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哀 君如风，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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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望二月月圆时，宁愿花下成新鬼。
“……”
他望着书页上那一行潦草却潇洒的字迹，忽然有些默然。
女孩看到他的蓝眸忽然变得幽深，刹那间仿佛闪过一丝什么，就知道他是想到了过去的事情，不由分说地便把书合上了。
幕府垮台前的那段日子，鬼魅横行，京都弥漫着惶恐不安的气息；与新政府开战的期间，希望渺茫却仍在浴血奋战的新选组的众人，以及亲眼看着会津藩沦陷却无能为力的痛苦……她知道，他已经独自一人承受了太多太多，如今总不该让他想起这些事情。
书本被合上，他微微回过神来，对上女孩的视线，开口下意识唤她的名字：“千鹤……”顿了半晌，却不知到底该说什么是好。
忽然发现，他竟无话可说。
果然……是他只顾自己的事情而忘却她了。什么时候起，他们之间竟会沉默到如此……气氛僵硬，他的心莫名地有些慌，自责涌上心头，仿佛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头，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斋藤先生……很辛苦吗？”静默半晌，女孩抬手，轻轻抚上他的面颊，明亮的眸中透出担忧之色，“瘦了呢……”
他微微一愣，感觉她的指尖有些颤抖，便下意识握住她的手，发现并不如平日里的那般温暖。
“我……没事。”挣扎片刻，他开了口，却也只说出这样淡淡的话语。
女孩看了他许久，缓缓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出，垂眸轻声道：“斋藤先生要注意自己的身体，就算再忙，有再要紧的事情也应该适当休息……”微微一顿，她抬眸，“松平小姐还一直陪着斋藤先生吗？”
“没……”他一怔，“只是有些事情她更加清楚，所以……”
“就算没有人提醒，”女孩轻轻摇头，“斋藤先生也不该不分昼夜的工作。”想起那一个个因寂寞而无眠的夜晚，她坐在寒风瑟瑟的回廊上，一转头就看见那个房间透出的油灯光芒在纸窗上摇曳，心不由得一痛。
“每天都工作到这么晚，也不知道休息……”她的语气中暗暗地带了责备，但话音未落，女孩忽然顿住。
“千鹤……”他忽然明白过来什么，“你……”
“那，那个……”女孩低下头，不敢正视他的目光，有些慌张地掩饰道，“只是……只是偶尔睡不着出来走走的时候，看到斋藤先生屋中的灯烛还亮着，所以就猜到……”话未说完，忽然被拥进一个温暖的怀中。
“千鹤，对不起。”他低沉的声音在头顶上方响起，带着难以掩饰的歉疚和心疼，“我总是……一意孤行，从未顾及过你的感受。以后……一定不会再这样了。”
女孩呆愣一下，温暖而熟悉的气息将她包围，瞬间驱散了冬日的寒冷，依在他怀中，她忽然觉得鼻子酸酸的，深藏在心底的委屈就要随眼泪涌出，但硬生生是被她忍住了。
从几时起，她如此眷恋这个怀抱。
很想说他很迟钝，很想问他为什么现在才发现，但如今才发现，她想要的，也不过是他静静的一个拥抱。
“千鹤……”见女孩并不言语，他终于有些心慌，觉得她是不是生气了，正绞尽脑汁思索该说什么补救，就听得怀中女孩忽然轻轻开了口：
“‘君如风，吾若尘埃。君至何处，吾亦随往’。”
他一怔。
女孩抬起头来，依然是明亮的眼眸，只见她轻轻一笑：“是《枕草子》上的一句话。斋藤先生不用顾虑那么多，只需要尽全力向前走就好了。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会站在你身后，你走到哪儿，我就跟到哪儿。”
“……”他默然。许久，更紧地拥住女孩孱弱的身躯，她发间淡淡的清香缠绕在鼻尖，他低头，唇缓缓落在女孩额前，留下一个不深不浅的吻。
如果不知道该说什么，就用这个来代替一切好了。
怀中女孩微微一颤，没有再言语。
依然是无言的沉默，却没有先前的冷意，屋中温暖。
然而，就在此时，屋外回廊上忽然响起一阵急促不稳的脚步声，紧接着，虚掩的门被“呼——”地拉开，门外是松平由罗略显苍白的面庞。
“斋，斋藤君！父亲来信了，不好了！听说德川将军出事了，可能要去京都……”
女孩闻声一愣，抬眸看见他微变的脸色，便知道事情不好。再一回头，见松平由罗的脸色也变了几变，却是因为看见屋中两人相拥的情形，方才还未说完的话陡然中断。
斋藤一缓缓松了手，望着松平由罗，蹙紧了眉。
“发生什么事了？”
松平由罗动了动唇，似乎正想开口说什么，看了一眼千鹤，复而又闭上了嘴，欲言又止的模样。
女孩立即明白了她的意思，在斋藤一还未来得及说什么时，便迅速抱起《枕草子》和《徒然草》两本书，起身微微低头道：
“我……我去看看冲田先生，你们谈。”说完，便绕过立在门边的松平由罗，匆匆跑开去了。
剩下屋中两人顿时有些尴尬的沉默。
松平由罗看到斋藤一蹙紧着眉，蓝眸中似乎一闪而过阴暗的冷意，但很快便消失不见。他抬起眸，望着松平由罗，可眸中的冷淡之色还是让她微微一颤。
“到底怎么回事？”
仿佛想逃离什么似的，女孩一路低头小跑，一口气跑到回廊尽头，蓦地抬头才发现没有路了，一转身，便是冲田总司的房间。
女孩怔怔地站在门外，也没有去敲门，只是如同木头一般抱着两本书，立在那儿。
她知道总司在屋里，可是现下，却丝毫没有想要进去的意思。
所谓来看看他，也不过是逃离那里、逃离他们二人的一个借口罢了。她还想让总司好好休息，又怎么忍心去打搅他？
女孩就这样愣愣站着，也不知站了多久，直到抱着书的手臂都有些麻木了，才想要转身去什么别的地方，却忽听得屋中传来一声轻咳，顿了一顿，少年懒洋洋的声音在屋中响起，带着挪揄调侃的笑意。
“呐，我说小千鹤，你打算在门口站多久才愿意进来？”
少年的声音好似暖阳，瞬间化开了冬日冰雪。女孩闻声愣了片刻，随后不禁抿唇一笑，二话不说便拉开门，进去了。
屋中空气被暖炉烘得暖暖的，仿佛弥漫着倦意。一抬眸，就见棕发绿眸的少年随意地倚坐在角落里，手边依然是那两把不曾离身的长刀。看到女孩，他浅浅一笑。
“站那么就也不进来，小千鹤。别人看见了还以为我欺负你，不让你进来呢。”
女孩有些窘迫地拉上门，不让冷风灌入，嗫嚅道：“我……我只是不想打搅冲田先生休息。”
“打搅？”总司微微挑眉，“我倒还希望有人能来陪陪我呢。”
千鹤在他身旁跪下，低着头，半晌没有言语。
棕发绿眸的少年若有所思地侧头望着她，许久，忽然问了一句：“一君不是和你在一起吗？”
女孩一怔，有些黯然道：“斋藤先生……刚才松平小姐有事来找他，现在应该在谈什么吧。”
“是么……”少年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
“对了！”女孩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望着少年有些急切地问道：“冲田先生知道关于德川将军的什么事情吗？刚才听松平小姐的话，好像出什么事了……”
“德川将军？”少年的绿眸微微一动，“德川庆喜么……？”他沉默了许久，才抬眸，站起身，缓缓道了一句：“听过是听过，只是土方那个时候都没有再告诉过我什么事情了……大概又是不想我参与其中吧。”顿了顿，他又道：
“当时新政府军和幕府的情势很不好，幕府内部似乎是想要把德川将军从江户秘密转移，之后这个任务就落到新选组头上了。我记得，带队秘密转移德川庆喜的人……好像就是一君吧。”
“这样吗……？”女孩下意识攥紧了拳头，有些紧张地微微咬唇，“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很严重的事情……”微微一顿，她又问少年道：“德川将军在幕府的地位……”
“当初战况急转直下，幕府为了给自己留下一条后路，决定将德川庆喜秘密转移。”棕发绿眸的少年望着前方，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地方传来，“对于幕府、新选组来说，或许如今的德川庆喜是最后的一线希望了吧。但是至于发生了什么……我也不清楚。”顿了顿，他的脸上微微一变，“一君他不会要……咳咳……”话音未落，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女孩一惊，猛然回过神来，急忙起身扶住他。
“冲田先……”
棕发绿眸的少年脸色苍白，摇摇手示意她不要担心，身体却因痛苦无法支撑而慢慢俯下身去，眼前已经模糊无法见物，胸口处的剧痛让他几乎无法呼吸，一股腥甜瞬间涌上喉头。
“冲……冲田先生！”耳旁听到女孩惊恐的呼喊声。
怎么……了？总司挣扎着想要站起身，却觉眼前蓦地一黑，恍惚间瞥见原本洁净的榻榻米上殷红的印迹，如同妖异的血樱，骇人而刺目。
他只觉胸口一凉，下一刻便失去了意识。
“冲田先生！”
仿佛在无尽的黑暗中挣扎，坠落，身体沉重异常，不能动弹半分。终于在奋力驱散黑暗睁开眼的那瞬间，少年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视线有些模糊看不清事物，他试着微微动了一下手臂，就听得耳边一个惊喜又急切的声音在唤他。
“冲田先生！”
棕发绿眸的少年微微眯眼，女孩清秀却苍白的脸庞在眼前渐渐清晰起来，他有些艰难地开了口。
“小……千鹤？”
“太好了……”女孩紧紧握住他的手，微微颤抖着，连说话都有些哽咽，“我……我还以为……冲田先生真是的……不要吓人好不好……忽然就倒下了……我……我都不知道……”
“好啦。”少年倦怠一笑，抬手轻拭去她眼角的泪，“你看，我不是没事吗？”顿了顿，“再说了，下次我要是又倒下了，小千鹤你再把我救醒不就好了？”
女孩没有言语，垂眸微微颤抖着。许久，才听到她低声道：“我……我本来想找松平小姐来，她比我懂更多医术，可我又不敢打扰到她和斋藤先生谈论重要的事情，所以……所以就只能自己勉强胡来了……”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近乎听不见了。
当时那种近乎绝望的慌乱让她不知所措，看着少年愈加苍白的面庞，她一遍遍慌乱地呼唤他的名字却得不到任何回应，少年依然紧闭着双眼……女孩深吸一口气，抬眸望着棕发绿眸的少年，眸中溢满悲伤与茫然。
“冲田先生的病……根本就没有好，为什么要骗人呢？”
“……”
棕发绿眸的少年微微一愣，看向女孩。他不记得从何时起，女孩那清澈明亮的眸中竟会流露出这种神情。她是个从不会悲伤的女孩，即使在最艰难的时候她也会努力对众人展开笑颜，坚定而执着，可如今——
少年忽然明白过来，这种感觉，他也曾有过！
这……大概是一种看着重要的人倒下却无能为力的悲伤与绝望吧。
当他得知自己的身体状况无法为近藤先生报仇时，也是这样的感觉吧。
……
女孩望着少年，没有再言语，只是眼前涌起的水雾模糊了她的视线，鼻子酸酸的，心底却很凉，痛得缩了起来。
就在此时，一只凉凉的手轻轻拭去了她那即将抑制不住而落下的泪，随后，听得少年轻轻一叹。
“笨蛋，骗人……当然是为了不让小千鹤你那么担心啊。”
女孩轻轻一颤，怔怔望着他。
少年苍白的笑容下，究竟掩盖了多少难以忍受的痛苦？
毫无预兆的，泪水决堤般涌出，沿着脸颊滑落，她哽咽无言。
“冲田先生……绝对……不可以……”
“嗯，放心吧。”棕发绿眸的少年笑了笑，“我不会死掉的。”
女孩微微咬唇，抬手抹去泪水。
“说好了，不许骗人……”
“嗯，说好了哦。”
……
那个冬日，不知是谁许谁的苍白承诺，如同浮生一场幻梦，在明晃晃的阳光下化作片片碎影，消散在那个少年慵懒的笑容中。
千鹤离开少年的房间时，已是夜幕降临。屋外刺骨的寒风让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待意识到时，才发觉自己手脚冰凉，浑身的气力仿佛被抽空，有点无力的感觉。
她沿着回廊慢慢往回走，搓着双手，哈出一团白雾。
木屐在脚下踏出“嗒嗒”的声响，拖沓而疲惫，在静悄悄的庭院中显得有些茫然。
女孩低着头走着，没有注意前面，在转角处时冷不防撞入一个怀中。
“对不起……”女孩连忙退后一步，一抬头，才看清来人，不由得愣住。
那双幽深的蓝眸在夜色中愈发深沉。
“斋藤先生……”
斋藤一似乎也是微微怔了怔，“怎么这么晚……？”顿了顿，“总司他……”回廊尽头只有冲田总司一人的房间，她现在这么晚才从他的房间出来，莫不是总司又出什么事了？还是……两个人在一起看书看了一下午？
想到此，他微不可察地皱了皱眉。
“没……”女孩的目光有些躲闪，她低着头，小声道，“冲田……冲田先生没有什么事，我们……我们看书看得忘了神，刚才才发觉已经这么晚了……”
果然是这样么？他皱起了眉。心底有些莫名的不舒服。
然而女孩只是低着头，丝毫没有注意到他的异样，只是不希望说出实情又让他不安烦扰。
斋藤先生已经很辛苦了。
半天听不见他说话，女孩这才抬起头来，有些疑惑地望向他，发现他正凝视着她。
“斋藤……先生？”
被女孩这么一唤，他回过神来，看到女孩的脸色有些苍白，不由得又有些心疼。
“……冷么？”他脱下自己的外袍反披在女孩身上，裹紧，“回去吧，不要在这里站着了。”
“嗯……”外袍温暖，带着他的体温和气息，可是心口依旧是凉凉的，女孩抬眸，轻声不安地问道：
“之前……松平小姐是有什么事吗？严重吗？是不是……”
“没事，别想太多了。”他打断她的问话，抬手轻轻抚上她的面庞，“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快回去吧。”微微一顿，在女孩还未来得及答话时，又道了一句。
“……抱歉，今晚要熬夜，晚上你尽量不要再出来了。好好休息。”说完，轻轻拥了拥她，转身离去。
女孩怔怔望着他离去的方向，见那有些单薄的背影渐渐隐没在夜色中，不安涌上心头。
今晚……还会平静吗？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哀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