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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青铜炉十二 ...

  •   墨麟青在断石城下守了三十七日。三十七日内,千国禁军又发起三次攻势,一次比一次烈,一次比一次近。最近的一次,毕方旗已插上断石北门外的土岗,距城墙不过三百步。风乘岭率部死守岗下,箭矢用尽便拔刀,刀刃卷口便以石投之。那一战麒麟军折损四百人,换来的战果是千国禁军后退五里。王扬在那夜突袭敌营,烧毁粮草三十车。李慕被流矢射穿左臂,军医说这手日后恐怕拉不开弓了。李慕没有答话,他只是将弓换到右手,继续练。

      而周鹄在第三十七日傍晚走进墨麟青的营帐。他站在案前,单膝跪地:“将军,末将请命。”墨麟青看着他,这个二十出头、左肩箭伤尚未痊愈的亲卫,眼中没有惧意,只有平静——像翼山那夜,他说“这条命,明日还您”时一样。“说。”墨麟青道。“千国禁军近日龟缩不出,是在等援。”周鹄道,“末将斥候出身,可趁夜色潜入敌营,探明援军动向。”墨麟青没有说话。他看着周鹄,看着那张尚带稚气的脸,看着他肩头裹伤的白布。“此去,”墨麟青道,“若被发现。”“末将不会让他们发现。”周鹄抬头。墨麟青没有答。帐中寂静,烛火将周鹄的影子投在帐壁上,拉得很长,像一道即将远行、不知能否归来的魂。墨麟青垂下眼:“……何时走。”“今夜亥时。”墨麟青点头:“去罢。”周鹄叩首,起身,退出帐外。帐帘落下的那一刻,墨麟青忽然开口:“周鹄。”周鹄顿住。

      墨麟青没有抬头:“你家中,还有何人?”“母亲,”周鹄沉默了一息,“在琅琊。”墨麟青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琅琊。比雨的故乡。“……待战事平息,”墨麟青说,“你回去看看她。”周鹄看着他。这个年轻斥候的眼眶忽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再次叩首,然后起身,掀帐,走入夜色。

      墨麟青独坐案前。很久。他低头,望着案上那尊青铜炉,炉身冷透了,三十七日,白起没有再出现过,那道淡薄的轮廓,那声轻如落月的“好”,那记穿过四十年光阴与一百年孤寂的沉默对视——都像一场梦。他有时会在深夜惊醒,下意识去摸枕边的炉。炉是冷的,他什么也摸不到,他将炉又往手边拢了拢,没有白烟升起。他垂下眼:“……你累了吗。”没有人应,他不再问了。

      亥时三刻,墨麟青站在城头,望着周鹄的身影消失在北门外荒草间。夜风很凉,他扶在雉堞上的手慢慢收紧。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四十年前,长平。那个替比雨收尸的校尉后来告诉他,比雨临终前没有什么遗言,伤太重,说不出话,只是睁着眼,望着帐顶。问他找谁,他摇头。问他可有话要带回家乡,他仍是摇头。后来那校尉说,比雨最后动了动嘴唇,像在念一个名字,可他没有发出声音。没有人知道那名字是什么。

      墨麟青站在城头,夜风灌进领口,他忽然想,比雨念的,会是白起吗?还是他那些早已战死的父兄?还是某个他从未对人提起过的、琅琊郡的姑娘?没有人知道。他垂下眼,他记了那人四十年,可他从不知道,那人最后念的是谁。

      “将军”身后传来陈冀的声音,墨麟青没有回头,“何事?”“风将军请您过帐,”陈冀道,“言叶来人了”墨麟青顿了一下,言叶,封晟。他转身:“走。”

      主帐中灯火通明,风乘岭坐在下首,面色沉凝,上首坐的是个熟人——封晟帐下掌书记,姓郑,单名一个恪字。

      墨麟青入帐时,郑恪已起身行礼:“青将军,大将军命末将押送粮草甲械至断石,另有一事面呈。”他从袖中取出一封书简,墨麟青接过,拆开,只一眼,他的手指便僵住了,是皇兄的御笔,不是圣旨,没有朱印,只是一封寻常家书,连称呼都是寻常的“麟青吾弟”。可那字迹他认得,那是他自幼看着、临摹过千百遍的字。

      他垂眸,一行行读下去,前面是寻常的问候:边关苦寒,当心身体;母妃病已大愈,勿念。他翻到第二页,皇兄的字迹忽然变了,不再是工整的馆阁体,潦草得像落笔时在发抖,他看见那一行:“……朕夜来多梦,梦及少时,吾弟坐于御阶,以竹枝画地习字。朕立于廊下,不敢近,恐惊汝。”墨麟青的指尖攥紧了信笺。他继续往下看:“今吾弟在边关,朕在深宫。一别三月,音书罕至,或怨朕矣,然朕别无他法,太后在,汝在;朕亦在,朕惟愿吾弟平安。”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将信笺慢慢折起,收入怀中。

      “大将军还有一句话,”郑恪道,墨麟青抬眼。“大将军说,”郑恪顿了顿,“太后娘娘遣人往护国寺进香,为青王殿下祈福。”他压低了声音,“那进香的宫人,出宫后便没再回去。”墨麟青的手顿了一下。他望着郑恪,郑恪没有多说,只是垂着眼,像什么都没说过。墨麟青收回目光:“……知道了。”他转身出帐。

      夜风很大,墨麟青站在帐外,望着北门的方向,周鹄还未归来,他没有回去歇息,只是站在风里,任由玄甲被吹得冰凉,任由掌心那封家书被攥出褶皱。他想起很久以前,那时他还是皇子,不是将军,那时皇兄还是太子,不是帝王。

      他们坐在御阶上,一个习字,一个看着,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他记不清了,他只记得皇兄从来不靠近他,只是站在廊下,远远看着——像隔着一条河,像隔着一道永远跨不过去的门槛。他那时以为皇兄不喜欢他,他此刻才知道,不是不喜欢,是不敢近,恐惊汝,墨麟青垂下眼,他将那封家书又往怀里掖了掖,然后抬起头,继续望着北门的方向,周鹄还没有回来。

      四更。墨麟青仍在城头,陈冀劝了他三次,他不动。风乘岭来陪他站了一刻钟,什么也没说,又走了。
      五更,天边泛起蟹壳青。北门外荒草间,忽然钻出一个人影,墨麟青攥紧了雉堞。那人踉跄着奔向城门,左肩的白布已被血浸透,面色苍白如纸,可他眼中是亮的。

      “将军!”周鹄仰头望见城头那道身影,喊声沙哑,“探清了——千国援军三日后至,领军的是千国太子本人!”墨麟青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周鹄,看着这个满身血污、左肩箭伤崩裂、不知在马背上伏了多久才赶回来的年轻人。

      “……你先治伤。”墨麟青说。周鹄怔了一下:“将军,还有一事——”“治完伤再说。”墨麟青打断他。他转身:“陈冀,传军医。”周鹄站在原地,望着城头那道离去的背影。那背影走得很快,像怕被人看见什么。可周鹄看见了——那人转身时,眼底亮了一下。只一下,像荒原上的一点磷火,像翼山那夜炉中升起的白烟,周鹄垂下头,他没有说,他知道将军不会认。

      千国太子亲征的消息,像一块巨石投入死水,断石城连夜升帐。风乘岭、王扬、李慕、陈冀,连同养伤三日的周鹄,围在舆图四周。墨麟青立在案前,他没有看舆图,他看着风乘岭:“断石城守军还有多少?”“一千三百。”“麒麟军呢。”“伤亡四百,余两千六百。”墨麟青点头,他垂下眼,三千九百人,对面是千国王庭——禁军五千,太子援军至少一万。

      他沉默良久,然后开口:“此战不可守城。”众人抬眼。墨麟青的指尖落在舆图上断石城北三十里处:“千国太子率援军自北来,禁军余部在南,两军合围之日,便是断石城破之时。”他顿了顿,“我们要在他们合围之前,吃掉其中一路。”帐中寂静。

      王扬喉结滚动了一下:“将军是说……”“袭营。”墨麟青道,他的指尖落在北面那条援军必经之路上:“今夜。”李慕脱口而出:“将军,我军连日苦战,伤亡未补——”“所以才要今夜。”墨麟青打断他。

      他看着李慕:“千国太子以为我军已无力出击,他不会料到我们会在他抵达的前夜,孤军深入三百里。”他顿了顿,“这是唯一的机会。”李慕没有说话,王扬也没有说话,风乘岭看着舆图,很久。

      “我去。”他说。
      墨麟青摇头:“你守断石。你比我熟悉城防。”风乘岭抬眼:“那谁去袭营?”墨麟青没有答,他只是垂下眼,将案上的青铜炉系回鞍侧。风乘岭懂了。“……你。”他说。墨麟青没有否认。

      “你才三千人。”风乘岭道,“对面至少一万。”“我知道。”“你率部远袭,断石若被禁军趁机攻城——”“你守得住。”墨麟青看着他,“谢将军守过断石四十七日,你是他的副将。”风乘岭没有说话。他的眼眶红了。“……好。”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我守。”墨麟青点头。他转身出帐。

      是夜。月晦。墨麟青率两千骑出断石北门,他没有带走所有人——麒麟军余六百,留给风乘岭守城,王扬与他同行。李慕左臂伤重,被他强令留在断石,周鹄跪在他马前。“将军,”他说,“末将斥候出身,夜行探路非我不可。”他顿了顿,“您若不带我去,我便徒步跟在马后。”墨麟青看着他,看着这个二十出头、左肩箭伤刚刚结痂的年轻人,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四十年前,长平,那个为他挡剑的士兵,那个到死他都不知道名字的人。
      “……起来。”他说,周鹄抬头,墨麟青没有看他:“跟上。”他策马,两千骑没入夜色。

      长途奔袭三百里,墨麟青从未试过这样的战法,他只知道白起做过——伊阙之战,白起率三万精兵昼夜疾驰,绕至韩魏联军侧后,一举击溃二十四万大军。那时他附在比雨身上。他记得那三日的疲惫,记得马背上的颠簸,记得入夜后无边的黑暗与风声,他记得比雨握刀的手在发抖,可那人没有停,此刻他的手也在发抖,他也没有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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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问名》新年特辑·双春喜乐

      古代篇·郿城旧岁

      一、扫尘

      腊月二十三,小年。

      墨麟青是被一阵奇怪的动静吵醒的。

      窸窸窣窣,噼里啪啦,像有什么东西在他屋里翻箱倒柜。他猛地睁开眼,手已经摸向枕边——然后他愣住了。

      他那尊从不离身的青铜炉,不知何时被挪到了桌上。炉口白烟袅袅,凝成人形。那人正站在凳子上,踮着脚,伸手够房梁。

      “你干什么?”墨麟青坐起来。

      白起回头看他一眼,神情淡然:“扫尘。”

      墨麟青看着他的手——那双杀过四十万人的手——此刻正捏着一根鸡毛掸子,艰难地往房梁上捅。

      “你下来。”墨麟青深吸一口气,“我来。”

      “不必。”白起继续往上够,“我扫我的。”

      “你的?”墨麟青指着四周,“这分明是我的屋子。”

      白起顿了顿,低头看他:“你的便是我的。”

      墨麟青噎住。

      这话听着怎么……

      白起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和房梁上的灰尘作斗争。鸡毛掸子捅进去,带下一大蓬灰,正正落在他脸上。

      他咳嗽了两声。

      墨麟青愣了愣,然后笑出声来。

      白起回过头,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张冷淡的脸上,此刻沾满了灰,像只花猫。

      “你笑什么?”

      “没什么。”墨麟青憋着笑,起身走过去,把他从凳子上扶下来,“你先去洗把脸,我来。”

      白起站着没动。

      他看看自己满身的灰,又看看墨麟青,忽然把那根鸡毛掸子往墨麟青手里一塞。

      “一起扫。”

      墨麟青低头看着那根掸子,又抬头看着他。

      “你说什么?”

      “一起扫。”白起重复了一遍,“扫尘要一家人一起扫。”

      墨麟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起,看着那张沾着灰、却依旧冷淡的脸。

      “一家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

      白起没答他,只是又从旁边拿起一块抹布,转身去擦窗台。

      墨麟青站在原地,看着他弯着腰擦窗台的背影。那道轮廓在晨光里微微晃动着,却比从前任何时候都清晰。

      他把鸡毛掸子举起来,往房梁上一捅。

      又是一大蓬灰,落了他满头。

      白起回头看了一眼。

      “笨。”他说。

      墨麟青顶着一头灰,看着他。

      然后他笑了。

      两个人一个擦窗台一个扫房梁,把屋里弄得乌烟瘴气。等他们终于停下来,看着彼此满身的灰和狼狈,忽然都沉默了。

      墨麟青率先开口:“这屋子,还能住人吗?”

      白起环顾四周,淡定道:“不能。”

      “那怎么办?”

      “先去你隔壁住。”白起看着他,“明日再来。”

      墨麟青想了想,忽然弯下腰,从地上捧起一把灰。

      白起看着他。

      墨麟青走近一步。

      “你干什么?”

      “扫尘。”墨麟青一脸无辜,“还没扫完呢。”

      话音未落,那把灰已经扬到了白起身上。

      白起低头看看自己更脏的衣服,又抬头看看墨麟青。

      墨麟青已经退后三步,笑得直不起腰。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慢慢弯下腰,也从地上捧起一把灰。

      墨麟青的笑容僵在脸上。

      “别——咳咳咳——”

      半刻钟后,两人坐在院子里,对着彼此满头的灰,沉默着。

      许久的沉默后,墨麟青忽然开口。

      “我饿了。”

      白起转头看他。

      墨麟青顶着一头灰,可怜巴巴地看着他。

      白起站起来,拍拍身上的灰。

      “等着。”

      他走进厨房。

      墨麟青坐在原地,看着那道淡薄的背影消失在厨房门后。过了没多久,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夹杂着几声咳嗽。

      他又笑了。

      笑着笑着,他从怀里摸出那尊青铜炉,轻轻拢在手中。

      炉身温热。

      像那个人一样。

      二、贴春联

      腊月二十八。

      墨麟青从集市上买了一卷红纸回来,铺在桌上,研好墨,提起笔。

      然后他停住了。

      写什么呢?

      他想了半天,转头看向旁边那道白烟凝成的人形。

      “往年你贴什么?”

      白起走过来,垂眸看着那张红纸。

      “不贴。”他说。

      墨麟青一愣:“为何?”

      “军中不过年。”白起淡淡道,“打了四十年仗,没贴过春联。”

      墨麟青没说话。

      他看着白起,看着那张冷淡的脸上没什么表情,可他知道,这话里藏着什么。

      他忽然把笔往白起手里一塞。

      “那你来写。”

      白起低头看着手里的笔。

      “我不会。”

      “不会?”墨麟青挑眉,“你不会写字?”

      “会写军令。”白起道,“没写过春联。”

      墨麟青想了想,把笔拿回来,在纸上先写了几个字。

      上联:三十晚上闹腾腾

      下联:大年初一喜洋洋

      他写完,得意洋洋地回头看白起。

      白起看着那副对联,沉默了很久。

      “你确定,”他顿了顿,“这是对联?”

      墨麟青的笑容僵住。

      “不像吗?”

      白起没说话,只是从他手中接过笔,蘸了墨,在另一张红纸上写下一行字。

      墨麟青凑过去看。

      上联:秦时明月今犹在

      下联:故人归来共团圆

      横批:家在郿城

      墨麟青愣住了。

      他看着那行字,看着那笔锋凌厉却暗含温情的笔迹,看了很久。

      “你不是说不会写春联吗?”

      白起放下笔,神情淡然。

      “现学的。”

      墨麟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走过去,拿起那副对联,转身往门口走。

      “贴哪儿?”白起问。

      “当然是贴大门上。”

      墨麟青走到门口,把对联比划了一下位置,回头看向白起。

      “你来帮我看看,正不正?”

      白起走过来,站在他身侧,认真看了看。

      “左边高了一寸。”

      墨麟青往下挪了挪。

      “右边又低了。”

      墨麟青往上抬了抬。

      “现在呢?”

      白起看了半晌。

      “正好。”

      墨麟青把对联贴上,退后几步,和白起并肩站着,一起欣赏这副一百一十年后终于贴上的春联。

      秦时明月今犹在。

      故人归来共团圆。

      他侧过头,看着白起。

      白起也看着他。

      “如何?”白起问。

      墨麟青弯起嘴角。

      “正好。”

      三、守岁

      除夕夜。

      饺子下锅,酒烫好了,菜摆上桌。

      两副碗筷,两杯酒。

      墨麟青坐下来,看着对面那副空碗筷。

      白烟袅袅升起,在他对面凝成人形。

      白起看着满桌的菜。

      “你做的?”

      墨麟青点头。“鱼是买的,菜是炒的,饺子是我包的——虽然丑了点。”

      白起看着那盘饺子。

      确实丑。

      大大小小,歪歪扭扭,有的还露了馅。

      可他还是看了很久。

      “吃吧。”墨麟青说。

      白起没动。

      墨麟青看着他。

      “怎么?”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一百一十年。”他说。“没吃过饺子了。”

      墨麟青没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拿了一只碗回来。

      他夹起一个饺子,放进碗里,然后把碗放在白起面前。

      “尝尝。”他说。

      白起低头看着那只碗,看着碗里那个丑丑的饺子。

      他伸出手。

      手是透明的,穿过碗,穿过饺子,什么都没碰到。

      可他还是停在那里。

      墨麟青看着他。

      很久。

      白起收回手。

      “你吃。”他说。“我看着。”

      墨麟青没说话。

      他夹起那个饺子,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好吃吗?”白起问。

      墨麟青点头。

      “好吃。”

      他顿了顿。

      “你尝到了吗?”

      白起看着他。

      “尝到了。”他说。

      墨麟青没问他是怎么尝到的。

      他只是又夹了一个饺子,放进碗里,推到白起面前。

      “那就多吃几个。”

      那夜,他们吃了一顿很长的年夜饭。

      墨麟青吃饺子,白起看着。墨麟青喝酒,白起陪着。墨麟青说话,白起听着。

      说到后来,墨麟青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

      酒有点上头。

      他趴在桌上,歪着头,看着对面那道淡薄的轮廓。

      “白起。”

      “嗯?”

      “明年还一起过年。”

      白起看着他。

      “后年也是。”

      “大后年也是。”

      “一直一直。”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墨麟青,看着那张被酒意染红的脸,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很久。

      “好。”他说。

      墨麟青满意地笑了,把头埋进胳膊里,嘟囔着什么。

      白起听不清。

      他站起来,走到墨麟青身边,低头看着他。

      那人的呼吸渐渐绵长起来。

      睡着了。

      白起站在那里,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虚虚拢在那人头上。

      什么都没碰到。

      可他知道,那人感觉得到。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

      子时到了。

      又是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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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代篇·朝朝暮暮

      一、起床气

      腊月二十九,早上七点。

      白起睁开眼。

      身侧那人还睡着,头发乱糟糟地散在枕头上,半边脸埋在被子里,露出的那半边睡得红扑扑的。

      他侧过身,撑着下巴看了一会儿。

      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戳了一下那人的脸颊。

      软的。

      墨麟青皱了皱眉,往被子里缩了缩。

      白起又戳了一下。

      墨麟青把整张脸都埋进被子里。

      白起掀开被子一角,露出那张睡得迷迷糊糊的脸。

      “醒了。”

      墨麟青睁开一只眼,看了他一眼,又闭上。

      “没有。”

      “你说话了。”

      “梦话。”

      白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他又伸出手,这次不戳脸了,改成捏鼻子。

      墨麟青的眉头皱起来,呼吸不畅,终于睁开两只眼。

      他瞪着白起。

      “你干嘛?”

      “叫你起床。”

      “这才几点?”

      “七点。”

      墨麟青深吸一口气,把被子一拉,蒙住头。

      “腊月二十九,七点,叫起床,你什么毛病?”

      白起隔着被子,声音淡淡的:“过年要早起。”

      “谁说的?”

      “我妈。”

      墨麟青愣了愣,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白起看着他。

      “我妈说的。”他又说了一遍。“过年要早起,不能赖床。”

      墨麟青没说话。

      他知道白起的母亲。

      那个在他七岁时送他出征、再也没能等到他回来的女人。

      他慢慢坐起来,揉揉眼睛。

      “行吧。”他说。“早起就早起。”

      白起看着他,眼底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你不问我为什么?”

      墨麟青看着他。

      “你想说吗?”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他说。“每年腊月二十九,我妈都会叫我早起,帮她准备年货。”

      他顿了顿。

      “她说,男人要勤快,过年更不能偷懒。”

      墨麟青没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白起的手。

      那只手是温热的。

      活的。

      真实的。

      “今年。”他说。“我陪你准备年货。”

      白起低头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又抬头看着他。

      “你不是在偷懒吗?”

      墨麟青一噎。

      “我那是——那是——”

      “是什么?”

      墨麟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一把掀开被子,跳下床。

      “走,准备年货去!”

      白起看着他穿着秋裤站在地上,冻得直哆嗦,嘴角又弯了一下。

      “先穿衣服。”

      二、超市历险

      上午九点,超市人山人海。

      白起推着购物车,墨麟青跟在旁边,两人被人流挤得东倒西歪。

      “买什么?”墨麟青大声问。

      白起看了看四周,淡定道:“不知道。”

      “不知道?”

      “我妈当年买的那些,这里没有。”

      墨麟青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咱们就随便买。”

      他拉着白起,往人群里挤。

      “等等。”白起忽然停下来。

      墨麟青回头。

      白起指着旁边的货架。

      “那是什么?”

      墨麟青顺着看过去。

      是一排旺旺大礼包,红彤彤的,上面印着一个笑眯眯的小男孩。

      “旺旺大礼包。”墨麟青说。“小孩过年吃的。”

      白起看着那个大礼包,看了很久。

      “想吃?”墨麟青问。

      白起没说话。

      墨麟青伸手拿了一个,扔进购物车。

      白起看着购物车里那个红彤彤的东西,神情复杂。

      “这东西,”他说。“我一百一十年前没见过。”

      “那你现在见过了。”墨麟青推着他就走。

      走了一会儿,白起又停下来。

      这次是糖果区。

      五颜六色的糖果堆成小山,花花绿绿的包装纸晃得人眼花。

      白起站在那些糖果前面,一动不动。

      墨麟青走过去,看了看他的目光落处。

      是那种老式的大白兔奶糖。

      “想吃?”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小时候。”他说。“母亲买过一次。”

      他没说下去。

      墨麟青也没问。

      他只是伸手抓了一大把,放进购物车。

      “够了。”白起说。

      “不够。”墨麟青又抓了一把。

      “够了。”

      “不够。”

      白起看着他,忽然伸手按住他的手。

      两只手叠在一起,按在那一堆大白兔奶糖上。

      墨麟青抬起头。

      白起看着他。

      “够了。”他说。“多了吃不完。”

      墨麟青没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起,看着那双冷淡眼眸里一闪而过的、极淡的温柔。

      “好。”他说。“够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过生鲜区,白起停下来。

      “鱼。”

      墨麟青凑过去看。

      “过年要吃鱼。”白起说。“年年有余。”

      墨麟青挑了条最大的,让师傅现杀。

      白起站在旁边看。

      看师傅刮鳞、开膛、掏内脏,看得目不转睛。

      “你没见过杀鱼?”墨麟青问。

      白起摇头。

      “杀过四十万人,没见过杀鱼。”

      墨麟青噎住。

      师傅也噎住。

      手里的刀停在半空,惊恐地看着他们。

      墨麟青连忙摆手:“师傅您继续,他开玩笑的。”

      师傅狐疑地看了他们一眼,继续杀鱼。

      白起面无表情。

      墨麟青悄悄掐了他一下。

      “说什么呢你。”

      白起低头看他,一脸无辜。

      “陈述事实。”

      “事实也不能这么说。”

      “为何?”

      “因为——”墨麟青顿了顿,忽然笑了,“因为现在是过年。”

      白起看着他。

      “过年。”他说。“就不能说实话了?”

      “过年要说吉祥话。”

      “比如?”

      墨麟青想了想。

      “比如——年年有余,岁岁平安。”

      白起看着他,嘴角弯了一下。

      “岁岁平安。”他重复了一遍。

      墨麟青点头。

      “有你在我身边。”他说。“自然平安。”

      师傅把鱼杀好,递给他们。

      墨麟青接过鱼,放进购物车。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会儿,白起忽然开口。

      “年年有余。”

      墨麟青看他。

      白起也看着他。

      “有你在我身边。”他说。“自然有余。”

      墨麟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都弯起来。

      “白起。”他说。

      “嗯?”

      “你学坏了。”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推着购物车,继续往前走。

      可墨麟青看见他的耳朵尖红了一点。

      三、厨房里的温度

      回到家,墨麟青开始收拾买回来的东西。

      白起站在旁边看。

      看着看着,他忽然伸手,拿起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墨麟青看着他。

      白起慢慢嚼着,神情专注。

      “好吃吗?”墨麟青问。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和一百一十年前一样。”

      墨麟青笑了。

      他又剥了一颗,递到白起嘴边。

      “再来一颗。”

      白起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看着他。

      然后他张开嘴,把那颗糖叼进嘴里。

      嘴唇碰到墨麟青的手指,轻轻擦过。

      墨麟青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抬起头。

      白起也在看着他。

      四目相对。

      气氛忽然有点微妙。

      墨麟青清了清嗓子,收回手,继续收拾东西。

      “那个……鱼得先处理一下。”

      白起点点头,跟在他身后走进厨房。

      厨房不大,两个人站在里面有点挤。

      墨麟青洗鱼,白起在旁边看。

      墨麟青切菜,白起在旁边看。

      墨麟青开火,白起还在旁边看。

      “你能不能帮点忙?”墨麟青终于忍不住。

      白起看着他。

      “帮什么?”

      墨麟青想了想,把一把葱递给他。

      “洗葱。”

      白起接过葱,走到水槽边,打开水龙头。

      水哗哗地流下来,冲在他手上,也冲在葱上。

      他洗得很认真。

      一根一根洗,把每一根葱的每一个角落都洗得干干净净。

      墨麟青在旁边炒菜,余光瞟着他,嘴角忍不住弯起来。

      等他把鱼下锅,白起已经把葱洗完了。

      “然后呢?”白起问。

      墨麟青看了看他洗的那些葱。

      洗得太干净了。

      干净得有点蔫了。

      他没忍住,笑出声来。

      白起看着他,不明所以。

      “怎么了?”

      “没什么。”墨麟青笑着摇头,“你洗得很好。”

      白起看着他,微微皱眉。

      “你在笑我。”

      “我没有。”

      “你有。”

      墨麟青终于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白起站在旁边,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笑着笑着,墨麟青忽然停下来。

      因为他看见白起的嘴角弯了一下。

      很轻,很淡。

      可那是在笑。

      墨麟青看着他,忽然伸手,在他脸上捏了一下。

      白起愣了愣。

      墨麟青已经缩回手,继续炒菜去了。

      白起站在那里,摸了摸被他捏过的地方。

      然后他走过去,站在墨麟青身后。

      “做什么?”墨麟青头也不回。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从后面伸出手,环住了墨麟青的腰。

      墨麟青的动作顿住了。

      锅里的鱼还在滋滋作响,油烟升腾起来,混着葱姜蒜的香味。

      可他一动不动。

      白起把下巴抵在他肩上。

      “做什么?”墨麟青的声音有点飘。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抱着他,抱得很紧。

      很久。

      “油烟大。”白起说。“我挡着。”

      墨麟青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他一边笑,一边继续炒菜。

      “傻子。”他说。“油烟又不是风,你挡什么?”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继续抱着他。

      抱着。

      一直到那盘鱼炒完。

      墨麟青关了火,转过身。

      白起还抱着他。

      两个人面对面,离得很近。

      很近。

      近到能看见彼此眼底的倒影。

      “白起。”墨麟青轻声说。

      “嗯?”

      “油烟没了。”

      白起看着他。

      “嗯。”他说。“那就不挡了。”

      可他没松手。

      墨麟青也没让他松。

      他们就那样站着,在小小的厨房里,抱着。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

      很久。

      墨麟青忽然凑过去,在白起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蜻蜓点水。

      然后他退后一点,看着白起。

      白起也看着他。

      那双冷淡的眼眸里,此刻盛满了温柔。

      “偷袭?”白起问。

      墨麟青弯起嘴角。

      “光明正大。”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把墨麟青又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四、贴春联

      下午,贴春联。

      墨麟青从柜子里翻出红纸和笔墨,铺在桌上。

      “今年写什么?”他问。

      白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你想写什么?”

      墨麟青想了想。

      “写咱们俩的。”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红纸上落笔。

      上联:朝朝暮暮长相见

      下联:岁岁年年共此时

      横批:有你真好

      他放下笔,得意洋洋地回头看白起。

      白起看着那副春联,看了很久。

      “如何?”墨麟青问。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走过来,接过他手里的笔,蘸了墨,在横批下面添了一行小字。

      墨麟青凑过去看。

      那行小字写的是——

      我也一样。

      墨麟青愣住了。

      他抬起头,看着白起。

      白起也看着他。

      “写得好。”白起说。

      墨麟青没说话。

      他只是忽然伸手,勾住白起的脖子,把他拉下来,狠狠亲了一口。

      白起被他亲得愣了愣。

      等他松开,白起看着他,嘴角弯着。

      “偷袭?”

      “光明正大。”墨麟青理直气壮。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把墨麟青拉进怀里,低头又亲了一下。

      然后他放开他,神情淡然。

      “光明正大。”他说。

      墨麟青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两人拿着春联走到门口。

      墨麟青比划着位置,白起站在旁边看。

      “正吗?”

      “左边高一点。”

      墨麟青往上抬了抬。

      “右边再低一点。”

      墨麟青往下放了放。

      “现在呢?”

      白起看了半晌。

      “正好。”

      墨麟青把春联贴上,退后几步,和白起并肩站着。

      朝朝暮暮长相见。

      岁岁年年共此时。

      横批下面那行小字,在夕阳里微微泛着光。

      我也一样。

      墨麟青侧过头,看着白起。

      白起也看着他。

      “如何?”白起问。

      墨麟青弯起嘴角。

      “正好。”他说。

      然后他凑过去,在白起脸上亲了一下。

      白起看着他。

      “又偷袭?”

      “光明正大。”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揽住墨麟青的腰,把他拉进怀里。

      夕阳落在他俩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那两道影子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

      五、包饺子

      晚上,包饺子。

      墨麟青和面,剁馅,调佐料。

      白起坐在旁边,认真地看。

      “学会了吗?”墨麟青问。

      白起点头。

      “那你来。”

      白起接过擀面杖,拈起一张饺子皮。

      擀。

      擀出来的皮是歪的。

      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张歪皮。

      墨麟青憋着笑,又递给他一张。

      再擀。

      还是歪的。

      又一张。

      还是歪。

      墨麟青终于笑出声来。

      白起抬头看他。

      那眼神冷飕飕的。

      “笑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墨麟青连忙收敛笑容,“你继续。”

      白起又擀了一张。

      这次是圆的。

      他看看那张圆皮,又看看墨麟青。

      墨麟青竖起大拇指。

      “完美。”

      白起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他把那张皮递给墨麟青,墨麟青接过来,放上馅,捏起来。

      一个饺子。

      丑丑的。

      白起看着那个饺子,微微皱眉。

      “我的皮是圆的。”

      “嗯。”

      “你的饺子是歪的。”

      墨麟青看着手里那个歪七扭八的东西,沉默了一会儿。

      “皮是圆的。”他说。“可我的手是歪的。”

      白起看着他。

      他又擀了一张皮,递过去。

      墨麟青又包了一个。

      还是歪的。

      白起沉默。

      墨麟青也沉默。

      然后白起伸手,把那个歪饺子拿过来,放在自己面前。

      “留着。”他说。

      墨麟青看着他。

      白起没解释。

      他继续擀皮。

      一个一个,圆的,正的,漂漂亮亮的。

      墨麟青一个一个包。

      丑的,歪的,各有各的丑法。

      等他们包完,案板上摆满了饺子。

      有圆的,有歪的,有好笑的,有可爱的。

      白起看着那些饺子,忽然开口。

      “像我们。”

      墨麟青愣了愣。

      “像我们?”

      白起点点头。

      他指着一个圆圆的、漂漂亮亮的饺子。

      “这个像我。”

      又指着一个丑丑的、歪七扭八的饺子。

      “这个像你。”

      墨麟青看着那两个饺子。

      一个端正,一个歪扭。

      并排摆在一起。

      他忽然笑了。

      “那这个呢?”他指着另一个更丑的。

      白起看了看。

      “这个像许卫国。”

      墨麟青笑出声来。

      “那这个呢?”他指着那个破了的。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这个像我第一次擀的。”

      墨麟青看着他。

      白起也看着他。

      然后他们同时笑了。

      笑着笑着,墨麟青忽然伸手,沾了一点面粉,往白起脸上抹了一道。

      白起愣了愣。

      他看着墨麟青,慢慢伸手,也沾了一点面粉。

      墨麟青见势不妙,转身就跑。

      白起一把抓住他。

      两个人笑闹着,面粉抹得到处都是。

      等他们停下来,两人脸上身上全是白。

      墨麟青看着白起那张沾满面粉的脸,笑得直不起腰。

      “你……你现在像个雪人……”

      白起看着他,慢慢伸手,把他拉进怀里。

      墨麟青的笑声停住了。

      白起低头看着他,用拇指轻轻擦去他脸上的面粉。

      动作很轻。

      很柔。

      墨麟青没动。

      他只是看着白起,看着那双冷淡眼眸里此刻的温柔。

      “白起。”他轻声说。

      “嗯?”

      “你知道我现在想什么吗?”

      白起看着他。

      墨麟青弯起嘴角。

      “想亲你。”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低下头,亲了上去。

      面粉蹭得到处都是。

      可没人管那些。

      六、看春晚

      煮好饺子,两人端着盘子坐到沙发上。

      墨麟青打开电视,春晚正好开始。

      歌舞、相声、小品、魔术……

      白起看得目不转睛。

      “这个是什么?”他指着一个小品演员。

      “演小品的。”

      “他在做什么?”

      “逗人笑。”

      白起看着那个演员在台上挤眉弄眼,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头看向墨麟青。

      “好笑吗?”

      墨麟青想了想。

      “还行。”

      白起转回头,继续看。

      看了一会儿,他又问:“这个呢?”

      指着魔术师。

      “变魔术的。”

      “变什么?”

      “把东西变没,再变出来。”

      白起看着魔术师把一枚硬币变没,又变出来,神情专注。

      “我也会。”他说。

      墨麟青愣了愣。

      “你也会?”

      白起点点头。

      他伸出手,在墨麟青面前晃了晃。

      然后他手心里忽然多了一颗大白兔奶糖。

      墨麟青愣住了。

      “你——你怎么——”

      白起没说话。

      他又晃了晃手,那颗糖又没了。

      墨麟青瞪大眼睛。

      白起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

      “好玩吗?”

      墨麟青没说话。

      他只是忽然伸手,抓住白起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你怎么做到的?”

      白起由着他看。

      “一百一十年。”他说。“总要学会点什么。”

      墨麟青抬起头,看着他。

      白起也看着他。

      “还有呢?”墨麟青问。

      白起想了想,又伸出手。

      这次,他手心里多了一朵小花。

      很小的花,不知从哪儿来的,粉白色的,像杏花。

      墨麟青接过那朵花,看了很久。

      “杏花。”他说。

      白起点头。

      “假的。”他说。“不会谢的。”

      墨麟青没说话。

      他只是把那朵小花收进口袋里,贴着心口的位置。

      然后他伸手,抓住白起的手。

      十指相扣。

      “继续看春晚。”他说。

      白起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又抬头看着他。

      “好。”他说。

      春晚继续播着。

      歌舞、相声、小品、魔术……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十指相扣。

      偶尔说几句话。

      “这个好笑吗?”

      “还行。”

      “这个呢?”

      “不好笑。”

      “那个魔术你也会吗?”

      “会。”

      “教我。”

      “好。”

      说着说着,墨麟青忽然靠过来,把头靠在白起肩上。

      白起侧头看他。

      墨麟青没动,就那样靠着。

      “累了?”白起问。

      “没。”墨麟青闷闷地说。“就是想靠着。”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墨麟青靠得更舒服。

      然后他继续看电视。

      可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墨麟青的手背。

      一下,一下。

      像抚摸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七、午夜烟火

      快到十二点的时候,窗外开始响起鞭炮声。

      墨麟青站起来,拉着白起走到阳台。

      夜空里,烟花正在绽放。

      一朵一朵,五颜六色,把整个天都照亮了。

      白起仰着头,看着那些烟花。

      “好看吗?”墨麟青问。

      白起点头。

      “好看。”

      墨麟青侧过头,看着他。

      烟花的光落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的,把他的眉眼映得格外柔和。

      “你更好看。”墨麟青说。

      白起转过头,看着他。

      墨麟青没躲,就那样让他看着。

      四目相对。

      很近。

      很近。

      白起忽然伸手,捧住他的脸。

      墨麟青愣了愣。

      然后白起低下头。

      在他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下。

      很轻。

      轻得像落在杏花上的雪。

      墨麟青没动。

      他只是看着白起。

      看着那双冷淡眼眸里,此刻盛满的温柔。

      “白起。”他说。

      “嗯?”

      “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白起看着他。

      墨麟青弯起嘴角。

      “子时了。”他说。“新年到了。”

      白起愣了一下。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窗外那些还在绽放的烟花。

      又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人。

      “新年好。”他说。

      墨麟青笑了。

      他伸手,环住白起的腰,把头埋进他怀里。

      “新年好,白起。”他闷闷地说。

      白起低头看着他,伸手抚了抚他的头发。

      “新的一年。”他说。“还在一起。”

      墨麟青抬起头,看着他。

      “当然。”他说。“一直一直。”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把墨麟青又往怀里拢了拢。

      窗外的烟花还在绽放。

      一朵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颜六色。

      他们站在阳台上,拥抱着。

      很久。

      很久。

      墨麟青忽然抬起头。

      “白起。”

      “嗯?”

      “亲我。”

      白起看着他。

      然后他低下头,亲了上去。

      烟花在他们身后绽放。

      照亮了整个夜空。

      也照亮了两个人。

      八、守岁

      回到屋里,墨麟青去倒了两杯酒。

      一杯递给白起,一杯自己端着。

      “守岁。”他说。“喝完这杯,就是新的一年了。”

      白起接过酒杯。

      两人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烟花。

      墨麟青举起酒杯。

      “敬你。”他说。

      白起也举起酒杯。

      “敬你。”

      两杯酒轻轻碰了一下。

      发出清脆的声响。

      墨麟青一饮而尽。

      白起也把酒洒在地上。

      “敬一百一十年前。”白起说。

      墨麟青看着他。

      白起也看着他。

      “敬一百一十年后。”墨麟青说。

      白起嘴角弯了一下。

      “敬我们。”他说。

      墨麟青笑了。

      他放下酒杯,走到白起面前。

      伸手,环住他的腰。

      白起也伸手,环住他。

      两个人就这样抱着,站在窗前。

      窗外,烟花还在绽放。

      屋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静静的。

      暖暖的。

      “白起。”墨麟青轻声说。

      “嗯?”

      “你知道我为什么喜欢你吗?”

      白起低头看着他。

      “为什么?”

      墨麟青想了想。

      “因为你等了我一百一十年。”

      他顿了顿。

      “因为你是白起。”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把墨麟青抱得更紧了些。

      “我也喜欢你。”他说。

      “为什么?”

      白起沉默了一会儿。

      “因为你会问名字。”

      他顿了顿。

      “因为你是墨麟青。”

      墨麟青笑了。

      他把脸埋进白起怀里。

      “傻子。”他闷闷地说。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一下,一下。

      像抚摸着这世上最珍贵的东西。

      九、大年初一

      大年初一早上,墨麟青是被亲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白起正撑着头看他。

      见他醒了,白起低头亲了他一下。

      “新年好。”白起说。

      墨麟青愣了愣,然后笑了。

      他伸手,勾住白起的脖子,把他拉下来。

      “新年好。”他说。

      然后他亲了上去。

      亲了很久。

      等他们终于分开,墨麟青看着白起,眼睛亮晶晶的。

      “今年第一件事,做了。”

      白起看着他。

      “什么?”

      “亲你。”

      白起嘴角弯了一下。

      他低头,又亲了他一下。

      “第二件。”他说。

      墨麟青笑出声来。

      “你学坏了。”

      “跟你学的。”

      墨麟青看着他,笑得眼睛都弯了。

      他们又在床上赖了一会儿,才慢慢起来。

      洗漱完,墨麟青去做早饭。

      白起跟在后面,帮他打下手。

      两个人挤在小小的厨房里,碰碰撞撞的,却不觉得挤。

      墨麟青煎蛋,白起在旁边递盘子。

      墨麟青热牛奶,白起在旁边递杯子。

      墨麟青切面包,白起在旁边——看着他。

      “你能不能帮点别的忙?”墨麟青无奈地说。

      白起想了想,从后面抱住他。

      “这样?”他说。

      墨麟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样也行。”他说。

      他就那样被白起抱着,继续做早饭。

      煎蛋、热牛奶、切面包。

      两个人贴在一起,像连体婴儿。

      早饭做好,他们端着盘子坐到餐桌前。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洋洋的。

      墨麟青吃着面包,忽然开口。

      “白起。”

      “嗯?”

      “今年想去哪儿?”

      白起想了想。

      “郿城。”

      墨麟青看着他。

      “去看那株杏树。”白起说。“一百一十年了。”

      墨麟青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白起的手。

      “好。”他说。“一起去。”

      白起看着他。

      “杏花开的时候。”他说。“我们去看。”

      墨麟青点头。

      “一起看。”

      他们相视一笑。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暖洋洋的。

      十、归处

      吃过早饭,他们出门去拜年。

      先去许卫国家。

      许卫国开门看见他们,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哎呀!你俩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他家热热闹闹的,儿子儿媳、孙子孙女都在。桌上摆满了糖果点心,电视里放着春晚重播。

      许卫国拉着他们坐下,絮絮叨叨说了一堆。

      说他孙子考上了研究生,说他店里的生意更好了,说他今年终于减肥成功了——减了五斤。

      说着说着,他忽然停下来。

      他看着白起,眼眶有点红。

      “白起。”他说。“熊哥想你了。”

      白起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

      “我也是。”他说。

      许卫国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

      “你说话了!你会说想人了!”

      白起没说话。

      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许卫国看见了。

      “哎呀笑了笑了!麟青兄你看见没?他笑了!”

      墨麟青笑着点头。

      “看见了。”

      许卫国抹了抹眼睛,又笑起来。

      “好好好,你俩好,我就高兴。”

      吃过午饭,他们告辞出来。

      走在街上,阳光暖洋洋的。

      街上人来人往,到处是拜年的人。小孩们穿着新衣服,跑来跑去,手里拿着红包。

      白起看着那些孩子,忽然开口。

      “我以前也这样。”

      墨麟青看着他。

      “小时候。”白起说。“过年穿新衣服,拿红包,跑来跑去。”

      他顿了顿。

      “后来打仗了,就没有了。”

      墨麟青没说话。

      他只是伸手,握住了白起的手。

      “现在有了。”他说。

      白起看着他。

      墨麟青也看着他。

      “以后每年都有。”他说。“穿新衣服,拿红包,跑来跑去。”

      他顿了顿。

      “和我一起。”

      白起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不是嘴角弯一下那种笑。

      是真的笑了。

      眼睛都弯起来那种。

      墨麟青愣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白起这样笑。

      “白起。”他轻声说。

      “嗯?”

      “你笑起来真好看。”

      白起看着他。

      “那以后多笑。”他说。

      墨麟青点头。

      “好。”

      他们牵着手,走在午后的阳光里。

      街上人来人往。

      可他们眼里只有彼此。

      晚上,回到家。

      墨麟青去洗澡,白起坐在沙发上等他。

      洗完出来,墨麟青穿着睡衣,头发还湿着。

      白起站起来,拿过毛巾,帮他擦头发。

      动作很轻。

      很柔。

      墨麟青闭着眼,任由他擦。

      “白起。”他忽然开口。

      “嗯?”

      “你知道吗。”

      “什么?”

      “那年翼山。”墨麟青说。“我冲阵的时候,在想什么?”

      白起的手顿了顿。

      “想什么?”

      墨麟青睁开眼,看着他。

      “在想你。”他说。

      白起看着他。

      墨麟青也看着他。

      “在想你不会让我死。”他说。“在想你还在等我。”

      他顿了顿。

      “在想,一定要活着回去见你。”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把墨麟青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很久。

      “我知道。”他说。

      墨麟青在他怀里抬起头。

      “你知道?”

      白起点头。

      “我一直知道。”他说。“从翼山那年,到现在。”

      墨麟青看着他。

      看着那双冷淡眼眸里,此刻盛满的温柔。

      他忽然笑了。

      他把脸埋进白起怀里。

      “傻子。”他闷闷地说。

      白起没说话。

      他只是轻轻抚着他的头发。

      一下,一下。

      窗外,远远传来鞭炮声。

      新的一年,刚刚开始。

      他们在一起。

      一直一直在一起。

      墨麟青忽然抬起头。

      “白起。”

      “嗯?”

      “亲我。”

      白起低下头,亲了上去。

      很久很久。

      等他们分开,墨麟青看着白起,眼睛亮晶晶的。

      “白起。”他说。

      “嗯?”

      “你是我的归处。”

      白起看着他。

      “你也是。”他说。“我的归处。”

      墨麟青笑了。

      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窗外,烟花绽放。

      屋里,两个人拥抱着。

      新的一年。

      新的一天。

      新的开始。

      他们在一起。

      一直一直。

      永远永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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