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雪兔之恋》夏日黑猫

35、烬 少年安然浅

　　二条城中倏地燃起的火焰，映红了冬夜如墨似的半边天空，明亮而耀眼的火光带着噬人的温度，开始在城中蔓延，惶恐而令人猝不及防。
　　滚滚袭来的热浪几乎令人窒息，燃烧的枯木噼里啪啦地作响，仿佛在竭力挣扎着什么，却终究被火焰无情吞噬，化为灰烬。
　　火光中，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不清。
　　大火在神社的后面开始燃起，火舌肆虐了周遭的所有树木，灼热将神社包裹，猖狂地蹿得愈发高。神社的庭院中央横七竖八倒着毫无生息的军士，用尽了子弹的手枪在临死前还紧握在手中。
　　浓浓的烟味掩盖不住令人窒息的血腥。
　　手中紧握着残断的长刀，失去了光泽的刀身还滴着鲜血，殷红顺着刀尖滴落，没入泥土之中。
　　泯灭了光芒的眸，泛着黯淡的猩红，不知在望着何处。
　　火焰吞噬发出枯木断裂的噼啪声，毫不留情地烧毁了身后的神社，听见梁柱坍塌入火海的闷响。

　　结束了……

　　唇角弯起一抹浅浅却疲惫的笑，用尽全力的身体仿佛终于支撑不住似的，微微摇晃一下，跪倒在地。

　　至少，让她安全离开了。

　　那是他亲手燃起的火，因为知道只有这样才能不让女孩再次返回二条城。
　　杀了这么多人，如此密集的枪声，早就该被发现了。
　　如果女孩回来了，会被一起抓住的。

　　千鹤，不要再回来了……

　　他是不被神明眷顾的少年，从未感受过来自同伴之间的那种温暖，刻意装作若无其事的微笑，掩饰了不知多少伤痛与绝望。因为惧怕死亡的冰冷与空茫，所以……在这大火的灼烧下，就感觉不到那样孤独的冰冷了吧。

　　把他，还有这个逝去的时代一起燃烬在大火中吧。
　　什么，也不要留下。

　　……呵，近藤先生，我果然还是那样任性啊，居然选择了这样引人注目的方式。
　　但是，至少我不是在病榻上死去，我还是为了保护重要的人……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没有败给任何人，也没有败给那个绝症。
　　我真的……好好为自己活了一次。

　　第一次，遵循自己的意志。
　　想要保护一个人，为她而战斗。

　　静静地闭上眼，感觉大火在身后疯狂燃烧。清俊的脸庞被血渍染去了曾经温暖的笑容，银白的发丝如月染霜，少年的身影在火光中开始变得模糊起来。
　　良久，微微抬眸，仿佛对世间最后的留恋，想再看到些什么。
　　然而，视线已模糊不清。

　　罢了。

　　阖上眼，轻轻吐出一口气，唇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浅笑。
　　已经……很满足了，不是吗？
　　在依旧温和笑靥中，等待最后一刻的到来。

　　然而，恍惚间，听到有人在唤他的名字。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却那样熟悉，一声又一声地哭喊着，心痛得绝望。

　　“冲田先生！”
　　“冲田先生！您振作一点！”
　　迷蒙中，隐约看到女孩清秀的容颜，却被泪水模糊。
　　沉重的手臂无法抬起未她擦去脸颊的泪水，看着她狼狈哭泣的模样，却无法再将她调侃着安慰。

　　“千鹤……”

　　“你……怎么还是……跑回来了……”

　　“我不可能丢下冲田先生一个人！”女孩哭着，“冲田先生在做什么呢！？为什么要这样做！明明……明明答应了我会支撑到斋藤先生来的！”
　　“笨蛋……骗你的啊……”少年的脸庞苍白如纸，却仍旧扯开一抹疲惫的笑，可是这一笑，牵动了伤口，腥甜涌上喉头，毫无预兆吐出一口鲜血，唯留下唇角触目惊心的殷红。
　　女孩拼命地摇着头，可声音却哽咽在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变成止不住的泪水和泣不成声。
　　“不……我不要……冲田先生要好好的……要跟我们一起回江户……”
　　少年轻轻“嗯”了一声，唇角弯起一抹浅笑，抬手想像从前那样揉一揉女孩的头发，“已经……没事了……我们……可以一起回江户的……”
　　女孩哭着，想替他擦去唇角的鲜血，却发觉怎么也擦不掉那抹刺眼的殷红。因为更多的鲜血不断涌出，沾染红了她的手。

　　“冲田先生……不要这样……求你了……振作一点……”

　　抬起眸，在火光中看到女孩微微红肿的侧脸和带血的额角，不由得心痛得一抽。
　　“小千鹤……又被人……欺负了……？”
　　“没有……”女孩哭着一个劲地摇着头，“没有人欺负我……是冲田先生不好……冲田先生好了就没事了……”
　　“要把……欺负……小千鹤的……人……都……砍了……”少年微弱地调侃一笑，却是那样的苍白脆弱。
　　“冲田先生不要再说了！”
　　“我可是……认真的哟……”

　　女孩哭着，仿佛感觉不到身后逐渐靠近的火焰的温度，只是努力想用身体去温暖少年，她害怕他那冰冷的笑容。
　　“不要哭了……小千鹤……”少年低低地道了一句，火光中他的眉眼愈发清俊熟悉，“我已经……很幸福了……”

　　“能够守护自己的东西……到最后一刻……真的……很幸福……”

　　“追随近藤先生那么久……也该休息了……”

　　“有小千鹤陪着……能够遇见小千鹤……也是我这一生……最不感到遗憾的事情了……”

　　“很喜欢……很喜欢小千鹤的笑容……”

　　“比任何樱花都美丽的……笑容……”

　　“但是……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怎么样……都会觉得难以相处……吧……？”

　　“我……杀了很多人……我的手……沾满了鲜血……”

　　“我怎么能……把小千鹤这样干净纯洁的女孩……玷污了呢……”

　　“我的罪……也是应该由我一个人来承担的……”

　　“所以……小千鹤不要自责……好好的……活下去……就……好了……”

　　“不要哭了啊……”

　　“我会难过的……”

　　“如果……不能让我安心地离开世间……那就是……小千鹤的……错了哟……”

　　“你还真是……一样不让人放心啊……”

　　“有些话……一直……想对你说……但是……是一些很过分的话……说了的话……你肯定……又会说我欺负你了……”

　　少年用尽全力拉过女孩，在她的耳畔留下微弱的吐息，还有那恍若隔世遥远的话语。

　　“——呐，小千鹤。”

　　“——我喜欢你。”

　　“——喜欢你的笑容，喜欢你的认真，喜欢你的拼尽全力。”

　　“——喜欢你的一切。”

　　“——是想和你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喜欢。”

　　“——但……这不论是对我自己，还是你来说，都是一个任性的要求吧。”

　　“——所以，对不起。”

　　“——不能再保护你了。”

　　“——好好活下去，照顾好一君。”

　　“——拜托了。”

　　“呐，小千鹤。”

　　“我在你心里……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呢？”

　　“冲田先生……不要……”望着少年在弥留之际一如既往的笑容，女孩撕心裂肺地哭喊起来，“不要！我不要这样！说好要一起看薪能的！说好会好好活下来的！冲田先生不守信用！冲田先生是大坏蛋！冲田先生……”话未说完，已哭噎得无法言语。

　　朦胧不清的泪光中，她看见，少年忽然笑了起来。

　　如同水面漾开的涟漪，如同袅袅散去的轻烟，如同随风飘零的薄樱，在绽放的那一刹那，绚烂最美的韶华，却瞬间凋零。
　　殷红的血色化不开白皙的美好与浅葱的温和，他依然是那样干净，无邪的少年。将世间的黑暗融化在心底，缠绕着浅葱色的回忆，白驹过隙，光阴如洗。

　　他是真的，笑了。

　　时光仿佛永远定格在那一刻，沉沦不再苏醒。凝固在唇角的微笑，已感受不到他的温度和心跳。
　　明明痛彻心扉的微笑，却像个孩子。

　　女孩怔然地望着怀中的少年，颤颤伸手想触碰他的脸庞，指尖却穿过空气，少年安然浅淡的笑容突然消失了。

　　化作掌心中一片虚无的散沙。

　　散沙，从指缝间落了下去。

　　握不住，用尽全力也握不住，滴落在沙中的泪水，染开一片水泽。

　　他用最残忍的方式对她说：

　　我喜欢你。

　　火光中，一个单薄的身影跪在神社前。不知燃尽了容颜，燃尽了流年，燃尽了旧梦，燃尽了生命中那个眉眼带笑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