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谎 ...
-
女孩蓦地一惊，心底忽然感觉一阵发凉，她慌忙绕过回廊，跑到那间屋子前。
“斋藤先生！”
屋中，矮桌翻倒，茶杯跌落，茶水洒了一地。而年轻男子，脸色苍白，怔然地望着翻倒的矮桌与茶水。
“斋藤先生……”
闻声，他回过头，声音有些低哑，“……抱歉，千鹤。”
“发生什么了？”女孩有些着急，“为什么会这样？”
“……没事，”他避开她的视线，“不小心弄翻了桌子，茶水……也倒了。”
“不小心？”女孩根本难以置信，跑进屋中，“斋藤先生怎么会不小心？这矮桌也不是这么容易就翻倒的……是出了什么事吗？”
“……”
“斋藤先生！”女孩一急，拉住他的手，正想说些什么，却发觉他的手烫得厉害，如同火烧一般，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已被一个力道甩开了手。
“……不要碰我！”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这里我自己收拾就好了，你走吧。”
女孩微微咬唇，没有言语。
难道是吸血冲动？
不，根本就不像。
可他近来如此异样，又怎么能瞒得过她。
“我来收拾吧。”女孩低下头，没有理会他，径自蹲下身，拾起茶杯，“如果是不小心的，也没有什么关系，斋藤先生去休息吧。”
“我说了让你不要动！”他一把拽起女孩，动作竟有些烦躁，“这里不关你的事。”
“我不管，我来收拾。”肩膀被他拽得生疼，女孩毫不惧怕，直视着他，第一次用如此强硬的语气对他说话，“斋藤先生从来不是这样的人，说不小心弄翻了，我才不会相信。”微微一顿，“请你让一下。”
“……听不懂我说的话吗？”
“斋藤先生不让步，我也不让步！”女孩竟生气了，咬着唇，眸中闪过一丝愠怒，“如果斋藤先生觉得有什么事情可以一直瞒下去，那就一直瞒下去好了！我不想知道，我也不想多管闲事，但是从今以后，斋藤先生也不要再过问我的事情！”
“……”他怔了。
“我要做的事情，请不要再阻拦我！”女孩转过身，语气也有些冷，“既然斋藤先生这么不小心，那就更加要离开了，不然妨碍了我打扫，我会很困扰的！”微微一顿，声音低了低，“我现在……很生气。”
他怔在原地，不知该如何是好。胸口的血液仿佛逆流一般上涌，浑身发烫，撕裂般的疼痛渗入每一寸肌骨，这是毒发。
他只是不想让她知道，却不想她竟如此生气。
第一次，对着他，生气。
望着面前的女孩，她丝毫不理会他，将翻倒的矮桌抬回原位，又将被茶水浸湿的榻榻米掀起，认真地擦拭着。
他的心骤然缩紧般绞痛起来。
毫无预兆的，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转身迅速想要离开，却不想在那一瞬，一股腥甜涌上喉头。
待咳嗽慢慢平静下来后，袖口上赫然是殷红的血迹。
望着那片血迹，他的眸中却是沉静下来，化为淡淡的神色，看不透、染不开，只是默然地将放下了手，想要回过身看去时，却发觉女孩正立在他身后，满眼震惊地望着他。
“斋藤先生……”
“……”
女孩愣愣地望着他方才掩到身后的袖子，在他咳嗽的时候，她就猛然站起身，而那一抹袖上的殷红，却是那般触目惊心。
“为什么……有血……”
“……没事。”他的脸色有些苍白，仍旧疲惫扯出一抹淡笑，“只是一点小伤。”
“小伤？”
“在京都的时……”话音未落，骤然一阵撕裂的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炙热灼伤了神经，汗水从额角涔涔而下，视线变得模糊不清。
“斋藤先生！”女孩慌忙扶住他，却发觉他的身体异样沉重，她一个站不稳，踉跄跌倒在地。慌张中拼命唤着他的名字，可毫无回应。
年轻男子紧闭着眼，脸色苍白，竟昏沉沉睡过去了。
“斋藤……先生……”
夜半时分，他缓缓醒来了。
头仍旧隐隐作痛，身体的灼热也并未完全消散，却没有先前那般痛苦。周遭寂静无声，月光惨淡，无言寂寥。
慢慢抬起手，遮住脸，身体疲惫与倦意浓浓，指缝间透入月光，晦涩黯淡。
到底……该怎样瞒住她。
微微一叹，他刚想动一下，却发觉手臂上好像压着什么。
侧头一看，发现女孩蜷缩着身体，在他身边睡着了。看那模样，显然就是照顾到半夜，实在撑不住才一不小心睡着的。
眸中闪过一丝心疼，一丝涩然。
他将被子拉好，盖在她身上，揽过她的孱弱的肩，微微俯身，手一顿，闭上眼，唇轻轻触上她的额。
落下一个冰凉的吻。
凝视着她安然的睡颜，他沉默无言。静了半晌，他站起身，拿起长刀，拉开纸门，走了出去。
屋外的夜色是宁静而寥然，暗沉的天空中看不见星子，月亮染上一层模糊的光晕，毛毛碎碎，连光芒都无法穿透薄薄的云朵，落下的光辉清冷涩然。
抬眸望着夜空，感觉得到冬夜丝丝寒意，但这样的寒意早已不如过去那样的刺骨，还夹杂着春天即将到来的淡淡暖风。
庭院中是寂静的，风吹过枝丫，沙沙作响。
良久，他将手中的长刀缓缓出鞘，刀尖镀上一层流光，泛着冰冷的幽蓝，刀面上映出自己的面庞，苍白而疲惫。
解开腰带，和服从肩上滑落些许，月光撒落在他肌理分明的胸膛，上面横着有一道旧年的刀伤。
将刀尖对准心口处，比划了一下，又稍微移开些许。
身为武士，他知道，什么样的地方，可以一刀致命，也当然知道，什么样的地方，即便受伤也不会对自己产生任何影响。
虽然罗刹是可以立刻令伤口愈合，但他也有办法，让伤口留下触目惊心的伤痕。
无论如何，只要她相信就可以了。
月色融融，刀尖划过冰冷的光芒，滴落的鲜血殷红了庭院的土地，但一夜过后，一切都将恢复如初。
翌日，女孩醒来时，愣愣发现自己居然睡着了，而身边，没有那个年轻男子的身影。
心中蓦地一紧，她急急掀开身上的被子，不管不顾就冲出房间，刚刚绕过回廊，就冷不防撞进一个人怀中。
女孩一愣，抬起头。
“斋藤先生？”
他的神色平静如常，看到她慌张的样子，不由得淡淡一笑，拉过她的手。
“过来。”
“诶……？”女孩还未反应过来，已被他拉着走了。
走进屋中，还未等他说什么，女孩就着急问道：“斋藤先生还没有跟我解释清楚呢！什么小伤，在京都的时候到底怎么了？为什么一点小伤还会吐血……”
他没有言语，解开和服的腰带。
女孩一愣，傻眼了，“斋、斋藤先生？你……你要干什么……？”
“……你看着就好。”
他静静解开和服的腰带后，将和服上衣褪下，露出肩膀，随后是胸膛。
“……”女孩先是一怔，瞳孔蓦地睁大。
在他的心口处，赫然横着一道刀伤，从心口一直横到左肩处，染着殷红的血迹，不长不短，却那样触目惊心。看得出来，这是新伤，而并非那种殷红早已褪去，受时间浸染的旧刀伤。
“这是……”女孩愣愣地望着那伤痕。
“在京都的时候受的伤。”他将衣衫重新穿好，整理了一下衣领，“你不在的时候受的伤，所以你不知道。”
“京都……的时候吗？”
他低低“嗯”了一声，慢慢道，“本来不是严重的伤，但因为正好在胸口的位置，所以如果有什么太大的动作，伤势就会复发，若是一不小心，就会吐血。”
女孩感觉心一疼，却不知该说些什么好。
“……所以，昨天只是因为不小心牵动了伤口。”他走到她身前，淡淡一笑，揉了揉她的头发，“根本不是别的缘故，你想太多了。”
女孩默然一阵，低下头，望着自己的脚尖，有些窘迫，又有些难受。
受了这样的伤，她也不知道。
明明看起来就很严重，不然怎么会到现在都还残留着血迹。
可为什么在她隐约有模糊的记忆，记得他原来没有这道伤痕呢？
不……她怎么可能看到过他的身体。
……不过，说起来，以罗刹的身体，不应该即刻恢复吗？
或许就是因为当时伤得太重了，所以连伤口都无法愈合吗？
她好像记得，如果用特殊的刀……就算是罗刹，伤口也是无法愈合的。
难怪他之前……为什么会总是把左手换成右手，原来是因为伤口的缘故。
但是，为什么不告诉她呢。
“斋藤先生，为什么不告诉我呢？”女孩抬起眸，有些难过，“如果是受伤的话，没必要隐瞒吧，我可以帮斋藤先生处理伤口的，而且……”微微一顿，低下了头，“还让我昨天和斋藤先生生气……”
“……你知道了，会担心吧。”他的唇角弯起淡淡的柔和，抬手将她拥进怀中，鼻尖略过她的发丝淡淡清香，“……不是什么事情，也就没有告诉你。本想好好陪着你，但你如果知道了，一定会让我待在屋里休息。”
女孩微微咬唇，不高兴地推开他，“我让斋藤先生休息当然是担心斋藤先生！那个伤口，也根本不算小事了，怎么可以这么不在乎呢？真是的，都不知道我之前多担心……”她鼓起腮帮子，气道：“昨天我都那么生气了，斋藤先生还不告诉我！”
“……你会生气，不是好事吗？”他的眸中闪过一丝浅笑，“因为担心我而生气，还是第一次见到。”
“斋、斋藤先生真是的……”女孩的脸一红，感觉自己真是担心过度了，一惊一乍，又窘迫又难堪，他的淡笑更是令她不知所措，转身就要跑开。
“……去哪？”他一把拉住她。
“我……我去研究一下明晚的荞麦面和御节料理！”她理直气壮地丢下一句话，跑了。
“……”他无奈，微微一叹，看着女孩离开，听到她的脚步声渐渐绕过回廊而远去，才慢慢垂下手臂。
现在想来，自己都觉得可笑。
……这样的谎言，不知能骗她多久。
作者有话说
第51章 谎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