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樱鬼]雪兔之恋》夏日黑猫

17、决 刀尖弯出优

　　深夜，寒意重重。清冷的月光洒落在庭院的白雪上，泛起一层淡淡的银辉。漆黑夜幕中没有星子，浮云飘过，月光瞬间黯淡，只留下一袭暗影在寂静庭院中。
　　屋中灯影微晃，淡橘色的暖光跳跃，似在努力驱散黑暗，映在之门上却是长久无言的寂寥。
　　紫发蓝眸的年轻男子跪坐在桌边，背影孤寂清冷。桌案上展开的那张白色信纸，已从下午时分起便从未挪动过位置了。
　　摊开的信纸，上面字字紧迫的语句，在烛火的映照下却显得分外惨白。
　　四大强藩已联合发兵东进，京都朝廷的明治天皇颁布了密诏，名义上是诏幕府旧臣德川庆喜回京，令其“奉还大政”于天皇，并命令交出剩余军队的全部控制权，实际上却是要将德川庆喜逼出江户，好一举铲除幕府的残余势力。
　　从此以后，幕府不复存在。
　　信中写道，希望他能前往京都，面见天皇，请求天皇撤回诏书，令长州、萨摩等藩不再进兵江户，保住幕府所剩势力，幕府亦愿将大政奉还，不再干预朝政之事。
　　信末的署名是松平容保。是托信使秘密遣送来的。
　　前往京都，面见天皇，是保住幕府最后的一线希望。松平容保将这最后一线希望全部压在了他的身上，可是……以他如今之力，又如何见得天皇？
　　但……这也大概是他对容保公所能做的唯一之事。
　　会津藩没有保住，是他愧对容保公的恩情。
　　半晌，他移开目光，不再看那张信纸。正想着要起身，指尖却碰到一个坚硬的物事，他低眸一看，是那把长刀，此时静静躺在自己身边。
　　凝视那把长刀许久，他缓缓握紧刀柄，将长刀从刀鞘中抽出。
　　刀面泛着寒光，出鞘的那一瞬仿佛周遭烛火的温暖都冻结，冷冷地凝固在空气中。橘色烛火微晃，映在刀面上的，是那深不见底的幽蓝双眸。
　　刀尖弯出优美却冰冷的弧线，如同嗜血的恶鬼般令人心生寒意。
　　一尘不染的刀面一层淡淡银辉流动，那是用多少鲜血洗练出来的冰冷光华，将他那幽蓝双眸也映得如同千古寒潭般冰冷。
　　四周寂静无声，他就那样静静凝视着刀面上朦胧的清冷光影，眸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感，孤寂的身影仿佛恒古不变，若不知晓时间的流逝，他亦会如此看下去。
　　这时，纸门微微响动，似是被人拉开，随着冬夜刺骨的寒意涌入，只听得一个柔和的声音轻轻唤道：
　　“斋藤君。”
　　他回头，见松平由罗端着热茶立在门边，踌躇片刻便走了进来。

　　“斋藤君……还在为家父的信烦恼吗？”松平由罗将茶盘放在矮桌上，瞥了一眼桌上的信纸道。
　　他没有言语，将长刀收回刀鞘。
　　女子见他不说话，便伸手将那信纸拿起，重新叠好，放在桌子一角，递给他一杯茶，轻轻道：“斋藤君，不要再想这些事情了。家父已是新政府军的手下败将，会津藩也已失守，你不必……不必再听他的任何请求，也不必再为谁而效力。”
　　他接过热茶，却并未喝，茶水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沉静的眉眼。半晌，终听得他缓缓开了口。
　　“我只是在克尽自己的职责罢了。”
　　“斋藤君，”女子望着他，眸中满是悲哀之色，“难道你还不明白吗？幕府的时代早就过去了，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什么武士.刀，也不会再有武士，我们不能再指望幕府，那是不可能的。时代在变化，世道在变化，又何必……苦苦追求这些虚无的东西？”
　　他微微侧头，看了她许久，才将目光移开，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
　　“无关时代，无关世道，只是一个信念罢了。作为一个武士……坚守到最后一刻的信念和宿命。”
　　“……”女子脸色微白，双手将和服攥得紧紧的，却没有再说什么。
　　他将茶杯放在一旁，站起身，不再看女子。“时候不早，你回去吧。这件事情我会抉择，无需你担心。”
　　“斋藤君！”女子倏地站起身，急切又似有些不忍，“放弃吧！放弃幕府，放弃江户……这已经不是刀剑的时代了。时代注定要前进，这不是我们所能阻止亦或是改变的。这里……早就没有你追寻的一切了，你又何必再执着？”
　　他没有回头，只是一如既往的淡漠。“斗转星移，万物无常，就算时代不再容纳什么，这一切都与我无关，我只是相信着不会改变的事物。信念也好，灵魂也罢，那时不会随着潮流而变化的本质。”
　　“但是，你得到了什么？”女子的声音竟微微有些颤抖，泪水不知何时悄然滑落脸庞，“斋藤君，你得到了什么？是一次又一次在身上留下的伤痕吗？为了那些东西，就算失去生命也在所不惜吗？！”
　　“……”
　　“幕府是什么，新政府是什么，武士道又是什么，我都不知道……”女子低低的声音带着哽咽，“我只是……只是不希望再看到你为了什么而伤害自己……这个世上，根本没有什么永恒的东西！这次前往京都，面见天皇，是彻底打算把性命无偿舍弃给幕府吗？”女子抬起眸，泪眼朦胧。
　　“斋藤君不在乎自己的生命，可是由罗在乎！”
　　闻及此言，他默然。
　　不在乎生命……吗？不，一旦选择了这条路，便不再有什么留恋，生命可以舍弃，信念却不能放弃，只要是正确的时间，他不会有任何犹豫。
　　“……对不起。”许久，听着身后女子低低的啜泣，他终究只能道出一句话。
　　身后一时没有声音。
　　屋中寂静，无声无响，唯有烛火微光映在墙上寂寥轻晃。
　　良久，依然没有听到女子言语，他轻轻一叹，正要伸手拉开纸门，却蓦地在那一瞬，被身后之人扑上来紧紧拥住，动弹不得。
　　“斋藤君……”女子从背后紧紧拥住他，声音轻而微颤，“明治维新就要到来，到时，我们……我们一起离开江户好不好？你不会再和幕府有任何瓜葛，我为你在政府军里找一个职位，也可以一世安然地活下去……”
　　被她这般抱住，他的身体一僵，微微地皱起了眉。
　　僵硬片刻，转过身，不动声色地将女子推开，凝视着她的蓝眸冷如寒霜。
　　“松平，”他的声音低沉却冷淡，“京都一事，我去意已决。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此事，无需你多挂心。”言毕，他转过身便要离去。
　　“既然如此，”女子紧紧拉住他的袖口，“请让我一同前往！”
　　他蹙起眉，眸色微冷。
　　“斋藤君要面见天皇吧？”松平由罗脸色苍白，微微咬唇，声音似有决绝之意，“我身上有父亲的会津藩藩符，若没有藩符，是不可能得到天皇召见的！”顿了顿，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况且，我是容保公的女儿，此事也应当有我一份责任。”
　　他没有言语，蓝眸淡淡，面无表情拂开她的手，离去，只留下一袭冷冷的背影。

　　深夜的江户静得骇人，庭院外的街道听不见一丝声音，无声无息的黑暗仿佛在伺机而动，鬼魅般四处飘荡。寂静的江户，唯有清冷月光作伴。然而谁又能想到，此刻的宁静，或许明日便是硝烟弥漫、战火纷飞。
　　冬夜没有风，空气却冷得刺骨，几乎要冻结一般。他慢慢走过回廊，头却开始隐隐作痛。
　　他顿住脚步，闭上眼，微仰起头，试图让冰冷的空气唤回片刻清醒。
　　然而，就在此时，身后却传来了一个似笑非笑的声音。
　　“呐，一君，刚才我可是都听见了哦。”

　　闻声，他一怔，回头，只见棕发绿眸的少年倚着廊柱，单薄的身影半隐在阴影中，唯有那双绿眸一如既往地笑着。
　　“……总司。”
　　“一君要去京都？”少年从阴影中走出，问道。
　　“……是。”
　　“是为了幕府的事情？”总司望着他，“一君觉得……还有希望吗？”
　　闻言，他并未答话，只是微微仰起头，浅月映在眼中，幽蓝双眸深邃仿佛看不透的千古寒潭。许久，终听得他缓缓开了口。
　　“并不是对面见天皇之事抱有希望，只是觉得既然活着，能做到的事情便没有理由不去做。况且这世间，在为希望渺茫之事努力而从不言弃的，也并非只有我一人。”他回过头，定定望着少年，“副长在虾夷奋战，我们又有什么理由言之放弃？”
　　少年怔了怔。
　　微微一顿后，他移开目光，低了低声音。
　　“不论此事结局如何，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进京了。”
　　少年没有言语，清冷的月光落在他的面庞上，寂静之外依旧显得分外苍白，绿眸中没有了笑意，也有些沉默之意。
　　片刻后，他问道：“一君是打算……”
　　“事不宜迟，明天准备，后日出发。”低沉淡淡的声音不带一丝犹豫。
　　“那小千鹤怎么办？”
　　“千鹤……”仿佛触动了什么，他的蓝眸微微一动。
　　若是跟她说了，她定然是会不顾一切地跟随他前往京都，但此行如此危险，他不想她跟着去。但这样一来……就要瞒着她了。
　　“还是让她留下来比较好，”许久，他开口道，“太危险了。”
　　“嗯，”总司出人意料地赞同着点了点头，绿眸若有若无地闪过一丝笑意，“那么，一君你可是要早去早回哦，松平也要好好带回来，毕竟她可是容保公的女儿。另外要是没有希望，还是趁早放弃比较好，我和小千鹤可都等着你哦。”
　　“……”微微蹙眉，总觉得哪里好像有些不对，他没有言语。
　　“那，我先走了。”少年眼底的笑意愈浓，他转过身去，扬了扬手，“晚安。”
　　“……等等！”他忽然明白过来，叫住少年，“总司你……不去？”
　　“诶？”少年回过身来，似是觉得有些可笑，“我这样的身体，大概还没到半路就倒下了吧？”接着，他颇为遗憾地无奈一笑，“嘛，虽然很遗憾……”微微一顿，复又弯起唇角，浅浅一笑，“不过我还是留下来陪着小千鹤好，不然她一个人孤零零留在江户，那可得有多寂寞。你说是不是，一君？”
　　闻言，眼前不知为何浮现出女孩与少年并肩坐在回廊上，浅笑着读书的场面。想及此，眉一蹙，他便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不能留下。”
　　然而话一出口他才反应过来，自己先愣了愣。
　　“嗯？”棕发绿眸的少年挑了挑眉，饶有趣味地望着他，“一君想让我一起去吗？我可是个病人哦，好歹也照顾我一下呗。”微微一顿，少年忽然凑近前来，低低一笑，“还是说，一君不想让我留下陪小千鹤？”
　　“……”不可否认。但被少年如此说出来，素来沉静的他也感到耳根微微发热，目光不自然地移向别处。
　　看到他的神情愈发生硬起来，少年笑了起来。他知道，那其实一向是他最不知所措的时候。
　　“嘛，既然如此，”少年慵懒一笑，“我就勉强答应和你一起去好了。”
　　“……你想去就直说，不必绕那么大弯子，总司。”他面无表情道。
　　“就算一君你要留下我，我也一定会跟着去的。”棕发绿眸的少年收起笑容，慢慢道，“若能够再次握刀是我今生的执念，但即便不能，我也会守护我的信念，直到最后一刻。”
　　浮云飘过，幽暗夜空中一缕微光落下，清冷光华流转，周遭寂静无声。
　　顿了顿，少年开口问道，“那一君打算怎么跟小千鹤说？”一夜之间，所有人忽然都要离去，而且还丢下自己一人，换做是谁都会难以接受吧。
　　他也沉默了。
　　女孩清甜的笑靥在眼前一闪而过，或喜或忧的一声声“斋藤先生”在耳畔响起，面对那样的她，他又如何能忍心骗她，甚至离她而去？他不愿看到她失落的神色，却更不愿她受到任何伤害。
　　“一君不会说话，一开口就把小千鹤弄哭了可不好，不如还是我去……”
　　“……总司你就算了，”他毫不留情打断了他的话，“我会和她说清楚。”
　　“诶——”少年故意拖长音调，笑道，“只要一提到有关小千鹤的事情，一君立刻就会变得不一样呢。”
　　他怔了怔。
　　不一样……吗？
　　“对了，总司。”他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叫住少年。
　　“嗯？”少年侧头望向他。
　　“你……”他微微一迟疑，还是开了口，“今天下午，千鹤她……是和你一起……看书了吗？”
　　少年先是一愣，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不过下一刻，他便已全然明白，心念一动，绿眸中闪过一丝狭促的笑意。
　　“是呐，我们一起呆了一下午，小千鹤还说了‘跟冲田先生呆在一起很快乐呢’之类的话哟。”
　　此话一出，斋藤一的脸色瞬间就微微变了。
　　“哈，”棕发绿眸的少年笑出了声，抬手拍了拍他略显僵硬的肩膀，调侃道：“一君，你太认真了。”顿了顿，又若有所思道，“不过，要是我把今晚的事情告诉小千鹤，她大概会真的难过吧？”
　　“总司。”他皱了皱眉，神情微冷。
　　“是、是，”总司笑着应了一声，“我知道了。”说完，他转身离去，绿眸中依旧带着浅浅笑意，背影却单薄如纸，渐渐隐没在如墨夜色之中。
　　他立在原地，蓝眸中寒冷如冰。任由寒风将紫发拂得凌乱，从未感觉如此沉重。
　　是牵挂，是不忍，是心疼。
　　只是不知此行……他还能否安然归来。
　　沉沉暗夜，剪不断、理还乱，愈发浓稠的黑暗向江户侵袭而来。一呼一吸之间，都悄然改变着命运。
　　别离，生死，终归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