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0、别 ...
-
之后的短短五日,或长或短,在日影的变换中悄然流逝,在孑然一身的茫然无助中度过。
这五日,她是怎么过下来的,连自己都不太清楚。
有时候,她觉得日子很长,望着湛蓝天空中刺眼明媚的日光,望得眼睛都疼了,也全然不知自己在干什么,只是迷惘地坐在屋中,倚着纸门,等着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像牢笼中的一只鸟,飞不出去,也不愿飞,呆呆的在笼中,渐渐温暖的春风也化不开心底的冰凉,她自己将自己囚禁。
有时候,她又觉得日子很短,眨眼睛就过去了,明明方才还在望着明媚的阳光,转眼间就变成了日暮西沉,斜阳的余晖殷红半边的天空,如血般泼洒开来。再发一会儿呆,又变成了夜晚,浓墨晕染的漆黑夜空,月光朦胧,星子微闪。
有时候,她抱着膝坐在回廊边上,想着他现在在做些什么,却忽然发现连他的容颜都变得模糊不清,仿佛失去记忆一般忘却了很多东西,努力去想,心底却有什么在阻止她回想,封锁了所有的回忆。
比起那日哭的时候,她觉得自己平静了很多,安静了很多,经常一个人待在屋中。最近也一直没有看到风间千景,这个庭院只有她一个人,倒是挺安静的。虽然时不时的会有些头痛,不过忍一忍也就过了。她其实也认真想过了,如果这真的是他希望的,那她也应该听他的话。
他说,和她没有关系了,那就没有关系了,他让她和风间千景在一起,那她就照做好了,反正只要是他喜欢,他愿意,她就照做好了,不论发生什么,她还是会好好听他的话。
那些日子,她想到了一句话。
先爱的人总是卑微。
她是卑微的那个人,所以现在,也不想再卑微下去了。她想,他为什么从来都不愿意放慢脚步,等一等她,牵着她的手,带她一起走。
不过现在是如何,她都没有所谓了,只是在安静地等待那一天的到来,等他走了,她也大概会和风间千景一起走。
他不想见她,她也不想见他。
本以为事情都会如此下去,直到他离开的那一天,一切就结束了,可她却没有想到,她还是在江户的街上撞见了他。
那天,在他离开的前一天,她独自一人上了街。
离开府邸时,没有人拦她,更应该说是,府邸里根本就没有人。也不知为何忽然想上街,大约是想到明天就会离开江户,所以还想在这个留下自己记忆的地方再看一看。
她慢慢地走在街上,四处看看,觉得心底终究还是有些感触。
没想到自己能如此平静地接受,也没想到这个冬天会以这样的方式结束。虽然还是有些难过,但她若是再缠着他的话,恐怕两个人都不会好受。
她想,这大概就是他和她之间那道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然而,就在那一刻,她却无意间看到了远处一抹熟悉的身影。
她顿住了脚步,心终究是微微一颤。
不过很快,她便看到了在年轻男子身边的另一个身影,那个女子的侧脸清婉秀丽,正对着他说些什么.他没有言语,望着别处,容颜依旧清俊,只是不知为何有些苍白,深幽的眸中仿佛闪过些许默然的无言。
但不知为何,此时的她,在这般远远望见他时,心绪却不如想象中那样动得厉害,大约是累了。
她静静地站在那儿,远远望着他的身影,忽然觉得这样挺好。
其实,从一开始,就望着他的背影,就已经挺好的了。
为什么要努力去追赶,想要与他并肩同行呢。
其实她想起来了,他可能从未爱过她,只不过是因为在京都的那个时候,她的茫然与无知,需要他来保护,随后渐渐的,他就对她生出了一种要负责任的心态,认为自己只要离开,她就会危险,她若是危险,那就是他的责任。或许那些责任重,还有一点喜欢,或许有一点温柔。
她想,她和他其实走了很长一段路,前半段她一个人追着他的背影,所幸在这个冬天神明眷顾,让她赶上了他。不过因为从一开始便是她先,所以就算再累,她也不觉得有什么,只觉得,那样的人,努力追一辈子,也是值得的。
这个冬天,这段情,他的爱,来得这样不易,她一直都是想要用尽全力去守护和珍惜的。他没能和她成亲,她是很难过,但她觉得以后还会有机会,可以装作没关系,不要让他那么累。只是当听到风间千景告诉她,他不想见她了,她脑中刹那的空白,刹那的失神,她还是情愿相信他,想要听他亲口告诉她,为什么。
但是他还说,他不要她了。
那才是她哭的真正原因。
她追得那么辛苦,那么累,好不容易得到了,又这样被舍弃,她不知道自己于他来说是什么,只觉得很累,心很凉。
哭过了,累过了,情也淡了。
她是不是,也从未爱过他呢?
她真的努力过,这么多年了,只要他能见她,亲口跟她说,她都会好好听话的,因为她知道,无论发生什么,他都会有自己的原因。但现在,他不愿见她。
先爱的人总是卑微。
从今往后,这些路,那些路,她都要一个人走了。
……
就这么想着,当她重新回过神来时,才发觉一道视线正凝视着她。
抬起眸时,远远触上他的眸。
深幽,平静,没有一点波澜。
两人对视半晌,她的唇角忽的弯起一抹淡淡的浅笑,装作没看到似的,转身离去。
那天午后,她难得的在回廊上遇见了金发红眸的俊美男人,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上前开口问他:
“什么时候离开江户?”
男人的脚步一顿,望向她,红眸中似乎闪过一丝什么,半晌,只听得他低沉冷淡道:
“明日一早出发。”
女孩抬眸看着他,良久,道了一个“好”。
那天晚上,她独自一人出了门,想去一个地方。
江户川的流水缓缓向前流淌,依然是潺潺的水声,轻轻泠泠。
岸边的樱花尽数绽放,在夜色下恣意而妖娆,疯狂伸展的花枝像是要努力触到远方的什么,枝头开满了樱花。听说连片的夜樱像火,一棵的夜樱像血,可无论她怎么看,都不过是一棵樱花树,没有什么其他的颜色,单调得就像天空飘落的细雪一般,只不过,雪是从天上来的,樱花是树上开的。
那天晚上,月朗星稀,夜色朦胧。
樱花树下立着一个单薄而清瘦的背影,年轻男子正微微仰头,望着樱花树。像是猜到了他会在这儿一般,她没有一丝讶异,只是站在不远处,安静地望着他。
许久,似乎是察觉到什么,他回过身,却蓦地看见不远处那个身影,在夜色中有些朦胧不清,但依然能知道是她。
他微微一震。
过了许久,女孩慢慢走上前来,走到他身前,抬起清亮的眸,望着他,认真地、一字一句地说道:
“虾夷那边还很冷,斋藤先生一定要好好保暖,要是病倒了就不能战斗了。千万不要逞强,如果受伤了,就要休息,如果生病了,也要休息,身体很重要,要记得多喝热茶哦。”
“……”
“到了虾夷以后,一定要尽快找到土方先生,待在土方先生身边,才能更好地帮助他。”微微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对了,土方先生现在是陆军奉行并,你说要找陆军奉行并,就一定能够见到他的。”
“……”
她的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土方先生要是见到斋藤先生,一定会很高兴的,至少,还有一个同伴可以一起战斗,斋藤先生那么优秀,可以替他分担很多负担。”
“……”
见他一直不言语,她抬眸望向他,才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只倒映出她的影子,仿佛除了她,再装不下另一个世间。
寂静良久,终听得他低低疲惫的声音响起。
“你……还好吗?”
女孩怔了怔,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她还好吗?
好,怎么不好。
没有人能比她更好了。
这样生疏、这样淡漠,来问她“你还好吗”,是还想要她笑着回答“斋藤先生放心,我很好哦”?
“……”
安静一阵,她斟酌良久,轻声道:“斋藤先生好,我就好。其实斋藤先生也不用那样,早些跟我说那些话就好了,我不会怎么样。因为,斋藤先生……对我好过,我是记得的。”
他无言,如她一般,却感觉眸中映出她的模样愈发模糊起来。
她还想说些什么,可一时间却不知该说什么好了,明明有很多话想要说,想要让他小心,让他注意身体,不要让自己太累,不要……可到头来,才发现,说太多都不过是徒劳。
寂静中,江户川的风拂过头顶的樱花树,樱花花瓣簌簌而下,落在两人肩上,衣衫上,再缓缓落到地上。
望着她的模样,他的眸中终究是一痛,良久,开了口,声音疲惫而沙哑。
“……对不起。”
她有些惊讶地望着他。
“……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
她更加惊讶,想了想,又对他道:“斋藤先生没有对不起我,只是我自己太过期待,把气力放在一个不该放的地方,和斋藤先生没有关系的。”
他的眸晦涩黯然,“……你没有错,在我心里,没有人比你更重要。”
她怔然一瞬,“什么?”
他握住她的手,指尖相触那一瞬,感觉到她微微一颤。良久,他松开了手。她摊开手掌,发现自己的掌心,多了一个东西。
是那只她送给他的雪兔。
她亲手给他缝制的雪兔。
“……”
“……千鹤,我没有资格拥有你,以后的路,你要好好走,过得幸福一些,对我来说就足够了。”
她怔然地望着手中的小雪兔,没有言语。
他抬起手,像是想要抚上她的脸颊,却终究顿在半空,只是为她理了理被风吹得有些凌乱的发丝。
她怔怔地低着头,望着手中的雪兔,半晌,才开了口,声音轻轻的:“我真的追了很久,追着你的背影,真的太久了。”
微微一顿,她继续轻声道:“那些时候,我一直在想,你真的那么爱我,我觉得这辈子都足够了,只要能够和你在一起,就足够了。我不求什么,只是想要你能多一点留在我身边。所以,我一直在追,但是斋藤先生对于我来说实在是太遥不可及了,就算是爱,也不是我能拥有的。”
他倦怠闭上眼:“千鹤……”
她却轻轻一笑,打断他的话,“我真的累了,斋藤先生。我不会等你,也不会再记着你。再这样下去,我怕我真的会不行。”
她真的,真的很想和他一起走下去,很想和他,一起到老。可是,如果他和她,注定走不到那个结局,那么,换个人,继续走就好了。
也未必不能走到生命的尽头。
真的,不是她不够好,也不是她不够爱他。
她做的,真的够多了。
只是……缘浅罢了。
“……”
他的脸色倏然变得苍白,微微动了动唇,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她的指尖触上他的手,凉凉的,似乎轻轻握了握,又松开了。
“要照顾好自己,斋藤先生。”
“……”
看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他忽然有一丝自嘲。
那么多年过去了,这一次,是轮到他看着她的背影了。
然而,心口骤然缩紧,一股甜腥涌上喉头,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接着,一口鲜血毫无预兆从薄唇中喷涌而出。
他慢慢闭上眼,原本苍白的脸色愈发惨白,清俊的眉眼因为痛苦而显得愈发倦怠,他的手微微颤了颤,却终究垂落下来。
低低在心底呢喃她的名字,忽然觉得是那样清秀,忽然觉得……
他还那么爱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