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慌 ...
-
四月，江户幕府开城投降。
同年五月，旧幕府军在多场战争中大败，随后很快，在新政府军西洋枪炮的猛烈进攻下，加之陆军奉行并在混战中中弹身亡，旧幕府军不战自溃，虾夷共和国就此灭亡。
从那以后，便再没有了他的消息。
听到幕府战败投降的消息后，她怔了许久，终究是默默无言。指尖轻轻拂过小小的雪兔，心有些凉，更多的却是黯然。
她想，他大概不会再回来了。
她大概，也放下他了。
“斋藤一”这个名字，是不是也会随着时光流逝而逐渐淡漠呢。
就像现在，偶尔一次在梦中梦见那些人的身影，已经变得模糊，呢喃念出他们的名字，也觉得生疏，而那个人清俊的面庞，也渐渐在记忆中淡去。
尽管，那个人，在她心中留下了很痛、很痛的烙印。
时常半夜醒来，发觉眼角有些湿润，闭上眼，轻轻一叹，用手遮住眼睛，无声无息间就会落下泪来，没有声音，惨淡的月光默默地透入屋中，有些晦涩黯然。
但是，一个人的路，再难走，也还是要走下去。
……
记得那是那年七月的一天晚上。
此时，正值盛夏，樱花早已落尽，满庭院郁郁葱葱的树木，枝叶茂密，夜风拂过有沙沙的轻响。空气仿佛凝结，闷热得几乎令人窒息。蝉鸣阵阵，一刻不停，嘶声竭力地叫着，煞惹得人心烦。庭院中的竹筒敲石发出清脆而单调的“咚咚”声，让无言的夏夜愈发寂寥。
因为刚刚沐浴过，肌肤间还残留着药草的淡淡香味，似乎还夹杂着一丝苦涩的味道。如今这般炎热，就算屋里放了冰块，也依然抵不住热浪透过纸窗逼入屋中，冰块上的白烟缕缕升起，最后慢慢消融成水。
她在桌边跪坐下来，拿起矮桌上放着的一柄薄纱扇，用劲扇起来。
真的好热。
来到这里已经四个月了，却仍然无法习惯这样的生活。不用早起准备早饭，便会有侍女送来，不用自己倒茶，便会有人端来，不用自己动手缝衣服，便会有新和服送来。总而言之，就是什么都不用做，但什么都不缺。
风间家的宅邸相当阔气，她觉得自己这五个月来都还没能将这座宅邸中的路摸清。迷路是常有的事，直到后来有一次，她迷路时恰好撞见了金发红眸的男子，之后一旦她离开屋子，身后便会跟着一两名如鬼魅般的侍女，无声无息，怪吓人的。
听说，在这里的，都是鬼族的人。
这四个月来，见到风间千景的次数屈指可数，也不知为何，在这座宅邸中几乎见不到他，就算偶然间某次遇上，也是恰好他从外面回来。
虽然不知他每日在外做些什么，不过想来也是关于鬼族的事情。
对她来说，两个人，见与不见，没什么区别。
如今，已经能平静地对上那双红眸，不会像从前一样惧怕，或者不安。
那一天，下着雨，朦胧的夜色中站在回廊之下，望着雨水顺着檐廊滑落，泠泠轻轻。雨水消散了夏夜的闷热，也淹没了多少难以平静的思绪。
她站在回廊下，伸出手，感觉雨水落入掌心，凉凉的，透入心底。
那时，她想，那个人，就这样从她的生命中消失了。
而且，再也不会回来了。
也不知是后悔，还是茫然，她此时的心绪平静得难以想象，抬起眸望向雨帘时，眸中仿佛闪过一丝水光。
这时，她听见回廊上传来脚步声。
脚步声在她身边停下。
她没有回头，良久，只是雨中的手，轻轻开了口。
“你是不是一直觉得，我很可笑？”
“为无用之物而执着，固然可笑。”男人低沉的声音在身旁响起，“但你若懂得放弃，倒不至于太过愚蠢。”
闻言，她轻轻一笑，“放弃的人不是我。”
“……”
她回过头，看着他，看不清眸中的神色，只听得她的声音轻轻凉凉的，“像我这样曾经被人抛弃的女鬼，你也愿意接受？”
“你是女鬼，纯血之鬼，于吾、于鬼族都有重要作用。”男人的红眸冰冷，“其他的，与吾无关。”
凝神他良久，她淡淡一笑，“我们果然还是不太适合。”
男人的红眸微微缩紧，闪过一丝隐忍，他的声音低沉而冰冷，“……吾在给你时间。”
她轻笑着摇了摇头，转过身去，不再言语。
此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他。
直到盛夏七月的那一天晚上。
天气闷热得厉害，前些日子下的雨也没能将这种灼热消散，一杯热茶喝下去，整个人都要冒火了。
她坐在桌边，拿起白瓷釉的茶杯，抿了一口凉茶，抬起眸时，看到屋外竹帘旁无声立着一个身影。
最近，她身边的侍女变得多了。
也或许是他安排的。虽然不知道有什么用，不过她也无所谓。
生活依旧如此，日复一日，机械般地重复。她没有了太多的知觉，所有的事情按部就班，该做什么做什么，看太阳升起，看日影西斜，看满天星子。日子如水般流逝，有时候，她甚至会想，自己这样活着，是为了什么。
是啊，为了什么呢。
为了他的那一句，我走后，你要好好的，过得幸福一些。
嗯，我现在很好，很幸福。
真的。
所以，你不用再担心我了。
……
独自怔然许久，她拿起矮桌上的书，正想安静下来看看书，却忽然间似乎听到庭院外头传来些许吵闹的声音。
她微微一怔，凝神听了一阵，确实听到有人吵闹的声音，只不过隔得太远，所以听不清楚。
“有谁在外面吗？”她问了一声。
“好像是来了一个人类。”隔着竹帘，有一名侍女低声回答她的话，“好像是个女的，其他的不太清楚，守门人不让她进来，所以可能吵闹了起来。”
“……人类？”闻言，她握着书卷的手一顿，有一瞬间的失神。
“是。”侍女答道，“您要去看看吗？”
“……不用了。”她将视线慢慢移开，垂下眸，“你去帮我看看，是谁。”
“是。”
竹帘后侍女的身影消失了，而她却无法平静，呆呆地望着手中的书，什么也看不进去，脑海中仿佛闪过一个模糊的影子，但又迅速隐没在心的深处。她的心没有想象中那样的波动，在听到“人类”二字时，也变得有些怔然。
就在她默默想着的时候，那个侍女回来了。
“雪村小姐，”侍女在竹帘前跪下，低声道，“去看过了，是一名女子，不知为何一定要进来，而且……”微微一顿，斟酌道，“说是要找雪村小姐您。”
“我？”她怔了怔。
“是。”侍女道，“她说她叫松平由罗，有重要的事情，一定要见您。”
“……”
手中的书卷“啪”地一声掉落在地。
她呆呆地坐在那儿，好像忽然间失了神一般。屋外传来阵阵蝉鸣，听着那样令人焦躁，那样疲惫。
松平……由罗？
她……为什么会来？
不断在心底重复着那个名字，才慢慢想起一些过去的事情，想起那个女子，想起……那些曾经在江户的旧时光。
忽然之间，就对这个名字生出难以言喻的熟悉感。
这里的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那样陌生，除了那个人，与那个人有关的……一切，才能唤起她对外界的些许感觉。
心的某处剧烈地颤抖起来，她怔了一瞬，忽然站起身，往屋外走去，侍女立即替她掀起竹帘。
她的脚步匆匆，只是裙角太长，时不时会绊到，踉跄几步以后，她干脆提起裙子跑了起来。心底有些慌，有些急，莫名的就越跑越快，攥着裙子的手也不由得变得冰凉，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就在此时，另一处庭院，金发红眸的俊美男子倚在窗边，手中一把折扇，若有若无地扇动着，目光望着别处，有些许幽然。
“风间大人，府邸门前有人吵闹。”
男人的眉皱了皱。
“……何人？”
“是一个人类女子，但其他的属下也不太清楚。”微微一顿，“只是听说那个女子，是要来找雪村小姐的，门前的守卫没有放她进来，就争吵起来了。”
“……哼。”男人的眸中闪过一丝嘲讽的冷淡，“区区人类，真是越发大胆……”话音未落，一个巨大的阴影忽然出现在他身旁，紧接着，听见天雾九寿声音低沉道：
“风间，雪村她已经往府邸门前去了。”
男人的红眸骤然缩紧，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意，手中的折扇“啪”的一声被猛然合上，下一瞬，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只觉得竹帘间划过一阵疾风。
……
女孩急急地跑到门前，脸色微有些苍白，还未站稳，就看见宅邸前的那个女子，正生气地和门前守卫的人说些什么，但守卫的人却只是态度强硬地回应，说什么也不让进。看着守卫们握紧腰间的刀，女子也不能如何，只是气得咬牙。
就在那时，松平由罗无意间一个抬眸，却看见离自己几步远的地方，站着那个女孩，正呆怔地望着她。
“……”
看到女孩的那一瞬，压抑着所有的怒火与悲痛都涌上心头。
她怎么可以……
她怎么可以装作不知道……
她怎么可以若无其事地过得如此安然！
女子死死咬唇，看着面前脸色微有些苍白的女孩，愤怒在眸中一闪而过，袖中的手悄然攥紧。
看到松平由罗，她怔了怔，良久，才开了口：
“松平……小姐？”
宅邸门前的守卫看到了她，都不由得顿住了动作，微微低头向她问好。然而，却不想就在守卫们转移注意的那一瞬，松平由罗忽然冲上前来，照着她的脸庞就是狠狠的一个耳光扇了过去。
一个耳光又准又狠，“啪”的一声响，在寂静中显得格外骇人。
所有人都震惊了。
“……”
一瞬间，她被打懵了，退后一步，呆怔地望着女子，只觉得侧脸颊火辣辣地疼着，一直疼到心底去。
注视她良久，女子终于开了口，声音冷漠而厉，虽然没有歇斯底里，却一字一句打在她最脆弱的地方，让她疼得厉害。
“雪村千鹤，我从来没见过像你这么无情的人！”
“……”
她……无情？
女孩呆怔地望着女子，好像全然没有听懂她在说些什么。
女子不由分说地将一件物事塞到她手中，咬牙道：“你自己看看！”
指尖触上细腻柔软的触感，像是一件衣服。蓦地那一瞬，有种异样的熟悉感。
她讷讷地低下头，慢慢地将手中的东西展开来。
那是一件和服。
纯白的和服。
和服的袖口绣着金丝樱花，正妖娆而恣意地绽放着。密密缠绕在袖口的金色樱花，永远以那样的姿态绽放，正如那时的她，那样幸福，那样甜蜜地缝制了这件和服，只是想要和他成亲，想要做他的妻子。
现在，这件曾被她遗忘在江户家中的白无垢，重新回到了她的手中。
只是，原本纯白的和服，如今不知为何染上了血迹。
鲜血，如同妖异的血樱绽放在纯白之上，刺眼的殷红，一片一片的将纯白的和服晕染开来，那样触目惊心，那样茫然无力。
她的嫁衣，她的白无垢，如今却变得血迹斑斑。
……为什么？
如雪的纯白之上，沾染的是他的鲜血吗？
作者有话说
第61章 慌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