着那缕白烟,望着它缓缓升腾,缓缓飘散,缓缓凝成那道他闭着眼也能描摹的轮廓。

      “我从前不记”墨麟青说,“为何”白起问,墨麟青顿了一下“因为记了就要想,想了就会记得。记得了——”“便放不下”白起接过他的话。

      墨麟青没有说话,白起看着他“如今呢?”墨麟青垂下眼“如今”,他顿了顿“放不下的太多了。”

      他没有说那些名字,可白起知道,比雨、苗远、秦图、重左庶长、谢戈、郑玄、周鹄、风乘岭、封晟、皇兄、母妃、还有元贞、还有那个无名无碑的秦国遗民、还有一百一十年前杜邮驿亭里跪接王剑的人、还有他自己。

      墨麟青将青铜炉拢进怀中,炉身温热,像一颗缓慢跳动的心。“你从前”他轻声问,“放不下多少?”白起沉默良久“四十万”。

      白起看着他“可他们不曾入我梦来”,他的声音很轻,“只有你”墨麟青抬眼,白起没有看他,他只是望着案上那支将尽的烛火“翼山那年,你在梦里唤比雨的名字。”他顿了顿,“唤了四十年。”白起收回目光“那是我第一次知道,有人记着。”他没有说记着什么。墨麟青只是垂下眼,将怀中的炉又拢紧了些。

      窗外,四月最后一日,断石城的杏花仍没有开,可他等着。

      盟约订立的消息传回夜国王城时,已是五月。封晟的信与皇兄的密旨前后脚抵达断石,封晟的信很短,只有一行字——“善后事宜已妥,殿下可归。”墨麟青读了很久,他将信笺折起,收入怀中,与皇兄那封家书并排。

      密旨却是另一番意味,不是家书,是圣旨,黄绫朱印,翰林承旨的工楷。皇帝说他戍边四月、战功卓著、擒敌太子、订立盟约——当赏。赏的是:麒麟军都督,仍领;太子太保,仍领;紫金鱼袋,仍领。另加:食邑三千户,世袭罔替,没有召他回京。

      墨麟青读完最后一个字,将圣旨慢慢卷起,搁在案角。与青铜炉并排。周鹄站在帐外,从帐帘缝隙望见那道玄甲背影一动不动立了许久。他想进去,可他没有。他只是守在帐外,听着帐内长久的、长久的寂静。

      那夜,墨麟青没有用晚膳,他只是坐在案前,望着那道黄绫。“你不意外”白起的声音从烟中传来,墨麟青没有答。“你料到了”白起又道,墨麟青垂下眼,“从翼山回来那日,封晟说,太后娘娘遣人进香,那人出宫后便没再回去”他顿了顿,“我便知道,皇兄在等我打赢,打完断石,打完言叶,打完翼山。”他又顿了顿,“打赢了,便留在边关,打输了,便死在边关。”他的声音很轻,“无论如何,都回不去”。

      白起看着他,看着他眼底那道平静的、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之事的光,“怨吗?”墨麟青摇头“不怨。”“他是我皇兄,他也是帝王。”白起看着墨麟青,看着这个曾被君王猜忌、放逐、钉死在边关的年轻将军,像看着四十年前的自己。

      “……你与我不一样”白起说,墨麟青抬眼,“昭王赐死我那日,我恨过。”他的声音很轻,“跪在驿亭,接王剑时,我恨过。”墨麟青看着他,“可你不恨。”

      墨麟青垂下眼“恨有何用,他是帝王,我是臣弟,他坐在那里,我站在这里。他怕我回去,我便不回。”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白起没有说话,很久,“你比他强”。墨麟青摇头“不是强,是认了。”他将圣旨又往案角推了推与青铜炉并排。

      炉身温热,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是皇子,不是将军,那时他以为回不去的只有故人,如今故人在炉中,他亦在炉外,炉外三千里,便是回不去的王城。

      五月十五,断石城的杏花终于开了,不是一树一树地开,是先有几枝试探着绽了花苞,然后在某个晨起时,满城的人忽然发现——城墙根下那几株老杏树,不知何时已缀满细碎的白。

      风乘岭站在城头,望了很久,他想起谢戈,想起断石城陷那夜,那人靠在城墙上,说可惜今年杏花开时,他不在了,如今杏花开了,谢戈确实不在了。风乘岭没有落泪,他只是从城头走下去,走到城墙根下那株最老的杏树前,折了一枝。他将那枝杏花插在断石城北门的缝隙里,正对着千国方向,正对着谢戈战死的那片土岗,然后他起身,拍去膝上尘土,回营巡城。

      墨麟青没有去折杏花,他只是站在营帐门口,远远望着城墙根下那一片白。

      白起立在他身侧“郿城的杏花,比这开得晚些。”墨麟青望着那一片白,“等战事平息,我们去看。”白起像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好”。

      墨麟青没有问“何时才算战事平息”,他也没有问“你还能等多久”,他只是站在那里,与一道将散的魂魄并肩而立,望着满城初绽的杏花。

      断石的杏花开了,郿城的杏花,大约也快开了。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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