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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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平由罗是在年初二的那天清晨来到江户的。
那时，女孩正和他一起在厨室里准备早饭。他在做汤，她就在一旁做点心。最近她想学一学该怎么做和果子。
把红小豆和了甜砂糖，放在锅中熬成粘稠的豆沙，然后在一旁放凉。接下来开始搓糯粉，搓糯粉的水量要适中，既不能太少变成干粉，也不能太多最后黏不成形，要正正好好，直到把糯粉搓得半透明而不粘手的时候，就算是大功告成了。最后一步，就是把豆沙馅裹入糯粉中，做成自己喜欢的样式。
第一次水放少了，团子咬起来有点硬。第二次水又放多了，糯粉粘在手上没法成形。第三次，好不容易成功了，可是捏出来的和果子形状却有些奇怪。
“做好了，斋藤先生尝一口。”女孩抿唇笑着，把形状奇怪的和果子递到他唇边，期待地望着他。
正好他在切豆腐，近来，在千鹤的悉心教导下，已经能够非常纯熟地用刀切豆腐了。切好的豆腐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躺在砧板上。他微微侧头，看着递到唇边的团子，那形状……实在不算好看。
尝了一口，味道却是相当不错。糯粉的水量适中，半透明的外皮很软很香，带着糯糯的口感，外皮薄薄的，软软却有丝丝柔细的清甜。豆沙馅很甜，大概是按她自己喜欢的口味做的，有种入口即化的感觉，化在口中的甜糯紧紧攥住了心跳。
“好吃吗？”女孩的眼眸亮亮的。
“……嗯。”他的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抬手抹去她脸上沾到的白糯粉，“怎么忽然想做这个？想吃的话，去外面买就好了。”
“当然是为了做嫁妆啦。”女孩认真地一字一句道。
“……嫁妆？”他愣了一愣。
“对啊，”女孩望着手中的和果子，又抬眸望着他一本正经道，“父亲什么都没有留给我，我就只能自己准备了呀，虽然……是简单了点，不过也是我的心意。“微微一顿，握起拳，信誓旦旦道，“以后我还会做得更好的！”
他觉得无奈又好笑，“……带着和果子来成亲，你不觉得奇怪吗？”
“奇怪吗？”女孩认真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团子，想了想，道：“我觉得挺好的呀，你看，斋藤先生，我是不是和和果子很像呢？”
“……”
女孩把半透明的团子递到他面前，里面的豆沙馅清晰可见，透明的糯粉包裹着甜甜的豆沙，就像……就像她的心。
他忽然沉默了，深幽眸中闪过一丝无言。
从开始到最后，她从未变过。
而他，是不是早已发生改变了呢？
凝视着女孩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眸正认真地望着他。忽然的一瞬恍惚，好像觉得回到了几年前，在屯所中的那些日子。
时光流逝，斗转星移，终究是回到了最初的时候。
寂静半晌，他抬手，抚上女孩的脸庞，拭去她唇角的豆沙，低低开了口：“……很像，但是，你和它并不一样。它虽然不会改变，但它没有心。你是追随自己的心，坚信心中的事物，因而不会改变，你和它不……”话音未落，他顿住，厨室中忽然响起一个奇怪的声音。
“咕噜噜……咕……咕噜噜……”
闻声，两人都是怔了一瞬，随后还是女孩先反应过来，指着他身后那个冒着氤氲热气的锅，急得脸都白了。
“汤！汤要溢出来了！”说着，她急急地冲上去，正要忙着揭开锅盖，却不想溢出的汤汁溅在手上，顿时痛得她缩回了手。
“好烫……”女孩微微吃痛，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手却忽然被握住。
看到她指尖泛红，他不由得皱起了眉，“……一会儿拿冷水敷一下，怎么这么不小心。”
“现、现在不是这个问题啦！”眼看着那锅汤就要满溢出来，女孩着急地推开他，却不想在忙乱中撞到了案上的砧板，切好的豆腐哗啦啦掉落下来，她一脚踩了上去，只觉脚下一滑，一瞬间失去重心，身体毫无预兆地向后跌倒去。
然而，她还未来得及惊叫出声，感觉腰间蓦地一紧，被一个强大力道稳稳托住。
可惜她摔得太狠，还没站稳，踉跄一步，下意识紧紧搂住他的脖颈，结果是把他一起拉着摔倒在地。
也不知怎的，她忽然感觉唇上覆上一个温软的物事。
他也是怔了一怔，但下一瞬，便将她揽进怀中，顺势压住了她的唇。
迷迷糊糊间，女孩那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里还想着今天早饭的味增汤没了，他也不帮忙把火熄了，什么时候不挑非挑这个时候，心里还真是有点委屈。
然而，就在此时，厨室的纸门忽然被人拉开，一个纤细的人影出现在门外。
“斋藤君，我带了……”话音未落，原本轻快的语调却猛然顿住。
“……”看清来人，他微不可察地蹙起了眉。
女孩一愣，没想到会突然有人来，怔怔望向门口时，才发现是已那个多日不见的清秀女子。
松平由罗。
“松平……小姐？”
女子呆怔地望着屋中，脸色煞白，紧紧咬着唇，像是硬生生要将毫无血色的唇咬出一抹颜色来。
“……由罗。”他慢慢起身，把女孩一同拉起，“你怎么……”
“我……”女子勉强苍白一笑，“我来看看斋藤君……不过，既然斋藤君没事，我就放心了。”微微一顿，退后一步，像是要匆忙离开似的，“真是……打扰二位了，我就先回去了。”说完，转身就要离去。
“松、松平小姐等一等！”女孩连忙叫住她，“既然来了，要不就住几天再走……”说着，她自己都有些愣，不知道为什么忽然会这样说。
女子顿住脚步，慢慢回过身，努力将眼里的酸涩憋进心里，只得勉强一笑，“那……就多谢了。”
午后，女孩待在屋中，继续缝制她的白无垢。
虽然只是素白的和服，款式也比较简单，但其实缝制起来并不容易。和服的袖口、腰带、以及领口的地方，都要细细密密地缝上一圈金丝线。金丝线的花纹也极为讲究，不能过于繁杂，偏离了“白无垢”的本意，又不能过于简单，使整件素白和服显得更加朴素。
这毕竟，是她的嫁衣。
女孩想了很久，最后决定把纹样绣成樱花的样式。樱花的花瓣不会过于繁杂，却是相当的美丽，就像她给他做的那件和服一样，是连理枝纹样的。
金线浅浅缝合，袖口的樱花仿佛纷飞飘舞。
这件白无垢，今晚可以完成。
然后，明天，她就可以穿上这件嫁衣，和心爱的那个人，在樱花树下，结为夫妻。
到了晚上，天色渐渐暗沉下来，女孩走在回廊上，听着远处神社的乐声，铃铃在江户城中回响。不自觉的，唇角弯起浅浅的笑意。
明天，她要和他成亲了。
明天，她就会成为他的妻子了。
这样想着，她来到他的屋前，见里面灯影晃动，想来他还没有睡，正要抬手去拉门，却忽听得屋中传来一阵低低而压抑的咳嗽声。
女孩抬起的手蓦地顿在半空中。
心在那一瞬，骤然缩紧。
她怔怔地，站在门口，想去拉门，却终究无力垂下了手。想开口唤一声，却发觉难以开口，喉咙仿佛梗着什么似的，涩涩的。
夜风有点凉，吹得她的心，也有些凉。
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恐惧，终于再度涌上心头。
他……不会有事的。
对啊，他自己说过的，没事的。
只是，一点小伤而已。
……
屋中灯影晃动，他紧紧握住自己的左臂，却毫无知觉。深入骨髓的剧痛撕裂了神经，一点点侵噬着肌骨，意识在恍惚，连心跳变得异常缓慢。
甜腥涌上喉头，那一瞬间，心口处忽然一阵撕裂的剧痛，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又生怕被她听见，刻意压低了声音，低低喘息着，抬手一拭，发觉袖口多了一抹殷红。
凝视良久，他终究是闭上眼，微微一叹。
不过，没关系了。
明天，就会和她成亲。
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说。
慢慢睁开眼，却不想在那一瞬，看见纸门上映着一个单薄的影子，随着灯影，在微微摇晃，很孤单地立在门前。
“……”
心忽然疼得缩紧。
他想，她是不是，都听到了。
疲倦袭来，他不想再多做解释，只想好好地过完今夜，等到明天，就和她成亲。
寂静半晌，他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门。门外的女孩猝不及防地被吓了一跳，猛然抬眸时，却被他紧紧拥进怀中。
“斋藤……先生？”
“……什么都不要问我。”他闭着眼，声音低而沙哑，“……今天晚上，你好好睡觉，等明天我们成亲了，我再告诉你，好不好？”
怀中女孩蓦地颤了一颤，无言的涩然涌上心头，她没有言语。
“……千鹤。”
“我什么都不知道……”女孩把头埋进他怀中，声音不知不觉带了哽咽，“我什么都没有听到，我只要斋藤先生好好的，就好了。”微微一顿，“不要丢下我一个人，就好了。”
“……”
“明天，我们要成亲了。”女孩抬起眸，眸中有泪光凝起，但她却努力笑着，“我很期待，很开心，我想和斋藤先生成亲，我想成为斋藤先生的妻子……”仿佛被什么梗住了喉头，视线被泪水模糊，她一时间无法言语，望着他的脸庞，想哭，却又落不下泪。
她怎么能哭。
今天晚上，她怎么能哭。
感觉到温暖抚上她的脸颊，拭去她眼角的泪，年轻男子低低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不要哭。明天，会不好看的。”
“我没有哭！”女孩用力摇摇头，紧紧咬着唇，“我只是……只是怕……怕斋藤先生……我担心斋藤先生啊……”
“……没事的。”他的声音透着无言的疲惫，“我没事。不要多想，你好好去睡觉。”
“我、我想陪着斋藤先生！”
“……不要任性。”他望着她，深幽蓝眸中闪过一丝痛，但他仍旧在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们……”话音未落，回廊那头忽然传来一声茶杯跌落在地的“哐啷”声。
那一声响，在寂静无声的庭院中显得有些骇人。
女孩回过头去看时，只看到一抹浅白色的衣角在回廊那头一闪而过，随后，一切归为寂静无声。
“……？”
“是……是松平小姐吗？”
“……不用理她。”他低低道，闭上眼，鼻尖轻轻抵上她的发。
女孩倚在他怀中，伸手想去握住他的手，握上时却发觉冰冷无比，冷得她一颤，连心跳都缓慢了一拍。
鼻子忽然就是一酸。
“……去睡吧。”他的声音低低而疲惫，“明天早上，我……”
“明天早上，我在江户川的樱花树下等你。”女孩接上他的话，有些急切，又是认真地对他道。
“……好。”
“约好了哦，我等你。”
“……嗯。”
……
回到自己屋中时，女孩觉得有些恍惚。
不是高兴，不是期待，也不是悲伤。
心底，那种空虚的感觉。
好像被掏空了一般，努力想要去握住什么，手中却终究空空如也。
为什么……要害怕呢？
他明明，答应了她的。
他和她，已经约好了。
明天，在樱花树下，他会和她成亲。
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从来就不用担心他的啊，他一直是最让她安心的那个人。
在屋中呆呆站了许久，女孩慢慢地走到隔门前，拉开门，取出了里面缝制好的白无垢。浅浅的金线绣在袖口处，樱花的纹样在灯影下泛着淡淡的光芒。
她的嫁衣。
真的，很好看呢。
慢慢地，褪去了身上的衣衫，换上了这件白无垢。她站在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纯白和服下清秀的脸庞，透着苍白。
她努力在唇角抿起一抹笑。
多漂亮啊。
明天，她要穿着这件和服，和他成亲。
可是，莫名的，望着镜中的自己，她却看不到他站在她的身旁。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件好看的嫁衣，她是会穿上，却不是嫁给他。
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慢慢地蹲下来，她哭了。
为什么，这么害怕呢。
要高兴起来啊，千鹤。
哭了，会难看的。
明天，就要把自己，交给那个人了。
最后，也不知是否是因为实在太累，她蜷缩着就睡着了。
翌日清晨，她醒来了。
在镜前梳妆打扮，轻抿唇，上了些许胭脂，让自己的脸色看起来没有那么苍白。凝视着镜中清秀的自己，她忽然觉得，没什么好担心的。
那一夜，已经过去了。
他们会成亲的。
她换上那件白无垢，将白纱头巾折进袖中，出了门。
庭院中静悄悄的，想来大概是他还没有醒来，于是，便独自一人，往江户川走去。
江户川的流水依旧，那树樱花，已经绽放了一半，在微风中飘舞，很美，却有些孤独，清冷而寂寥。
女孩立在那棵树下，往远处眺望。
她想，他应该很快就会来。
毕竟，他从来是不愿让她多等半刻的。
因为，是和她约好的。
和她成亲。
清晨的风仍旧有些冷，吹得人晕晕的，尤其是穿着单薄的衣衫，尽管好看，却并不保暖，纯白的和服随风飘起，袖口金线绣成的樱花也一同飞舞。
她抿起唇，在心底浅浅一笑，踮起脚，等着那个身影，踏着晨曦而来。
……
然而，她等了很久，却没有等到他。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等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