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华如栩（本土女尊）》彩虹之下

31、恐妹症 别人家的哥

　　话音未落，便见一个老妪出言助阵：“太君，得饶人处且饶人。”她年已及艾，童颜鹤发，精神矍铄，拄着一根沉香木龙头拐杖，拐杖的顶端制成仙鹤形状，是先帝御赐，象征延年益寿。
　　“荀亲王，孟闲绝大逆不道，死有……”见老妪眸子一冷，太君方讪讪合拢嘴巴。
　　要说这世上还有能让太君敬畏几分的人，这老妪当属第一。
　　太君闺名荀澹雅，及笄礼后的次日便嫁入皇家，尊为德贤凤后，也是他命中带女，第二年即诞下嫡长女锦奎从，几年后又有了身子，十月怀胎后生下次女锦奎仁。爹家有头有脸，又有两个女儿撑腰，掌管六宫可谓是得心应手，那些个侍君见了他面无不自发矮了半截，循规蹈矩。纵后来先帝宠爱旁落，对他的敬重也未减半分。常年遭人曲意逢迎，致使他行事愈发没个顾忌，后宫权利牢牢攥在手心，就是成了太君，乃至当年的落华凤后进门，掌管凤印也是面子情，凡事先告予他知，由他决断的情形居多。
　　先帝去了，按辈分他是锦国说一不二的首脑人物，便是黄袍加身的锦奎从，“孝道”二字压上去，只哑口无言的份儿。
　　但就一个顾忌，锦国的实权人物异姓王荀亲王——他的胞妹荀静绿。
　　荀静绿少年及第，十五岁摘取探花位，二十出头请命镇守西北营地，防御北方流国不时的小股军队骚扰。
　　说起流国，不得不谈到他们的异样国情。
　　这个大陆名为淅川大陆，陆地上的国家百分之九十九是绝对的女权国家，唯一一个例外，就是流国。流国女子占统治地位，坐龙椅的帝王一定是女人，他们那儿的男人却不似其余国家鸢肩羔膝，拘于内墙，有志气的男儿照样可出将入相，只一点，不论他们地位多高，到了屋里，女子仍是一家之主，掌握其身家性命。
　　却说荀澹雅在爹家做儿郎时，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矜贵小公子一枚。令荀府的人百思不解的是，他自小最怵自个儿冷冰冰的妹子，一闻妹子至立马跑个没影儿，当起缩头乌龟。时至为一国凤后、太君，老毛病也没改了。别人家的哥哥大多为妹控，他倒好，变了“妹恐”。一字之差，不啻天渊。
　　荀静绿在北地耗了整整十载，奸猾的流国人才老实了，龟缩在壳里不敢露头。她凯旋归来后，气势比之十年前更上一层楼，荀澹雅的恐妹症自此越发严重，颇有病入膏肓的势头。
　　往往人在得意忘形之际，老天会派人来收你。有个词儿叫乐极生悲，安在荀澹雅身上一等一的合适。
　　就像是大闹天宫的齐天大圣得意过头了，有些忘乎所以，记不起如来佛的五指山定在头顶，稍有妄动便落个粉身碎骨的下场。
　　偏固执的荀静绿不打算错过摧残他耳膜的天赐良机。
　　“孟状元少年英才，孟侍郎赤胆忠心，实乃我锦国首屈一指的良才。以权谋私，强行儿女姻亲，莫须有的罪名刑囚臣子。一则落了下乘，二则落人话柄。”
　　“本宫……”
　　“老臣忠言逆耳，诚盼太君三思而行。”
　　探寻到荀静绿不以为然的目光，荀澹雅登时词钝意虚，慌里慌张转移目标。
　　“林宛海，本宫未说废她双眼，你不遵旨意，该当何罪？”
　　“微臣罪不可赦，太君赐罪。”林宛海一片丹心尽付太君，不少人腹诽便是太君弑君称帝，她怕也一条道走到黑，想当然拥护淅川大陆开天辟地以来的首位男帝。
　　“姑念你认罪态度良好，本宫从轻处置，剥夺你……”
　　话未竟，孟歌蓝循音“看”过去，凄凄一笑：“错在微臣，不关林大人的事。”
　　她成了瞎子，栩儿也奄奄一息，惩罚如斯，依旧宽不了他的心吗？林宛海与她毫无瓜葛，平白牵涉其中，她自问做不到问心无愧。
　　“孟闲绝，你活腻味了，敢……”
　　荀静绿向孟歌蓝移了两步，低低道：“放了。”
　　“这……属下……林大人！”反扣着孟歌蓝的侍卫不知所措，刚错了一眼孟歌蓝就刺瞎双眼，再出差错她担待不起。可说这话的不是旁人，是荀澹雅的嫡亲妹子，她做不得主，只寄望于直属上峰林宛海。
　　林宛海当即问禀：“孟侍郎一案，您作何打算？”
　　荀澹雅当然想杀孟歌蓝泄愤，但一想到某妹阴冷冷的眼光，不由偃旗息鼓：“听荀亲王的……折腾了半天，本宫累了，摆驾回宫。”仿似主人家没了里子面子，寿康宫的一起子人灰头灰脸走人，跟被狗撵了似的。
　　捣事的正主一走，锦奎从侧目道：“宣太医为两位爱卿诊治。”
　　太医院。
　　孟歌蓝拉着失去意志的孟寒栩，不住摇头。
　　“本官不用，先看看小孟大人，她伤势重。”
　　那是实打实的一百大板，丝毫没有含糊，虽未亲眼所见，定是血肉模糊不假。
　　院首宋太医苦笑道：“孟侍郎，小孟大人自有人为她治伤，您的眼睛再不瞧瞧老朽估摸会落下病根。”
　　她的眼珠被生生剜掉，那疼痛非常人难熬，如今跟没事人似的，反倒求一个药童带她来孟寒栩这里，由于眼盲时日不久，没摸着规律，几步路就磕磕绊绊的，数不清栽了多少跟头。
　　“见”了孟寒栩，她兔子不撒鹰，轰不走了。
　　“本官这把年纪了还有多少年可活，撑到哪日便哪日，她不同，才十三岁，后头的日子长了去了，定不要出纰漏。”眉目含笑，眼睑的宠溺怎样也化不开。
　　屋子里的人发毛，一个瞎子笑的这么妖娆，这是要疯的节奏啊。
　　话落，众人便听到一声压抑的“皇舅”。抬眼，锦雪舅甥已至。
　　“臣等参见乐善帝卿、大皇子。”纷纷行礼。
　　孟歌蓝这会儿才明白来人是哪方大神，摸着床榻慢慢跪下：“微臣见过帝卿皇子。”
　　慢条斯理，仿佛世间无人能挑动她的情绪。
　　锦雪知道不是，她对孟寒栩的爱护历历在目，面对他成了一潭死水，她恨他！他只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彼此互不干涉，荀澹雅的举动打乱了他的棋局。闹成这样，他，难辞其咎。
　　他的爱反倒变成束缚她的枷锁，为心爱之人带来一场无妄之灾。世间女子重功名，他亲自断了她的路，是个人就不会不记恨元凶祸首。
　　他和她，彻彻底底断了，再无可能。只道早已心如死水，忽闻她的失明斩不断心内的杂念，他，来了。痛，撕心裂肺的痛意席卷全身，她狠心挖去双目时，是不是也曾感受过这种痛。如果是，他们也算是同患难了，呵呵……
　　“皇舅，病症犯了？”豆大的汗珠流淌在额际，锦孜默看的心惊肉跳，满心懊恼，就不应通知皇舅。这时去感化心似铁的孟歌蓝，不是时候。
　　“无。”
　　“皇舅……”
　　“孟侍郎，你……可曾怨过本殿？”锦雪问。
　　“微臣不敢。”
　　“本殿倒宁可你回本殿一句‘怨’。”一个“怨”字，包含了太多太多，至少表明她记住了他，一个曾爱她如命的男子。她说“不敢”，那是把他当作高高无上的帝卿，他在她心里从始至终未走下神坛，她也未考虑过娶他为夫。
　　他，不在她的择夫人选之内。
　　刘凌，容貌尽毁的德贵人，真是她两情相偎的人儿吗？他是皇姐的夫侍，此生下嫁与她的概率微乎其微。纵然情深，奈何缘浅。
　　就不能给他一个机会，给她自己一个机会，不盼琴瑟和鸣举案齐眉，只祈相濡以沫不离不弃。
　　“孟……唉，你……仔细养伤，本殿告辞。”
　　“恭送殿下。”
　　迫不及待送他出门的样子。
　　锦雪笑了：“好。”
　　心之所向，素履以往。爱她，就放她自由翱翔，爱情是一门高深莫测的学问，于此道他尚显稚嫩。
　　孟寒栩夜里是被身上钝钝的痛折磨醒的，就着淡淡的烛光，趴在榻沿的人的眉眼有些模糊，但不妨碍她一眼辩出，是她的娘亲，她……残了眼的娘亲。
　　五指瑟索抚摸孟歌蓝凹凸的眼眶，里面空洞洞的，以往的神采此刻在她身上一点也看不出。
　　停了良久，她喊：“娘。”
　　“嗯。”“熟睡”的人答。
　　“娘亲。”
　　“栩儿。”
　　“娘亲——”孟寒栩投入孟歌蓝怀里，哭的歇斯底里，“娘亲，女儿无能，不能为孟家、为娘亲遮风挡雨，让娘亲蒙受奇耻大冤。君王无道，任奸佞小人跋扈专权，出了一个灭绝人性的田辰，又来一个心狠手辣的荀氏太君，女儿恨不能三头六臂，吃他们的血，喝他们的肉，方消女儿心头之恨。”
　　“栩儿——”孟歌蓝厉喝，“你自小乖巧懂事，怎会有如此离经叛道的想法，自古君为臣纲，你……你是犯上作乱，是谋逆！”
　　“女儿没有错，是锦氏，是他们逼我踏进这无底深渊……女儿不在乎自身如何，可他们不能害您！如果您口中的‘犯上作乱’能让锦氏下台，能保一家老小平安，女儿甘愿担当这个恶名！”无边的恨意在心中翻滚，她足智多谋、才华横溢的娘亲，毁了。她无法心平气和，有些事，势在必行。
　　“我的栩儿！”孟歌蓝揽着她的头失声痛哭，“娘这一辈子不求什么了，不望女成凤，你好好的，娘就安心了。”
　　“娘啊，您不好，女儿如何能好！”
　　“谁说的，娘好得很，明日娘就可上朝，为国分忧。”
　　“您的眼……”孟寒栩捂着嘴，不可置信。娘亲的表情不似作伪，难道她真打算以这副模样继续为官？
　　孟歌蓝破涕为笑：“前朝有个祝优璇，莫非娘没成为‘祝优璇第二’的潜质？”
　　锦国是推翻前朝江国的政权建立起来的王朝。相传江国开祖女皇江以阳在位时，启用了一个双腿残疾之人，她身残志坚，每日里坐轮椅上金銮殿，后来，她兴科举，纳良才，当时的江国上下欣欣向荣，后人称为“以阳盛世”。她，就是名垂青史的贤相祝优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