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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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傍晚，她过得有些浑浑噩噩。
没有吃饭，也没有做别的事情，只是回到了自己屋中，换下了身上的纯白和服，把它重新叠好，放在柜中，然后，就开始坐在那儿发怔。
她觉得自己想了很多事情。
从这个冬日开始，从再次遇见他开始，一直想下来。
她记得，若不是她执意阻拦，他早已去了虾夷。若不是因为她，他就不会喝下变若水。她想，斋藤先生这么多年都靠自己的力量走下来了，就算在会津藩时，命悬一线，他也没有选择使用变若水，可却偏偏为了她，在被那个叫赤月黑练的男人挟持时，他毫不犹豫选择了变若水，变成了罗刹。她不知道，他有没有后悔过，她只知道，他是一直厌恶这种药，变成这种非人的存在。
从一开始是如此，大概现在也是如此。
后来，他们去了虾夷，可他留下她一个人在江户。然后她放不下心，去追他，好不容易追上了，又被分开。他去了京都御所，她和那个少年一同被抓住，关在二条御所。之后的事情，她不知道他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她总是错过他，重要的时刻，她总是不在他身边，而当她需要他的时候，他也不在她身边。每当再次相见时，他都会如同今日一般将她紧紧拥在怀中，若在以往，她会很感动，也会很眷恋他的怀抱。可如今，她却觉得有些茫然。
在他的怀抱中，她感觉不到他的温暖，感觉到的，只是茫然的无力。他和她一样，或许是觉得无法保护她，也或许是觉得，太累了。
如同伤痕累累，他们两个人，都累了。实在没法再对对方说些什么有力的话，实在没法再给予对方坚定的眼神。就算紧握着对方的手，也只剩下透骨的冰凉，好像他们在越走越远，离对方越来越远。
他明明很强大，可如今，她却觉得这种强大在她这里，变成了无力。命运总是将他们分开，就算他再努力，也握不住她的手，就算她在努力，也追不上他渐行渐远的身影。
现在想起来，回到江户之后，他对她更是温柔。他一直细心照顾着她，安慰她，和她一起去城南赏早樱，和她一起过年。他们之间的感情，应该是更加清明。她很爱他，想和他永远在一起，他也是同样的想法，只是不知为何，在指尖相触时，会有一阵钻心的疼痛。战争结束了，他们应当可以平静地生活，可每当越是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越是受伤。
他累，她也累，即便已经做了全部的努力，用尽了所有的力气，可最终还是空空如也，一无所获。
不知是一时的错觉，还是什么。她觉得，自己爱上他，是错了。
他不是她能得到的，他的感情也不是她能轻易拥有的，爱上这样一个人，除了自己累，也会让那个人更累。
她追随了他好多年，一直觉得，仅仅是他的一个浅淡微笑，就可以成为她为之而奋斗努力的东西，但如今，当发觉自己深陷其中时，他的微笑，变成了遥不可及的幸福。她从来就没有追上他的脚步，从来没有和他并肩站在一起，她只是，抓住了梦中的一个幻影，自以为拥有了所谓的幸福。
从除夕之夜，到今夜，她细细认真地想了一遍，觉得他可能确实是累了，是真的累了，背负了沉重的信念，还要再背负她的感情，实在是疲惫了。
今天他没来，她不怪他，也不是他的错。
如果是神明不给他们在一起，那又有什么办法呢。
直到今日，她才想明白了，原来自己给了他那么多的负担，尽管他从未说过一句，但她知道，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其实从他在那一天，身负重伤回到江户来寻她的时候，就应当是他们最后的缘分了。
她从一开始，就不该爱上那个人。
松平小姐说得没错。
这个世间，有一种东西，叫缘分。她有缘，来到京都，遇见了他，遇见了他们。接触了如此优秀的他，像一匹高贵而沉默的狼，不是谁都能轻易接近，很强大、很厉害，左手使刀的居合斩刀法凛冽而冷漠，可作为新选组的三番队队长，他的心思却是常人难以想象的细腻。
他有缘，也遇见了她。仅仅是出于巧合，在那个夜晚，救了差点死于罗刹刀下的她，后来，她留在了新选组，虽然总是会碍事，总是要他保护，但却意外地发现两人的心思经常重合在一起。在那天的樱花树下，他跟她说过的话，至今铭记在心中。后来发生的所有战争，虽然两人常常分开，却能感觉到来自对方的无言的牵挂。
这个世间，还有一种东西，叫做情深缘浅。
当他们都深爱着对方时，才发现，要走在一起，其实很难。两人都太过努力，太过执着，可到了最后，才发现，一切都不过是徒劳。
情再深，也抵不过一个缘浅。
如果早知命运如此，当初又何必这么努力。
最后的最后，她得出一个结论。
他们，大概是成不了亲的了。
这么想着，女孩觉得心意外地平静，她这么安安静静地坐着，好像都不是她自己。只是时不时的头痛让她有些难受。
就在此时，纸门被人拉开。
是松平由罗。
女孩怔然地抬起眸，看着那个女子一言不发地走到自己面前，跪坐下来，也同样用淡淡而平静的眼神望着她。
“千鹤，我想和你谈谈。”
“……”
“有些事情，斋藤君不让我告诉你，但我觉得，还是让你知道比较好。我从未想要刻意瞒着你，也没有想要让你觉得难受。只是今天看你的样子，是不知情的，所以，我还是决定告诉你。”
“……”
“在京都的时候，斋藤君受了伤，中了一种毒，那种毒，我从前有一个朋友也中过，后来他死了。”
“我听说，那种毒唯一的解药是人类的血，但却并不是真正的解药，只不过是能依靠人类的血续命。有个人替他封印了那种毒，还告诉我们，斋藤君从今往后不能再接近鬼，要是接近，这种毒就会发作。”
说着，女子慢慢撩起自己的和服袖子，露出和服之下的手臂。
女孩的瞳孔骤然缩紧，她看到，女子的手臂上有不少伤痕，新伤，或未能痊愈的，或痊愈后还留下了痕迹的，都赫然印在她的手臂上。
那些都是刀伤。
“离开你们之前，每天晚上，我都会给在斋藤君的茶里加上我的血。我离开的这些日子，他是不是经常毒发？”
女孩没有回答，怔怔地望着她。
“之前我就在想，如果他只是和普通人在一起，应当不会毒发，可他现在毒发得如此频繁，今天若不是我，他大概……”微微一顿，她将目光凝在女孩的脸上，“所以，我在想，是不是和你有关。”
“……”
“你是鬼吗？”
女孩猛然一颤，呆怔地望着她，好像没听懂她在说什么。
屋中寂静半晌，女子忽然惨然一笑，眸中透着无法言喻的悲哀：“……可以请你离开斋藤君吗？你让他那么痛苦，都没有一点点的自责吗？他要是和你成了亲，就是甘愿把自己的性命搭在你手中，他愿意，可我不愿意。”微微一顿，抬起眸，脸色有些苍白，“我会好好的照顾斋藤君，可以请你……离开他吗？”
“……”
女子的声音轻轻的，却一字一句打在她最脆弱的地方，让她的心疼得厉害。头痛欲裂，她闭紧眼睛，不想再听见她说话，那一刻，很想就此逃走。
若在平时，她怎么可能会离开他。她的性格里有一种执拗，打定主意了的事情，谁也拽不回来，对他的感情也是如此。她决定了要追随他，就会一直追随下去，就算是他，也不能让她轻易离开。
可如今，有人告诉她，因为她，那个人很痛苦。
只要她离开，一切都好了。
“我说的话，可能有些过分。”女子慢慢站起身，“但是，请你好好想一想，你也是一个有心思的女孩，知道有些事情……强求不来。”
后来，女孩不记得自己做过些什么，想了些什么，只觉得头很痛，想出去吹吹冷风，然后，就不知不觉地走上了街，迷惘地不知往哪里走。
只是现在，她很想逃离那个地方，逃离那个人的身边。她觉得，只要她在，就会令他痛苦。现在，她也知道他会这么累的原因了。
茫茫然中，她发现自己又走回到了江户川边。
夜色中的江户川很宁静，那棵樱花树依然安静地伫立在那儿，凉风吹过，总有花瓣随风飘落，只是颜色在夜色中看不分明，仿佛是细小的雪花，轻泠而落。
直到走近了，才发现那棵樱花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倚着树而立，很悠闲的模样。只是看到她时微微侧头，红眸中闪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唇角抿起冰冷的弧线。
“吾在等你。”
女孩茫然地望着他，好像没有听懂他的话一般。
男人微微眯起眼，看了她半晌。抬起手时，一片樱花花瓣飘然落入他的掌心。但下一瞬，又被凉风吹走。
“忘了你之前说过的话么？春日来时，你便会离开那个人类，与吾一同前往西方鬼族的所在。”
女孩愣愣地望着他，也没有言语。她好像记得，自己确实这么说过。
“你的承诺何在？”男人慢条斯理地问她，“樱花已绽放，春日到来，你何时与吾一同离开人类的世间？”
女孩迷茫地望着他半晌，随后她听到自己凉凉的声音。
“……风间先生，再给我七天时间。”
金发男人微微蹙了蹙眉，红眸中仿佛闪过一丝什么，但迅速就归为冷淡的平静。
“好。”
女孩没有离开，也没有动。不是她不想走，实在是走不了，从方才离开家时开始，头就一直痛得厉害，现在更是愈发抽痛着，整个人都有些晕眩，想迈出一步，也变得异常艰难。最后在挣扎中，她摇晃了一下身体。
男人看她如此恍惚的模样，不由得皱起了眉。
“……怎么了？”
她没有言语，觉得心口处很痛，那是一种撕裂般的疼痛。她想尽快离开这里，可谁知刚刚走出一步，就蓦地被扣住手腕，拉了回去。
男人皱眉看着她苍白如纸的脸色，似乎察觉些许不对劲。
女孩想挣扎甩开他的手，却奈何浑身无力，脚下也是软绵绵的，随时都会因为站不稳而跌倒，头痛欲裂，她想蹲下抱住头，可手腕被男人紧紧扣住。
“……请你……放开我……”低而微弱的声音几乎难以听见，但是她确实感觉手腕松了，紧接着，仿佛受不住身体的疼痛，微微摇晃一下，她跪倒在地。
男人的红眸骤然缩紧。
恍惚中，一种感觉开始占据她的身体。
她感觉自己全身都烧起来了，但那却是一种灼烧的疼痛，从心口，一寸寸蔓延开来，疼痛令她无法呼吸，难以忍受的剧痛侵入骨髓，撕裂了神经，紧紧咬住下唇，豆大的汗珠从额角滑落，强忍疼痛，唇已被咬出了血痕。
男人好像在唤她的名字，可是声音却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听不清明。她动了动唇，想挣扎着说些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感觉身体被人稳稳扶住，可她却无力站起。
然而，就在那一刻，银白渐渐染上了她的发丝，如月染霜般泛着淡淡流光，紧接着，有小小的犄角开始从她额前探出。
金发男人猛然一震，红眸刹那间变得暗沉而阴冷，还带着些许愠怒。
她低低喘息着，死死攥着他的衣衫，忽然间，她发狠似的猛地一口咬在他的手臂上，只是下一瞬，她松了口，模糊中好像喃喃了一句“斋藤先生”，便软软倒在了他怀中，昏迷了过去。
男人凝视着怀中的女孩，她的脸色苍白，似乎在昏迷中也痛苦无比。良久，他微微眯起眼，红眸中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意。
“……那个人类。”
作者有话说
第57章 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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