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雪兔之恋》夏日黑猫

43、樱（上） 斋藤先生能

　　两人是在三天后，踏上了前往江户城南的路途。

　　她的家是住在靠城北的地方，从城北到城南，坐马车的话，需要小半天的时间。江户城不大，只是弯弯曲曲的路也并不好走。
　　马车微微有些颠簸，不大的空间，女孩倚着他的肩，撩开帷幔的一角，望着马车外的景象。因为马车的颠簸，发髻上银白素色钗的流苏细坠拂过脸庞，不断晃动着。

　　不知相隔多少年，终于又穿回女装了。

　　浅黄色碎花的和服是在前一天做出来的，当他把和服带回来递给她，说要“试一下”的时候，她微微有些怔了。
　　穿上女式和服，她忽然感觉到非常的不习惯。
　　穿了那么多年的男装，再加上身旁全部都是一些大男人，已经全然习惯了大踏步地走路，随便扎了一个马尾，就可以跟他们一起上街去了。
　　可如今，忽然穿回这样的衣服，走两步都要绊一跤。

　　这一天清晨，她早早起来，试着盘回以前的发髻。
　　但是，因为多年不盘，手法早已生疏，一个不小心，头发总是从指缝间滑落，散乱在肩上，令她烦恼不已。
　　许多年前留下的几支钗子，现在还放在自己的屋中。
　　选了一支银白素色的钗子，特别心爱上面的流苏坠，摇晃起来铃铃作响，记得是有一年生日的时候，父亲送给她的。
　　打扮好后，望着镜中的自己，她都愣住了。

　　从未见过这样的自己。

　　浅色碎花和服非常合身，扎了一条藏青色腰带，束起的发髻盘在脑后，将平日的刘海也一同梳起后，杏目淡淡，眉眼清丽。
　　清秀中透出些许女人味。

　　那一瞬，脸蓦地就烫起来了，她真的很想赶紧换回原来的衣服，还是继续做她的“少年”比较好。
　　最终，在年轻男子不断地催促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咬着唇走了出去，立在他面前时，低着头，也不敢看他。
　　以为他一定会说什么“一定是认错人了”“不好意思走错地方了”之类的话，却不想他只是伸出手，抬起她的脸。
　　“……为什么要低着头？”
　　“诶？”女孩一愣，有些结巴道，“那个……因为……觉得自己……好像并不是太适合，有点……没法接受这个样子。”
　　闻言，他的眉微微蹙起。

　　“……很好看。”顿了顿，“非常，适合你。”

　　记得，当时他是这样说的。
　　他认真凝视着的目光，令女孩愈发不自然起来。四处游移的目光寻找能够着落的地方，最后被他不由分说握住手，往外走去。
　　结果，就连走出庭院的这段路，也不太顺利，一路磕磕绊绊，裙角仿佛总是刻意跟她作对似的。

　　这次去城南，大概想着是在那边呆一两天，然后再回来。
　　毕竟，现在的他们，已经没有别的事情可做了。

　　用尽全力想要摆脱忘却的过往，只有用这样的方式或许才有些许回转。有时候，尽管就是这样望着清朗的天空，也禁不住想要流泪。
　　太过耀眼的阳光，刺进心里，也是冰凉的刺痛。

　　一路上，两人都没有怎么说话，马车的颠簸让女孩觉得有些困乏，但明明是早晨，也或许是因为最近刚下了一场雨，天气渐渐暖和起来了的缘故。
　　迷迷糊糊的就睡着了，直到被身旁的人轻轻推醒。
　　“……到了，千鹤。”
　　女孩一怔，揉了揉眼睛，身旁的人还没来得及说些什么，就急急忙忙拉开帷幕跑下车去了。临时还不忘被绊了一跤，踉跄几步被身后的人稳稳扶住。
　　抬起眸，映入眼帘的却不是想象中那样盛放的早樱花枝招展，满世间的淡粉。唯有浅浅的川边，孤零零地立了几棵树，树上开着零零星星的小花，淡白色的，开的也不甚密，白樱在寒风中可怜兮兮地飘摇。
　　川中流淌着的水，缓缓向东流去。树上时不时有飘落的花瓣，落在水中，便随着水流打着旋飘走了。
　　女孩仰头望着那几树樱花，遮掩不住眸中的失望。
　　“明明还没有开呢……”
　　他无言走到她身边，一手搭在她的肩上，良久，才慢慢道了一句：
　　“……到山上去看看吧。”

　　看到这样令人失望无比的樱花，女孩本以为这好几天的期待都沉到了心底，就要垂头丧气打道回府时，却不想与他一同上了山时，全然是另一番景象了。
　　不太宽阔的山道两旁，满是一树树早樱盛放，映入眼帘的白色樱花与天际连成一片，朦胧分不清。微风拂过，淡白的花瓣飘落在头发上、衣衫上，脚下踏过柔软的花瓣，周遭寂静无声，泛着淡淡的樱花清香。
　　山上种着的都是樱花树，一排一树，早樱花团锦簇，重重叠叠，虽然并非常见的垂枝樱与染井吉野樱，只是浅浅淡白，却恍若隔世之境。蜿蜒小道，没有一处不樱花飘落，淡香四溢，山间四处弥漫着雨后的清新。
　　仿佛循着花的踪迹前来，他牵着她的手，慢慢上山，一路走过去，踏上山道，绕过小径，女孩的眸中满是怔然与呆愣。
　　来欣赏早樱的人并不多，隔了许久才能看到一两个。避开了世间的一切纷扰、时代，闯入这个神明一般的幻境。
　　明明空气中还是萧瑟的寒意，这样的早樱在冬日极力绽放开放，看着总有些孤寂。
　　樱花花开，不过七日。七日之后，便是凋零。

　　“好漂亮……”女孩情不自禁喃喃了一句。
　　“……第一次，欣赏冬天的樱花。”他的声音低低从身后传来。
　　女孩回过头，他的眸色古井无波般平静，只是抬眸望着树树早樱，蓝眸中不知是何思绪，淡淡的，无言的。
　　风拂过，有许多樱花花瓣飘落。女孩仰起头，看到有一片浅粉色的，在半空中飘飘悠悠，最后落在她的肩头，微微晃动一下，安然地待在了上面。
　　轻轻将肩头的花瓣捻下，放在掌心，女孩忽然想起了什么。

　　今年的樱花，开得特别早。

　　但是……为什么呢？

　　凝视花瓣良久，女孩的眸中好像漾起一丝浅淡的笑意，却有些涩然。

　　“……是冲田先生呢。”

　　“……？”他微微一怔。

　　“冲田先生答应过我，会一直陪在我身边的。”女孩抬起头，望着满山的早樱，“他不会离开的，总有一天会回来。”微微一顿，笑了笑，“冲田先生一定是嫌冬天太长了，变成樱花来找我们了。”
　　“……”
　　“诺，斋藤先生你看。”女孩伸出手，掌心中一片淡粉的樱花花瓣，“所有的早樱都是淡白色的，就只有这一片是粉色的。”她的眸中有朦胧的笑意和水光，“我感觉得到，冲田先生一直都在呢。”
　　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良久，他终究只得低低“嗯”了一声。
　　女孩笑了，轻轻对手中的花瓣道：“呐，冲田先生，今年过年如果樱花真的开了，一定要再来找我们哦，我们可以一起过年的。”
　　“我会给冲田先生准备很多很多好吃的，所以一定要来。”

　　“……明年，还想见到冲田先生。”

　　掌心中的花瓣微微摇晃一下，仿佛在回应她的话语。寒风拂过，花瓣随风飘远了，循着去找时，再也看不见那片淡粉的花瓣。

　　良久的沉寂，女孩慢慢垂下了手，侧头看去时，发现他正抬眸望着一树樱花，幽邃蓝眸中不知是何思绪，有些迷惘，有些寂寥。
　　看着他如此入神的望着樱花，女孩轻轻走到他身后，并不言语。近在咫尺的距离，却让人感到了畏惧。
　　许久，女孩鼓起勇气，抬起手，轻轻从身后拥住了他。
　　她能感觉到他微微一颤，却并没有说什么，温暖的身体，终于不再感觉到距离的冰冷。

　　“斋藤先生……”
　　“……”
　　“明年，还可以和你一起看樱花吗？”
　　“……”
　　“京都的樱花更美，到时候，我们一起去京都看樱花吧。”
　　“……”

　　久久的沉默，身后的女孩已有些颤抖，还想开口打破这沉默，奈何喉咙中仿佛堵着什么似的，再要说话，就怕会……
　　转过身，紧紧将女孩拥在怀中，鼻尖略过她发丝间的淡香，闭上眼，低低应了一声。

　　“……好。”

　　女孩轻轻笑了，将头埋进他怀中，“斋藤先生，你还记不记得？那天你要离开新选组的时候，说过的一句话。‘随着时光的流逝，一切都在改变，无论时局，还是这个新选组。但是，也并不是所有的东西都会改变，而我所相信的，正是那恒古不变的事物。’”
　　他依旧闭着眼，“嗯”了一声。
　　“但是，就算如此，”女孩轻声道，“时过境迁，物是人非，我也依然会陪着你。”
　　“……”
　　他拥紧她单薄的身体，声音低哑：“……要是我不回来了……”
　　“我会一直等你。”
　　“……”

　　“明年的樱花，后年的樱花，大后年的樱花，都想和斋藤先生一起看。”女孩仰起脸，轻轻一笑，仿佛融化了世间的冰雪，“这么多年都这样走过来了，斋藤先生如果现在说要放弃，是不是太不负责任了呢？”

　　“斋藤先生能答应我吗？明年，还要和我一起赏樱花。”

　　无法直视女孩的目光，那样认真、那样执拗。他禁不住闭上眼。作为一个将死之人，如果答应了她，才是更残忍的不负责任吧。
　　但是，如果……

　　良久，他微微低头，唇触上她的发丝，声音有些沙哑地应了一声。

　　“……好。”

　　女孩轻轻笑了，好像很满足似的，将头埋进他怀中，感觉樱花飘落，拂过脸庞。

　　但是，心底却有一片冰凉在蔓延，一直、一直蔓延到看不到尽头的记忆深处。

　　都是骗人的。

　　他骗她，她骗自己。

　　被承诺的东西太多了，最后却比樱花的凋零还凄凉。在他说的那一个“好”里，究竟是怎样想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