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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青铜炉十三 ...

  •   第三日黄昏,千国太子大营已在望。周鹄策马折返,伏在他身侧压低声音:“将军,敌营扎在两山之间,前军三千,中军五千,后军辎重两千。”他顿了顿,“太子在中军大帐。”墨麟青点头。

      他望着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寨,白起说:伏兵之要害,不在正面,在侧背。他说:袭营之要害,不在杀敌,在斩将。

      墨麟青握紧刀柄。“王扬,”他道,“你率八百骑,绕至东侧山岗,待中军大乱,举火为号,从侧背杀入。”“是。”“周鹄,”他道,“你随我。”他看着那面尚未升起的太子旌旗,“中军大帐。”周鹄点头,他没有问,他只是将弓握得更紧。

      入夜,三更。千国太子大营已入梦乡,巡营兵卒提着灯笼,懒懒走过帐间甬道,没有人注意到,西侧营栅外伏着两道黑影,墨麟青伏在草丛中,他数着巡营的步点,一息,两息,三息,灯笼移过转角,他起身,刀光一闪,营栅断开一道容人侧身的缝隙。

      他钻入,周鹄紧随其后,他们没有惊动任何人,中军大帐在营盘最深处,他们穿过马厩,穿过辎重车阵,穿过沉睡的士兵与他们枕边的矛戈,墨麟青没有停。他只是在心里默念着那些名字——比雨、苗远、秦图、重左庶长、谢戈、白起,他记了四十年的人,他等了四十年的人,他不能死在这里,他还要带那人回郿城,杏花要开了。

      中军大帐已在眼前,帐前站着四名禁军,墨麟青没有犹豫,刀光掠过,三人倒下,剩下一人张口欲呼——箭矢破空,周鹄收弓,那人倒在帐帘前。墨麟青掀帘入内。

      帐中烛火通明,千国太子立于案后,手中握着半卷兵书,他抬起头,看见墨麟青,怔了一下,然后笑了,“青王殿下,”他说,“久仰。”他的声音很温和,“孤等你很久了。”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握紧刀柄,帐外传来喊杀声——王扬的八百骑已从东侧杀入,千国太子营中大乱,可太子本人仍站在案后,他看着墨麟青:“你可知孤为何等你?”墨麟青没有答。太子自己答了:“因为孤想知道,能让武安君孤魂追随百年的人,究竟是何等模样。”墨麟青的手顿了一下,太子看见了。

      他笑了一下:“你果然知道。”他放下兵书,从案下取出一只木匣,匣身陈旧,漆皮剥落,像被许多人经手过、辗转了很远的路,他打开木匣,里面是一卷泛黄的帛书。“千国王室藏有一卷先秦秘录。”太子道,“百年前,有人携此炉与帛书至边关,自言是秦国遗民,武安君旧部之后。”他顿了顿,“那人说,武安君自刎前,曾望西南而拜,侍者问其故,他说——吾魂当归。”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望着那卷帛书,“那人将炉与书献于先王,求千国庇护此物。”太子道,“先王允之,然那人不出三月便病故了。”他顿了顿,“青铜炉不知所踪,帛书却留在王庭秘阁。”他看着墨麟青,“孤少时读过这卷书。”他的声音很轻,“书末有一行字,是那人临终前添上的。”他展开帛书。墨麟青看见了那一行。字迹潦草,墨色已淡——武安君魂魄未散。吾见之。炉在,君在。太子合上帛书“孤曾以为那是痴人妄语。”他看着墨麟青,“直到半年前,边关来报,夜国青王帐中常悬一尊青铜古炉。”他顿了顿,“炉身有暗红斑痕。”他看着墨麟青,“那是血。”

      帐中寂静,喊杀声已近,烛火跳动,墨麟青攥紧刀柄“你同我说这些。”他道。太子微笑:“孤只是好奇。武安君孤魂困于炉中一百一十年,为何偏偏选了你。”他顿了顿,“如今孤知道了。”他看着墨麟青,“因为你是会问名字的人。”

      墨麟青没有说话,太子看着他:“那卷帛书写着,武安君临终无一言及战功,无一言及冤屈,他只说,吾魂当归。”他顿了顿,“孤少时不懂。”他垂下眼,“如今懂了。”他没有再说下去,墨麟青看着他,看着这双含笑的、疲惫的、像在等一个答案的眼,他忽然想起皇兄,想起那封家书上的字——朕惟愿吾弟平安。

      他垂下刀。“……你叫什么”他问,太子怔了一下,他笑了一下:“孤的名,你也配问?”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太子,很久,“……来人”他说,周鹄应声入帐“绑了”墨麟青道,“押回断石”太子被拖出帐外。

      帐中只剩墨麟青一人,他站在原地,案上的烛火还在跳动。他低头,看着那卷被遗落在案角的帛书。他伸手,轻轻抚过那一行字——炉在,君在。他不知道那人是谁,秦国遗民,武安君旧部之后,携炉跋涉千里,献于异国君主,不出三月便病故,无人知道他叫什么。无人知道他临终前写下这一行字时,可曾见到那缕白烟。墨麟青将帛书卷起,收入怀中,与皇兄的家书并排。

      他走出帐外,天边泛起蟹壳青,王扬正在清点战损——八百骑,折损近半,可他斩获的是千国太子,这是他从未有过的胜利,墨麟青站在营寨中央,看着满地尸骸,他没有觉得喜悦,他只是觉得累。

      身侧传来极轻的一声,他低头,青铜炉静静挂在鞍侧。炉口升起一缕白烟,细若游丝,若有若无,他怔住了。

      他站在原地,不敢动,不敢呼吸。那缕白烟缓缓升腾,在半空中勾勒出一道淡薄的轮廓,那人还是从前的模样——冷淡的眉眼,削薄的双唇,可他比翼山那一夜更淡了。淡得像一道将散的月光,淡得像随时会化进晨曦里。

      墨麟青看着他,他想说话,喉头像堵了什么东西。“……你怎么才来。”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怕惊醒一场梦。

      白起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眸里,第一次有了极淡的、极淡的笑意。“你在唤我。”他顿了顿,“我听见了。”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白起,望着那道淡得几乎透明的轮廓。他忽然伸出手,像那个惨白月光的夜,像翼山那夜,像每一次他伸出手、却什么都碰不到的夜晚,他伸出手。

      这一次,白起也伸出手。

      两指虚空相对,隔着一寸,隔着四十年的光阴,隔着一百一十年的孤寂。

      什么都没有碰到。

      可他们都停在那里,像终于触到了什么。

      很久,白起收回手。他看着墨麟青:“千国太子,你未杀他。”墨麟青没有说话。白起看着他:“你心软了。”墨麟青垂下眼:“……他问我的名。我问他时,他说不配。”他顿了顿,“我便没有杀。”

      白起没有说话。他望着墨麟青。望着他眼底那道不肯熄灭、也不肯染血的光。“你和他不同。”白起说。墨麟青抬眼,白起看着他:“昭王末年,我跪在驿亭,接王剑。”他顿了顿,“那一刻我在想,若我当年没有杀那些降卒——”他的声音很轻,“会不会有人记得我,不是杀神。”墨麟青没有说话。白起看着他:“如今我知道。”“会。”

      墨麟青垂下眼,他忽然想起翼山那夜——白起说:你是第一个,记了他四十年,他说:你怕我记不住你?白起没有答,他此刻才明白,那人不是怕被忘记,是怕自己不值得被记住。

      “……傻子。”墨麟青说,他顿了顿,“你教了我一整年。”他看着白起,“我如今会打仗了,会袭营,会斩将,会以寡敌众”他看着白起,“你是我的师父。”

      白起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墨麟青,那眼神太轻,轻得像落在他肩头的月光,轻得像怕惊醒什么。“……师父。”白起低声道,他顿了一下,“百年无人如此唤我。”

      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道淡薄的轮廓,晨曦落在他眉间,天亮了。

      断石城头。风乘岭远远望见北归的烟尘,他握紧银枪。然后他看见那面麒麟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他松开枪杆。“……开城门。”他的声音在发抖“青将军回来了。”

      墨麟青策马入城,青铜炉挂在鞍侧,炉身温热,他没有回头,可他知道,那人还在,一直在。

      这一夜,断石城没有战事。墨麟青独坐帐中,案上是那尊青铜炉,炉口升起一缕白烟。白起立在他身侧,他们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同一盏烛火。

      很久。墨麟青从怀中取出那卷帛书,展开。白起看着那一行字——炉在,君在。他没有说话。墨麟青也没有问。他只是将帛书轻轻覆在炉旁。“那人说,”墨麟青道,“他是秦国遗民,武安君旧部之后。”他顿了顿,“他带着你,走了很远的路。”

      白起没有说话,他看着那卷泛黄的帛书。一百一十年了,有人携他的骨灰跋涉千里,死于异乡。有人记着他的那句话,吾魂当归。

      “……我不记得他。”白起说,他的声音很轻。

      墨麟青看着他“可他记得你。”墨麟青道,他顿了顿,“他写,吾见之。”

      白起没有说话,他只是望着那行字。

      很久。“杏花”他说,墨麟青抬眼。“郿城老宅的杏树”白起说。他顿了顿,“离家那年,刚过花期。”墨麟青没有说话,白起看着他。“待战事平息”白起道,他顿了顿,“我们去看。”

      墨麟青垂下眼。“……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落在他肩头的月光,轻得像一百一十年前,郿城老宅那株刚过花期的杏树,轻得像他等了一百一十年,终于等来的这一声——好。

      他没有抬头,他只是将青铜炉又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四月将尽,断石城的杏花还没有开。

      他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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