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雪兔之恋》夏日黑猫

52、年

　　旧历三十一日，除夕之夜。

　　许是因为过年的缘故，新政府军迟迟没有进攻江户，只是增派了军船，将江户包围，却再没有了下一步的动作。
　　也正因为如此，百姓们终于得以放下心，好好过一个年。
　　居酒屋的生意相当火热，忙着招待客人，艺伎们殷勤地斟酒，温暖与笑声从每个屋中传来，杯盏相碰，声声清脆，人影绰绰，驱散了冬日的寒冷，酒香混杂着荞麦面的清香，颇有几分过年的味道。
　　年夜，一定要吃荞麦面，把过去一年的事情统统忘掉，像脆脆的荞麦面一样，烦恼与悲伤都断在过去的时光中。

　　“我也不是太会做御节料理……”女孩把食盒放在桌上，小脸红扑扑的，看样子也是忙了很久，“没能做全，只有这一些东西。”
　　食盒打开，分为四层。
　　第一层是茶前点心，有红白鱼糕、伊达卷、海带卷、三色团子和甘露子。
　　第二层是烧烤，有烤得金黄香脆的鲷鱼和虾子。
　　第三层是煮菜，有莲藕片、芋头、慈姑和牛蒡。
　　第四层是拌菜，萝卜丝红白相间，看起来很是好看。

　　他的眸中闪过淡淡的笑意，看向女孩。
　　“还有一个，”女孩又端出一个盘子，放到他面前，“特意给斋藤先生做了豆腐，算是……‘御节豆腐’吧。”
　　“……真是麻烦你了。”
　　“御节料理就要自己做才好吃呢，”女孩笑着，眸子清亮清亮的，“不然就没有意思了。要这样过年，才有过年的气氛。”顿了顿，她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两个白瓷瓶。
　　“这是甜酒哦，”女孩把白瓷瓶放下，浅浅一笑，“过年一定要喝酒，而且甜酒不容易醉，应该没问题的。”
　　“……那我开动了。”望着女孩眸中的笑意，他微微一笑。
　　“嗯，我也开动了！”

　　……今夜之后，不知明年。

　　当除夕的钟声响起之时，女孩刚刚喝完第一杯甜酒。钟声在江户城中回响，一声接一声，缓慢深沉，空荡而遥远，仿佛要送到神明所在的地方，遥遥不着边际。沉沉的钟声一直敲着，将直到第一百零八下才会停止。
　　第一百零八下钟声敲完，也就意味着旧年，从此结束。
　　女孩跑到屋外，望着黑沉沉的夜空下，模糊不清的山影，仿佛能听见远处祭拜土地神明的声音，夜风拂过，吹散了甜酒的暖意，凉凉的，空气很清新，很舒服。
　　他慢慢走到她身边，抬起眸，望向远方，幽邃的眸中依然沉静如水，看不出他在想什么，念什么。
　　“把酒拿出来喝吧，”女孩看起来很兴奋，“我要在这里一边听着钟声，一边喝酒。”
　　“……好。”

　　“明天就是新年的初次祭拜了。”女孩捧着酒杯，眸中闪过些许期待，“很久没有祭拜过了，之前一直在京都，后来又去了很多地方，一直……都没有时间放松下来呢。”
　　他低低“嗯”了一声，没有言语，望着手中的酒杯。今晚的月光并不明亮，甜酒的颜色淡淡的，泛着流光。
　　“……有想许什么愿吗？”寂静许久，他开了口。
　　女孩一怔，没有言语。半晌，她垂下头，低低道了一句：

　　“没有。”

　　“……”

　　“我不知道该许什么愿。”她垂眸望着手中的酒杯，声音凉凉的，“害怕失去的东西，总有一天会失去，许愿根本就是毫无用处的。或许是我太自私，从来不会顾及别人的想法。但是……我想要的，只是想要像这样一直拥有下去。”
　　“……”
　　“斋藤先生，你看。”女孩忽然抬起手，指向庭院中的一棵大树，“那棵樱花树上冒了新芽，今天早上我看到了。”微微一顿，回过头，望着他，“斋藤先生，打算什么时候去虾夷呢？”
　　他沉默着避开她的视线。
　　见他不答话，女孩喝了一口酒，抬起头，望向夜空，“今晚的月亮真美啊……”话音未落，又顿住。根本就没有什么月亮，连星子都没有，暗沉沉的一片，看不透的晦涩黯然。
　　“对了。”女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站起身，“我去倒杯茶来，还是不要喝那么多酒比较好，不然我一会儿又醉了。”说完，转身快步离开了。

　　他独自一人倚着门，听着夜风沙沙的声响，好像格外宁静。甜酒过喉，有些辛辣，刺激着心底的某个地方，灼热与冷淡交织，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
　　从她问他，打算什么时候去虾夷那一刻开始，他就在想。

　　在离开她，前往虾夷之前，他还想更多的拥有她。

　　但，这只是痴想罢了。

　　身后响起轻轻的脚步声，女孩端来了茶，把茶盘放在地上，却没有走到他身前。

　　寂静了半晌，感觉到她的手轻轻环抱上了他的腰。
　　他微微一顿，没有言语。
　　“只要斋藤先生答应我，一定会回来，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女孩闭上眼，感觉得到他的身体传来的阵阵温暖，“我会一直等着斋藤先生。”
　　“……我无法给你承诺。”他的声音有些沙哑疲惫。
　　“我知道，”女孩轻轻一笑，“所以，我也没有打算一直等下去。”微微一顿，“一年，或者两年，如果斋藤先生不回来，我就嫁人了。”
　　他的身体蓦地一僵。
　　“或许嫁给风间先生也不错，至少，找一个能够依靠一辈子的人。”女孩的声音轻轻的，凉凉的，却在不知不觉间伤痛了谁的心。“我和斋藤先生，没有未来啊。”她的手轻轻抚上他的腰带，唇角弯起甜甜的笑，“这件和服，斋藤先生穿得真好看，还有这个连理枝纹样……也很好看呢。”
　　“……千鹤。”他忽然开了口，声音涩然而低哑。
　　“嗯？”
　　“……你要嫁人？”
　　“是啊。”女孩认真道，“我也不能，永远等着斋藤先生啊。如果没有了斋藤先生，就更加要好好活下去了。鬼也好，人类也好，总之找一个人，嫁了，就好好生活下去。”
　　“……”
　　“斋藤先生不用担心我，”女孩轻声道，“去了虾夷，就好好帮助土方先生，追随你的信念，坚持曾经的道路，一直走下去。”顿了顿，涩然一笑，“……但是，我不能再陪着斋藤先生一直走下去了。”
　　“……”
　　“我已经追不上斋藤先生了，再走下去，也还是会和斋藤先生分开。我现在觉得有点累，所以……不想继续这样下去了。”
　　“……”
　　“我答应了风间先生，春天就会和他一起走。”女孩仍旧自顾自地说着，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不过斋藤先生不用担心，我还会等着的，所以如果斋藤先……”话音未落，她只觉腰间蓦地一紧，他的唇已狠狠压上来，封住了她的话语。
　　那个毫无预兆的吻，仿佛带着报复性，不似从前那般温柔缠绵，缱绻厮磨。他揽过她的腰，将她禁锢怀中，狠狠地夺走了她的呼吸。

　　渐渐的，有甜腥的味道在二人口中蔓延开来。

　　女孩微微吃痛，挣扎着推开他，侧头避开他的吻，却不想在那一瞬，他的唇触上她的脖颈。灼热的吐息拂过的瞬间，心弦仿佛倏然被撩起，她的身体不由得微微一颤。
　　他紧拥着她的力道几乎要将她揉入骨子里，微微低头，唇轻覆上她的耳廓，只要稍一用力吮咬，怀中女孩便受不住地微弱喘息。
　　女孩只觉得浑身发热，被他吻得迷迷糊糊，脑袋里仿佛熬成一团浆糊，呼吸愈发急促起来。微微开口却没能唤出他的名字，反而被狠狠压住。她挣扎着要推开他，本能地退后一步，却不想脚下绊到了放在地上的茶杯，只听得“哐啷”一声，茶杯翻倒，感觉到有温热的茶水溅洒在和服裙边。她蓦地一惊，几乎站不稳地踉跄跌倒。
　　就在那一瞬，女孩感觉腰间蓦地一紧，一个力道将她稳稳扶住，随后脚下忽然一空，却是被他抵在身后的纸门上，还未来得及反应过来，他温凉的唇已再次覆了上来。

　　一百零八下的钟声仍在远处回响，空远而迷茫。侧耳倾听，整个江户城仿佛都只剩下了这茫茫的钟声，深沉遥远，紧紧攥住人心。夜风凉凉，却吹不散迷乱间灼热的吐息，无意碰到了他的手，才发觉如火般灼热。夺走了呼吸的吻，愈发缱绻厮磨。

　　寂静的夜，也因此而燃烧起来。

　　迷糊间，女孩觉得心口微微有些疼，却又隐隐的有些开心。她在想，她方才为什么要推开他呢。明明她是高兴的。
　　嫁给别人做妻子什么的，她根本就没有想过，只不过，她想知道，如果她这样说了，他会是什么反应？可能是沉默，也可能是无奈……
　　刚才，她是在赌气，是在激他，但却没想到他的反应竟如此之大。
　　她知道他生气了，可相反，她却是很高兴。
　　她不会离开他，而他，也绝不能就此丢下她。

　　所以，为什么要推开他呢。

　　情不自禁的，她的手慢慢攀上他的肩，紧紧搂住他的脖子，想努力回应，浑身却是软绵绵的，如同失了力气一般，只能被他揽在怀中，动弹不得。
　　他的唇所覆过之处，肌肤皆如火般灼烧起来。

　　她开始受不住地微微喘息，和服微微滑落些许，裸出的肌肤触到冰冷的空气，不由得一颤。她握上他的手想要阻止，却发觉使不上任何力气。
　　黯淡晦涩的月光落在女孩白皙的肩头，虽孱弱却诱人。不知为何，他凝视着她的肌肤时，忽然想起了那之下流淌着鲜血。
　　那是如此甘甜的鲜血，多少次拯救了被吸血冲动的痛苦折磨的他。
　　心中仿佛有烈火在灼烧，喉头微微一动，心口却忽然痛起来。
　　此刻，他对鲜血毫无感觉，那双素来沉静冷淡的幽邃蓝眸却闪过一丝愠怒，女孩方才的话语又在耳畔响起。

　　她说，她要嫁人。
　　要嫁给他之外的男人。
　　然后，也把身体一同交给那个男人。

　　隐忍的怒意涌上心头，他第一次如此控制不住自己，想在她身上留下属于他的烙印。
　　风间千景也好，旁的人也好，在这一点上，他绝不会做任何让步。

　　……无论早晚，她都会是他斋藤一的妻子。

　　“斋……斋藤先……”
　　话未说完，感觉到肩膀上传来一阵酥麻的痛感，女孩微微吃痛，紧咬下唇，好不容易没让自己溢出喘息，她再次用力想要推开他，却在那一瞬被紧紧扣住了手腕。
　　从未有过如此令人窒息的吻。

　　“……”

　　终于，在拒绝无用后，她挣扎着侧头避开，狠狠踩了他一脚。
　　他的动作蓦地一顿，停了下来，却仍旧紧揽着她没有松手。一时间，庭院寂静无声，她无力靠在纸门上，唯能听见彼此低低而紊乱不均的喘息声。
　　他慢慢将头埋进她的肩窝，闭上眼，那一瞬，忽然觉得有些疲倦，又有些后悔。

　　果然，只要她还不是他的妻子，就不能对她做任何逾越的事情。

　　寂静良久，他低低开了口，声音微冷却有些沙哑。

　　“……我不允许。”

　　“诶……？”

　　他抬起头，静静注视着她的眼眸，古井无波的幽邃深沉仿佛要看到她的心底最深处，令人不禁想要避开这样的视线。

　　“……我们，成亲吧。”

　　微微一顿，他的声音低了低。

　　“……去虾夷之前，我想和你成亲。”

　　“……”

　　半晌，见她呆呆地没有任何反应，心微微缩紧，忽然担心是不是自己太唐突了，又忍不住低低问道：

　　“……好不好？”

　　女孩呆怔地望着他，好像全然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他用低低而沙哑的声音对她说出“成亲”两个字，一直在她耳畔回响。好像是不容抗拒的命令，又像是低低祈求，他问她“好不好”，像是试探，又像是在害怕着什么。她努力地想去思考，乱成一团浆糊的脑袋却无论如何都无法转动。

　　成亲……成亲……

　　成亲是什么意思啊。

　　成亲，是不是，要娶她的意思呢。

　　女孩就这样怔怔的，一直没有言语，攥着他衣衫的手却越来越紧。她微微动了动唇，好像想说什么，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他的蓝眸动了动，良久，化为无言的默然与寂寥。

　　“……不愿意？”

　　女孩忽然颤了颤，抬起眸，努力直视他的目光，一字一句道：“斋藤先生，为什么忽然这么说？是……想要做什么不负责任的事情吗？”
　　“……”他怔住了。
　　“如果斋藤先生是为了要丢下我，那我是绝对不会嫁的。”女孩的眸中闪过一丝固执，“除非斋藤先生答应我，不……”
　　“我答应你。”
　　“……”

　　她愣愣抬眸，触上一双沉静幽邃的蓝眸，晦涩不清的月光下，那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思绪。他慢慢握住她的手，轻抵上她的额。

　　“斋藤先生……说的是真的吗？”
　　“……真的。”
　　“不骗我？”
　　“……不骗你。”

　　忽然觉得眼睛有些涩涩的，好像要哭出来。但她紧紧咬唇忍住了，抬起头，视线越过他的肩膀，看到了那夜如墨似深黑的天空。
　　没有星子，没有月光。
　　空茫的钟声，在远处回响，凉凉的风，吹散了她最后轻轻的话语。

　　“说好了，就一定要做到。斋藤先生，神明都在天上看着哦。”

　　他低低“嗯”了一声，唇角微微弯起一抹淡淡的柔和。许久，他开口刚想说些什么，却不想在那一瞬，只觉颈间一沉。
　　未等他反应过来，女孩已踮起脚，闭上眼，吻上他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