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2、结 ...
-
女子的目光就那样停留在她苍白的脸上,那样的愤怒,那样的伤痛,仿佛恨不得将她的脸剜出一道伤痕来。
她颤了颤,紧紧攥住了手中的和服,声音不知不觉中带了哽咽:“……他……在哪里?”
“你还记得他吗?”女子的语声中带了一丝嘲讽,“你的心里还有他这个人吗?”
她呆怔地望着女子,微微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片刻的寂静,望着她愈发苍白的脸庞,呆怔的眼眸,女子终究是不忍别开了脸,挣扎许久,才开了口,声音被微风吹开,再缓缓落到她的心底,狠狠地烙下了血痕。
松平由罗跟她讲了一个故事。
虽然这个故事,有点长。
是从她离开他的那时开始,大概……是二月末,三月初春之时。
在离开江户的那天清晨,他来到了她曾经住过的屋中。
干净整洁的屋子,还如从前一般,收拾得一尘不染,甚至什么都没有了。仿佛还能看到那个女孩,抬起眸来,对他笑的模样。
心蓦地一痛,他的眸中闪过些许什么,终究化为无言的寂寥。
他慢慢地走进她的屋中,也不知为何,就看到了那个槅门,然后,拉开槅门,就看到了柜子中安静叠着的那一件纯白和服。
那是她的嫁衣。
白无垢,美得淡然,美得令人心痛。
在看到纯白和服的那一瞬,他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怔然良久,他慢慢地将和服重新叠好,一同带去了虾夷。
在虾夷,他再次回到了土方岁三的身旁,为这个曾经的新选组副长,如今的陆军奉行并而战斗。
只是,他也不像从前那样了。
无人的时候,他会怔然,会望着飘雪的天空,想着她,眼角会有些许酸涩。他的心,一直痛,一直痛,可他知道,这种痛,就算是死,也无法逃脱。
是他对不起她,他伤害了她。
他的一生,从来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决定,也从不会为任何决定的事情而后悔。可如今,他却感到迷茫,感到无力。似乎错的人是自己,似乎自始至终错的那个人,都是自己。
当他把那只雪兔还给她的时候,他清楚地看到了她眸中的怔然,现在想起来,才明白,那是她彻彻底底的绝望。
他逼得她绝望,逼得她放弃,然后自己一走了之。
第一次觉得,他原来是一个不负责任的男人。
雪花飘落,落在脸上、睫毛上,化不开,静静停留,冰凉浸染到心底,心口骤然的疼痛,冷风将他的发吹得微有些凌乱。
他的眸中闪过一丝茫然,忽然觉得,后悔了。
在这个冬天之后,他再次回到战场,才会发现,原来一切早已改变。时代改变了,他改变了,曾经一度尊敬的新选组副长,也改变了。
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
除了她,除了她那双清澈的眼眸。
刀剑已经无法与新时代相切合,已经被抛弃是时代的洪流中。就算他再强大,也无法跟子弹与大炮的速度相比。每一次,每一次听见大炮轰然的声响,他的心底就涌起那样的无力与茫然。
这样的战争,如何可能赢。
他不记得自己是怎样在虾夷过了下来,如何在天寒地冻中用尽全力挥剑,只记得,每一次战斗,都是他带领部队作为前锋,杀进敌阵。
然后,每一次,就唯独剩下几个人,寥寥几人,和他一起回来。
当子弹划伤他的脸庞,留下那种灼热的痛感,他才知道,原来他早已无心恋战。
过过了那种颠沛流离的生活,也过过了那种鲜血浸染的日子,现在的他,眷恋的,依然是她温暖的笑容。
无人的夜晚,他会拿出那件纯白和服,在黯淡的月光下,久久凝视。
那件嫁衣,绣得很精致。袖口的金丝边,上面似乎是樱花的纹样,绽放的樱花在纯白的和服之上,如同白雪中的一抹亮色,淡淡的光芒流转,指尖轻轻抚过,仿佛还能感觉到她的温柔。
那个时候的她,那么幸福。
她还跟他说,要把他们的家,好好修整一下,不用那么多屋子,改成庭院,在庭院中多种一些果树、一些樱花。她还说,会好好等他回来,种上果树。等他回来的时候,就可以吃上甜甜的果子。
那时候,他觉得,他真正应该放下的,是手中的刀,不是她。
每当想起离开的那一晚,她眸中的怔然与绝望,呆呆地望着他把雪兔交还到她的手中,茫然的无力就溢满心间。
那时候,他想,他还能回到她身边吗?
宫古湾一战,在土方岁三的率领下,奇袭新政府军的船舰,取得了胜利。但也有不少军士受了伤,其中也包括了他。
乱飞的子弹穿过肩膀的时候,留下火辣辣的灼烧疼痛。但在那一瞬,他的脑海中闪过了一个念头。
他想,他要活下来。
一定要活下来。
他要活着回到江户,去找她。
他要和她成亲,他不会再丢下她一个人。
所以,无论如何,一定要活下来。
从那以后,为了存活而战斗,成了他唯一的目的。
因为,只要不死,就还能再见到她。
然后,他就真的活了下来。
一直到他回到江户。
时代如何,幕府也好,明治也罢,都与他无关,他现在,只是想要回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生活下去。
他还要告诉她,和她说,很多很多的事情。
比如,他爱她。
比如,他要和她永远在一起。
比如……
然而,当他回到江户时,她却早已离开了。
一刹那间的迷茫,他忽然觉得怔然。
不知道该去哪里找她,也不知道她到底在哪里。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浅淡的笑容,头就痛得厉害。
“斋藤先生,要照顾好自己。”
那时候,她对他说过的话,如今想来,都像是告别。
她也说过了,她不会再等他。
那她,是不是已经……
一股甜腥蓦地涌上喉头,他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
“斋藤君,放弃吧。”松平由罗这样对他说,满眼的悲哀,“她已经走了,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你和她……已经不可能了。”
“……没有不可能。”他的声音沙哑却疲惫,“只要我还活着,就一定要找到她。”
……
夜风轻拂,无言的寂静。
“你根本不知道,他变成了什么样子。”说话间,女子的眼眶已经红了,“从那一天开始,他就像疯了一般,满世间的找你。”微微一顿,“你以为他无情,以为他冷漠,可你不知道,他心里最在乎的只有你,他爱的人也只有你!”
“……”
手无意识地拽上胸口,没有流泪,没有悲伤,她只是那样木然地望着女子,摇了摇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两个月,他一直在找你。”女子的声音含了一丝悲愤,“你不知道,你也不会知道……你在这里幸福过日子的时候,你知道他在干什么吗?!”
“……”
“他那么爱你,可却因为你变得那样落魄,那样魂不守舍……他一直在找你,一直想要见你,可是你知道吗?你在这里过你的日子,你知道他……”话未说完,泪水滑下脸庞,女子一时无法言语。
“……”
“你知不知道,他现在变成这个样子,也全是因为你。”
女子望着她手中紧攥着的纯白和服,望着上面染开的鲜血,忽然就哭了,哭得那样绝望,哽咽到无法出声。
“那一天,他在找你的时候,上了一座山,想要到山的那边去,可是山上的军士却无论如何都不让他过去,他……”嘴唇咬出了血痕,泪水滑下脸庞,女子的脸色惨白,“他疯了……真的疯了。他杀了那些军士,我……我拉不住他……”
“后来那些军士随后赶来,他们就开枪了。子弹从离他的心几寸的地方穿了过去,他从悬崖上跌了下去……后来,后来我在山崖下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已经……”顿了顿,女子闭上眼,仿佛不愿再回忆那时的一切。
“……他浑身是血,昏迷在山崖下,手里还紧紧攥着你的那件和服……”
周遭一片死寂。
她的脸色苍白,呆怔地望着女子,微微张口,却发觉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她觉得自己好像哭了,但是却没有泪水滑下。
她一直以为,是他不要她了。
一直以为,他根本就没有爱过她。
可是,呆呆望着手中那件染血的和服,她忽然觉得,好像到头来,终究是她负了他。
他满世间的寻她,她全然不知。他为了寻她,杀了人,她也全然不知。他为她,真的做了太多太多,只是她不知道而已。
寂静良久,她听见自己开了口,那样无力,那样茫然,声音轻轻的,却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在哪里,你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然而,女子却突然不言语了。
“他在哪?”她忽然踉跄一步上前扯住女子的袖子,眼眶发红,好像是哭了一般,“他在哪?你告诉我,我要去找他!”
女子木然地看着她,良久,才开了口,声音悲戚而无力。
“没有用了,他伤得太重,醒不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