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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番外一:郿城 ...

  •   郿城的杏花,开在三月末。

      比断石晚,比王城也晚。当地人说,是因为郿城靠山,山里的风冷,花便开得迟些。迟些好,他们说,迟些能多看几日。

      这一年三月末,郿城来了一人一骑。

      那人约莫三十出头,玄衣劲装,鞍侧挂着一只青铜炉。他策马从官道上来,在城门口勒住缰绳,望着城门上那两个字,望了很久。

      郿城。

      守门的老卒见他气度不凡,又久久不动,便上前问了一句:“客官打哪儿来?”

      那人低头看了他一眼。

      “很远的地方。”他说。

      老卒还想再问,那人已策马入城。

      马蹄踏过青石板,发出清脆的声响。郿城的街道不宽,两旁是各式各样的店铺——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卖吃食的。正是晌午,街上人来人往,炊烟从各家的屋顶上升起来,混着杏花的香气,飘得到处都是。

      那人勒住马,在一个卖杏花的老妪面前停下来。

      老妪的篮子里扎着一束一束的杏花,白的粉的都有,用水养着,开得正好。

      “客官买花?”老妪问。

      那人没有说话。他只是低头,看着那些花。

      很久。

      “这花。”他说。“哪来的。”

      老妪笑起来。“城东老白家那株杏树呀,郿城最大的一株,开了快一百年了。客官不知道?”

      那人没有说话。

      他只是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老妪的篮子里。

      他没有拿花。

      他策马向城东行去。

      城东确有一株老杏树。

      很大,很大。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伸展开来,遮了半条巷子的天。满树的花正开着,白的像雪,粉的像霞,落得地上铺了薄薄一层。

      杏树下是一座老宅。

      宅门紧闭,门上的朱漆早已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门楣上挂着一块匾,字迹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那人站在门前。

      他没有敲门。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块匾,望着那扇门,望着那株遮天蔽日的杏树。

      很久。

      鞍侧的青铜炉忽然温热起来。

      一缕白烟从炉口缓缓升起,在他身侧凝成人形。

      那人没有回头。

      “到了。”他说。

      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扇门,望着那块匾,望着那株他离家那年刚过花期、如今已亭亭如盖的杏树。

      一百一十年了。

      他离家那年,这树还只是他父亲手植的一株幼苗。他出征时,父亲立在树下送他,说等杏花开了,便回来看看。

      他没有回来。

      父亲死在昭王十五年,他正在前线,连丧信都是三个月后才收到。

      等他再想起这株树时,已是百年之后。

      魂魄困于炉中,不知春秋。

      如今他终于回来了。

      站在树下,站在门前。

      门里是他一百一十年前的家。

      墨麟青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

      门没有锁。

      吱呀一声,门开了。

      里面是一座荒废已久的庭院。杂草齐膝,瓦砾遍地。正房的屋顶塌了一半,露出里头漆黑的梁木。只有那株杏树,枝丫越过院墙,将花影投在这片废墟上。

      白起立在院中。

      他看着这一切。

      看着那间他出生的屋子,看着他习字读书的窗下,看着他母亲在树下缝补衣裳的地方。

      都成了废墟。

      他没有说话。

      墨麟青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站在白起身侧,与他一同望着这片废墟。

      很久。

      “那年。”白起说。“我出征时,母亲站在这树下。”

      他的声音很轻。

      “她说,打完仗便回来。”

      他顿了顿。

      “我没有回来。”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白起。

      看着那道淡薄的、立在废墟中的轮廓。

      他忽然想起翼山那夜。

      白起说:我不记得他。

      他说的是那个无名无碑的秦国遗民。

      可墨麟青此刻才知道。

      白起不记得的,不止那一个人。

      他忘了父亲的脸。

      忘了母亲的叮嘱。

      忘了这院子里的一切。

      一百一十年太长了。

      长得连他自己都记不清,自己究竟忘了多少。

      “你记不记得。”墨麟青问。

      白起看着他。

      “这树。”墨麟青说。“你父亲手植的那年,你多大。”

      白起沉默。

      很久。

      “七岁。”他说。

      墨麟青点头。

      他走到树下,伸手抚上那粗糙的树干。

      一百一十年的树皮,皴裂如老人的手背。

      “它记得你。”墨麟青说。

      白起没有说话。

      墨麟青没有回头。

      “你父亲种它的时候。”他说。“是想着,等它长大了,你便能坐在树下读书。”

      他顿了顿。

      “后来你确实在树下读书了。”

      他看着那些越过院墙的花枝。

      “它看过你出征。”

      “看过你母亲站在这里送你。”

      “看过这座院子一点点荒下去。”

      “看过一百一十年的花开花落。”

      他回过头,看着白起。

      “它都记得。”

      白起望着他。

      望着他身后那株开满杏花的老树。

      很久。

      “你也是。”白起说。

      墨麟青没有说话。

      白起看着他。

      “你替比雨记了四十年。”他说。“替苗远记,替秦图记,替那些没有名字的人记。”

      他顿了顿。

      “如今,又替我来记这棵树。”

      墨麟青垂下眼。

      “我不是替你们记。”他说。

      他抬起头。

      “我是替自己记。”

      他看着白起。

      “记着你们,我便知道。”他说。“我来过这里,见过这些人,活过这一场。”

      他的声音很轻。

      “便不算白活。”

      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墨麟青。

      望着这个从三千里外、从一百一十年后、带他回到这里的人。

      很久。

      “杏花。”白起说。

      墨麟青看着他。

      白起微微侧首,望着头顶那片遮天蔽日的粉白。

      “开得很好。”他说。

      墨麟青没有说话。

      他只是走到那株树下,盘腿坐下。

      背靠着树干,仰头望着满树的花。

      “那就多看一会儿。”他说。

      白起立在他身侧。

      他没有坐。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着那花,望着那个人,望着这座一百一十年后终于有人回来的老宅。

      风吹过,杏花瓣飘落下来,落在墨麟青的肩上,落在他膝头那尊青铜炉上。

      他没有拂去。

      他只是闭上眼,任那些花瓣落着。

      任花香萦绕在鼻尖。

      任那道淡薄的轮廓,静静地立在他身侧。

      很久。

      “白起。”墨麟青睁开眼。

      白起看着他。

      墨麟青弯了一下唇角。

      “回家了。”他说。

      白起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墨麟青。

      望着他眼底那道从未熄灭的光。

      很久。

      “……嗯。”他说。

      他的声音很轻。

      轻得像落在肩头的杏花。

      轻得像一百一十年前,他离家那年,母亲立在树下说的那句——

      打完仗便回来。

      他回来了。

      一百一十年后。

      带着一个人。

      带着一炉冷灰。

      带着一百一十年间所有的、终于有人替他记住的、那些名字。

      杏花落在他们之间。

      落在废墟上。

      落在那株亭亭如盖的老树上。

      落在时间的尽头。

      墨麟青靠在树下,望着那道淡薄的轮廓。

      他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散。

      像这满树的杏花,开过,落过,便没了痕迹。

      可他也知道。

      在那之前,他会一直在这里。

      在他身边。

      在杏花树下。

      在那个他等了一百一十年、终于等到的地方。

      日头渐渐西斜。

      杏花的影子拉得很长。

      墨麟青没有起身。

      他只是坐在那里,与那道将散的魂魄一起,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

      看着暮色漫过院墙。

      看着最后一缕天光消失在那株老树的枝丫间。

      “明日还来。”他说。

      白烟微微晃了一下。

      像点头。

      像笑。

      像一百一十年前,这株树下,有人说过的那句——

      好。

      墨麟青闭上眼。

      夜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杏花残存的香气。

      他睡着了。

      这一夜,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没有战场,没有死人,没有那些他记了四十年、却再也看不见的人。

      梦里只有一株杏树。

      树下站着一人,玄甲已解,布衣束发,正抬头望着满树的花。

      那人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着他。

      像等了很久,终于等到的那样。

      看着他。

      墨麟青走过去。

      走到他身边。

      与他并肩站在那株杏树下。

      那人没有说话。

      墨麟青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望着满树的花。

      望着落英如雪。

      望着天色将晚。

      望着这一百一十年间、所有终于等到的——

      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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