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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青铜炉十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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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铜炉十二
千国太子被擒的消息,像一道惊雷滚过两军阵前,断石城头三日之内悬起太子旌旗——不是夜国的旗,是千国那面赤底白纹的毕方旗,从太子中军大帐缴获而来,被风乘岭亲手系上城楼,旗在,人在,千国禁军不敢攻了。
他们退守北三十里原寨,日日遣使来谈判。使者在城下喊得嗓子冒烟,开出的价码从粮草五百石涨到白银三千两,又从三千两涨到割让三城。墨麟青没有露面。风乘岭站在城头,听一句,驳一句,驳到第七日,使者终于哑了,他望着城楼上那面毕方旗,望着旗下负手而立的玄甲将军,忽然问:“青王殿下呢?”风乘岭没有答。使者等了很久,等来的只有沉默。他策马转身,奔回北营。
那夜,千国禁军拔营北撤三十里,不是退兵,是等。等王庭新的命令,等下一个敢来与夜国谈判的人。
而墨麟青在断石城的第八日,终于病倒了,不是什么重伤沉疴,军医诊过,只说是劳累过度、气血两虚,加上后腰那道旧伤反复崩裂,积压太久,一口气没续上,须静养,莫劳心,莫劳力。墨麟青靠在榻边,听军医絮絮叨叨说完,只点了点头:“知道了。”军医还要再劝,周鹄已撩帘进来,把人请了出去。
帐中寂静,墨麟青垂着眼,望着案上那尊青铜炉,炉身温热,有一缕极淡的白烟正从炉口缓缓升起。他没有唤那个名字,白烟自己凝成人形,立在他榻边。
白起没有说话,墨麟青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靠在那里,望着炉,望着帐顶,望着帐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日光,很久。
“……你多久没睡了”白起问,墨麟青没有答,“从袭营那夜算起”白起道,“八日。”墨麟青仍是没有答,白起看着他,那道淡薄的轮廓在日光里微微晃动,眉眼间的神色看不真切。
“你答应过”白起道,“下不为例。”墨麟青怔了一下。他想起翼山那夜,他差点死在郑玄刀下,白起在床边守着他醒来,说——“下不为例”。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久到他以为那人忘了。
“……我记得”墨麟青说,他顿了顿,“只是睡不着。”白起没有说话,墨麟青垂下眼,望着自己摊在被上的手,那双手上有旧茧,有新伤,有握刀磨破的血痕,也有连日未眠留下的、极轻微的颤抖。“我闭上眼,”他说,“便是那些人”他没有说哪些人,白起也没有问。他只是站在那里,像翼山那夜一样,像断石那夜一样,像每一个墨麟青独自撑着的夜晚一样,他在,这就够了。
“比雨那年”白起忽然道,墨麟青抬眼。“长平战后”白起说,“他也睡不着”墨麟青没有说话。“他从不与人说。”白起道,“只是每夜坐在营帐外,对着赵营的方向。”他顿了顿,“我问他看什么。”“他说什么。”墨麟青问。
白起沉默了一息,“他说,”白起道,“怕他们来找他。”墨麟青没有说话,帐中寂静。日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落在那尊青铜炉上,将暗红的斑痕映得温润如旧。“后来呢”墨麟青问。“后来,”白起道,“他战死了。”他的声音很平,“那些人有没有来找他,我不知道。”
墨麟青望着他,望着这道淡薄的、随时会散进风里的轮廓,他忽然想,这一百一十年,白起独自困在炉中,他怕不怕那些人来找他,他没有问,他只是闭上眼。“……我睡一觉”他说。
白起没有说话,墨麟青将青铜炉往枕边拢了拢,他没有睁眼“你在”那不是问句,白起看着他,很久“……在”白起说。墨麟青没有答,他的呼吸渐渐绵长。
这一觉睡得很沉,没有梦。他醒来时已是次日黄昏。帐帘被人掀开,周鹄端着一碗粥走进来,见他睁眼,脚步顿了一下。“将军,”周鹄道,“您醒了。”墨麟青撑着坐起身“何事。”
周鹄将粥搁在案边,垂手立着,“风将军说,千国那边来了一位新的使者。”他顿了顿,“不是武将,是文官。自称太子太傅,姓元,单名一个筹字。”墨麟青的手顿了一下“元筹?”“将军认得?”墨麟青没有答,他认得这个名字,皇兄的案头曾有过千国朝臣的名册。元筹二字列在太子三师之首,备注只有一行——太子元贞,师事筹。
太子元贞,那个被他绑在马后、押回断石、此刻正关在城北地牢里的年轻人,元筹是来救他学生的。
“人在何处。”墨麟青问。“在城门口。”周鹄道,“风将军未放他入城,只允他在城下搭帐等候。”墨麟青点头。他起身,周鹄欲言又止,墨麟青没有看他,只是将榻边的甲胄一件件披上身。“将军,”周鹄终于开口,“您还在病中”墨麟青没有答,他将青铜炉系回鞍侧,掀帐。
城门口的风很大,元筹的帐篷搭在护城河对岸,灰扑扑一小顶,与那些天来络绎不绝的千国使者别无二致。帐外立着一人,须发皆白,布衣芒履,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件与“太子太傅”相配的物什。
他负手立在帐前,正望着城楼上那面毕方旗,不知在想什么,墨麟青策马出城。
元筹听见马蹄声,转过身来,他望着墨麟青,没有跪拜,也没有行礼,只是微微欠身“青王殿下”他说。墨麟青勒住马“元太傅”,元筹点了点头,然后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与太子被擒、两国战和、城下谈判全无关系,他说:“殿下帐中那尊青铜炉,可否容老臣一观?”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望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元筹也望着他,那目光没有锋芒,没有试探,只是看着,像看着一件很远、很远的东西。
“……你见过”墨麟青说,这不是问句,元筹点头。“四十七年前,”他说,“老臣二十岁,随先王入秘阁读书。”他顿了顿,“那只木匣就搁在阁中最深处。”墨麟青没有说话。
“匣中有帛书一卷,青铜炉已失”元筹道,“先王说,那是秦国遗民所献,武安君旧部之后。”他望着墨麟青,“先王还说,那人临终前留下话来——”他顿了顿,“炉在,君在。炉失,君亦失。”
风从护城河上掠过来,将老人的白须吹得微微扬起,墨麟青垂眸“……他叫什么”墨麟青问,元筹摇头,“无人知晓。”他道,“那人至边关时已病入沉疴,口不能言,只以笔墨与人交谈,献炉后三月便故去,葬在千国北境,无名无碑。”他顿了顿,“先王遣人去寻过那坟茔,四十余年风雨,已与荒野同色,辨认不出。”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护城河对岸那顶灰扑扑的帐篷,很久。“太傅来此,”墨麟青道,“是为太子,还是为炉。”元筹看着他“都为。”他顿了顿,“也为老臣自己。”墨麟青没有问,元筹自己说了“四十七年前,老臣在秘阁读那卷帛书,读至‘吾魂当归’四字,不知为何,潸然泪下。”
他的声音很轻,“先王问臣何故。臣答不出。”他望着墨麟青,“此后四十余年,老臣常在梦中见一人。”他顿了顿,“那人着玄甲,立城头,背对老臣,老臣看不清他的脸,只知他在等。”
墨麟青攥紧了缰绳“等什么?”元筹摇头“老臣不知,只是每回梦醒,心头便空落落的。”他望着墨麟青鞍侧那尊青铜炉,“直到半年前,探子来报,夜国青王帐中有炉。”他顿了顿,“老臣便知。”他没有说他知道什么。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尊暗红斑驳的炉。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垂眸,将青铜炉从鞍侧解下,炉身温热,他伸出手,元筹接过,那双布满老人斑的手轻轻抚过炉身,抚过那些粗糙的刻纹,抚过底部星星点点的暗红,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捧着那炉,立在那里。
很久“原来是这样。”元筹的声音很轻,墨麟青不知道他看见了什么,他只是看着这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捧着一尊一百一十年前的炉,像捧着一生等过、却从未亲至的东西。
“太傅”墨麟青道,元筹抬眼,墨麟青望着他。“您梦中那人,”他说,“可是玄甲披风,立于城头?”
元筹怔了一下。“是。”
墨麟青顿了顿。“城下可是尸山血海?”
元筹的手微微发抖。“是。”墨麟青没有再问,他只是垂下眼“那不是梦”。元筹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望着怀中那尊炉。
很久,他将炉缓缓递还“老臣明白了”。
墨麟青接过炉,元筹看着他“殿下”,墨麟青抬眼,元筹欠身,“太子自幼长于老臣膝下,他骄纵,狷介,不谙世事。殿下擒他而未杀他,老臣——”他顿了一下,“老臣多谢殿下”他躬身,那是一个老迈的太傅,替自己不成器的学生行的大礼。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元筹,望着他花白的发,佝偻的背,粗糙得不像三师之首的布衣芒履。他忽然想起皇兄,想起那封家书上的字——朕惟愿吾弟平安。
“……太傅”墨麟青说,元筹直起身,墨麟青看着他“太子可归”。元筹怔住,墨麟青顿了顿“不是现在,待两国休战、盟约订立之日。”元筹望着他,很久。
“殿下”他的声音有些哑,“老臣斗胆问一句——”他顿了顿,“殿下不杀太子,是为夜国,是为战局,还是……”
他没有说完,墨麟青没有答,他只是垂下眼,将青铜炉重新系回鞍侧。“太傅,您四十余年梦中的那人。”他顿了顿,“他杀过四十万人。”风从护城河上掠过来,元筹没有说话,墨麟青看着他“可他也不愿杀。”又顿了顿,“他只是没得选。”
元筹望着他,望着这个年轻将军眼底那道不肯熄灭、也不肯染血的光,他忽然懂了“殿下。”他欠身。“老臣告退。”他没有再看那尊炉,他只是转身,走向那顶灰扑扑的帐篷。
墨麟青策马回城,城门口,风乘岭正在等他“你真要放他?”风乘岭问,墨麟青没有答。风乘岭看着他“……那是千国太子。”风乘岭道,“你擒他那一战,死了三百骑。”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望着城楼上那面毕方旗,旗在风中猎猎作响。“谢将军”墨麟青开口,风乘岭怔了一下。
“谢将军守断石时”墨麟青道,“可恨过那些攻城的千国兵?”风乘岭没有说话。“他恨的是打仗”墨麟青道,“不是那些兵”他顿了顿,“也不是他们的太子”。
风乘岭望着他很久“……你变了”,墨麟青没有答,他只是策马入城。
是夜。墨麟青独坐帐中,案上是那尊青铜炉,炉口升起一缕白烟,白起立在他身侧。
“元筹。”白起道,墨麟青点头“他梦见过你。”白起没有说话,墨麟青看着他“四十七年”。
墨麟青说,“他不知你是谁,只在梦中见你立于城头。”他顿了顿,“他说,你一直在等。”白起没有说,。他望着案上的烛火,很久。
“长平战后”白起道,墨麟青看着他。“有一年”“秦军屯驻南阳,有老妪携幼孙至营门外,求见主将。”他顿了顿,“她说,她儿子战死在长平,尸骨无存。她梦见他在那边冷,求主将允她往阵前烧一陌纸钱。”墨麟青没有说话,“我允了”白起道。
他的声音很轻“她烧完纸,叩了三个头,牵着幼孙走了”,他顿了顿,“我立在城头,望她走远”。墨麟青望着他,白起没有再说下去,可墨麟青知道,那老妪不是来求纸钱的,她是来替四十万人问一问——你夜里可曾梦见他们,你怕不怕他们来找你,白起没有答。
他只是立在城头,望着她走远,像一百一十年后,元筹立在护城河边,望着那尊炉,像四十年后,他立在翼山城头,望着那些为他死的人,他们都是等在原地的人,等一个不知会不会来的人,等一句不知能不能等到的话。
“……元筹说”墨麟青道,白起看着他,“他说,他那日读至‘吾魂当归’,不知为何,潸然泪下”墨麟青顿了顿,“四十七年后,他方知泪为谁流”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垂下眼,烛火在他淡薄的眉眼间跳动,很久。“我不识他。”白起道,墨麟青点头“可他识你”。他顿了顿,“四十七年”。
白起没有说话,墨麟青望着他“你等了一百一十年,等到了多少人。”很久,“你”白起看着他,“比雨”,他顿了顿,“如今又添一人”他的声音很轻,墨麟青垂下眼,他没有说话,他只是将青铜炉又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夜色深沉。断石城的杏花还没有开,可他忽然不那么急了,四月将尽,五月将来。
杏花总会开的,他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