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大梦千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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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绡帐外烛火摇曳，耳边似有人窃窃私语。
这一夜荆天明在阴阳家的房间里睡得极不安稳，那股打开的苍龙七宿之力好似一团冷火，冻得他骨头发麻，却又炙热难耐。前半夜的月色使人心悸，到了后半夜，男人却觉得自己飘了起来，神志和意识都不甚清晰，接着，他竟然梦到了一个人——盖聂。
这是八年来天明第一次梦见盖聂。
梦里如此真切，他甚至能看清楚那天上的月亮，好似一轮精巧的银盘，他站在窗台上用一双眼睛仔细瞧着男人，他的眼睛似乎长在了一个奇怪的位置，在脑袋的两侧，天明注视着盖聂，这是一间布置简单的屋舍，只有一架木床，一张四方的桌子和几张凳子，一个衣柜。盖聂背对着他，伸手扯散了束发的缎带，墨色长发披散肩头，宛如一池墨做的春水，男人解开腰带，褪下衣袍，天明这才意识到，盖聂正在更衣，梦中的他脸颊上好像能浮出一层红色，但他丝毫转不开眼睛。
盖聂似乎要比八年之前他们最后一次见面时清减了许多，他取出衣柜内另一件白色的衣衫，仔细地换上，男人转身迎着月色的时候，天明看清楚他身上有一道奇长无比的刀疤，从左肩一直到右边小腹，那伤口是陈年的，好似一道枷锁，足见他受伤之时的痛楚，白衣剑客重新系好腰带，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屋子外面很安静，月亮照得整个院落明亮如白昼，疏影横斜在地上，被夜风吹得好似湖底的水草，盖聂坐在院子里，膝盖上捧着一柄剑，安静地擦拭着。
荆天明飞过去，这时候他看清了，自己是一只黑色的乌鸦，不时扑扇翅膀发出几声单调的鸣叫声，盖聂转头，目光剑一般射向它：“谁？”
盖聂站起来，猛地朝阴影里望过去，没有人答应他，只有一只乌鸦被他惊起，飞入蓬乱的茅草之中，白衣剑客皱眉，那股熟悉的气息消失了，他叹了一口气，将剑捧在怀里走入屋内，摊开一块丝帕，执笔研磨，写了几个字。
天明好似被雷电击中，他只来得及看见盖聂膝盖上那柄剑——青峰如墨，银白如铁，正是他还与墨家的那柄墨眉。他从乌鸦的身体内跌出来，感到苍龙七宿的力量又一次开始翻滚……
男人一惊，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这时候他才发现，他还在阴阳家的客房里，一缕晨曦透进窗台，他明明已经休息了一整夜，却疲惫地好似从没合上眼睛，心脏深处传来轻微的酸涩感。
荆天明低头去看，他手里不知何时正握着那块玉环，色泽清脆，如同一截被人刚刚砍下的竹子，可让他惊讶的是——那上面的裂痕消失了，彻底地、完美地消失了，玉变成了一块整体，好似它从来没有碎裂过……
半月之后，荆天明逐渐适应了苍龙七宿的力量，开始研习如何运用它。星魂派人来找他，他便跟着那人回到了蜃楼上，他走进护国法师房间的时候，星魂正在与一名婢女交谈，天明立在一旁等候。
“蜃楼中的物资材料可有清点完毕？”星魂拿着一卷竹简心不在焉地翻看着。
“回大人，已经清点的差不多了。”婢女答道。
“好，这几日咸阳的船也该到了，你去吩咐云中君准备接待，至于物资交接的事情，便丢给月神处理吧。”
“是。”婢女鞠了个躬退了下去。
“怎么？你要让月神做着蜃楼上的主人？不与她斗了？”天明玩笑道。
星魂眯起眼睛瞥了黑衣男人一眼：“她迟早是要离开阴阳家的，这点小事与我何干，我是怕麻烦。”护国法师站起来，仔细打量了眼前的男人：“你感觉如何？”
“无妨，现在我已不后悔活着了。”天明笑道，接着皱眉：“只是有时候能看到一些奇怪的人和事。”他并没有说出他看到了谁。
“苍龙七宿的力量一旦启动，你所看到的事与物，有时候，就是凌驾于时间之上的事与物，多少人想要窥探这时间之后的景色而苦于无门，你有缘得见，应当珍惜。”星魂讽刺道。
“但是……我又如何能得知，我见到的是未来之事还是过去已经发生的事情呢？”天明问道。
星魂伸出两指：“将手伸出来。”在黑衣男人手腕上轻轻一点，天明只感觉经脉一痛：“我方才触碰的是你的皮？你的肉？还是？”
“是经脉……”天明若有所思道。
“这便是根本，你能分辨痛觉在皮或肉或骨或经，便也能知晓过去将来的界限，感知就如同这痛觉一样，知道痛处，就能知道何处受了伤。”
荆天明皱起眉头，心中某一处豁然开朗，他告别星魂走出阴阳家的长廊，不想一个人四处闲逛之时，竟然在甲板上遇到了一个人，一个纤瘦娉婷的少女。
“月儿。”男人高兴道，走了过去，姬如千泷正在船头一个人看海。
“你认错人了，我不是月儿，我叫千泷。”少女冷漠道。
“这话你都说过很多遍了。”天明淡淡道，呆在月儿身边，他感到内心一阵安定，好似回到了从前，年少时还无忧无虑的时候：“我见到你的时候，为什么你总是一个人？”男人问。
“你不也是一样吗？人生于世间本就是孤独的。”姬如千泷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手心里燃气一丛金色的气焰：“俯仰天地，阴阳相生相克，天地循环往复，生死亦如是。”少女语气里透出一股铺天盖地的迷茫和绝望。
“月儿你在阴阳家不快乐。”男人皱眉道，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少女好似已经懒得纠正男人对自己的错误称呼了：“我很想知道我从哪里来，我是谁，想找到我的过去，但是月神说，过去对一个阴阳家的人来说并不重要。”这些年她就在过去和现在之中挣扎着，月神无数次看着她叹气，告诉她：“姬如，你太执着于过去了，这会让你迷失在星辰之中，失去对阴阳家的忠诚。”紫发女人言语之间是满满的失望。
“这当然很重要，非常重要！”天明道：“从前我也失去过记忆，将那些沉重的过去忘得一干二净固然轻松愉快，可后来我才发现，一个人，忘记了过去，怎么可能开心地起来呢？”过去便是属于自己的一部分，失去了一部分，人便不再是一个完整的人，只是一个缺了灵魂，残碎的面具，黑衣男人温声道：“我希望你过得好，希望你开心，月儿，可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怎么可能会过得好呢？”
荆天明抬起双手，手掌间金色龙游之气滚动，千泷怔怔地盯着那丛火焰，好似想到了什么很久之前的事情，那时候她还不怎么稳定，时常头疼发作，想起很多不相干的事情，月神便会来为她施法：“很多年前，有一次，我见过这缕龙游之气。”少女低声道：“我看到它，觉得像遇到了一位十分亲切之人，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月儿……”天明柔声道：“月儿，你等我，总有一天，我会带你离开阴阳家，总有一天你会想起你的过去，见到那些熟悉的人，变成那个从前的你。”
少女静静望着男人。
两人身后一个紫色头发的女人飘然转身离去……
蜀山的雪下了一个月有余，这几日竟然放晴了，晴雪的早晨，令人感到胸中开阔，荆天明仍是早起上山去修习阴阳术，沿路的皑皑白雪恍人眼睛，他坐在山岩上运气，苍龙七宿的力量已经十分温驯，唯一无法掌控的便是，这股力量随时会自己冒出来，有时候天明坐着看见盖聂在茅屋中劈柴，晾晒衣服，而有的时候又画面一转，见到自己小时候，低头在咸阳宫里读书，丽姬温柔地为他斟茶……
荆天明眯起眼睛，兀自发呆，他眷恋有关盖聂的一切，时常看着看着便感到胸膛里一阵滚动的思念，
他想回墨家，
想回到盖聂身边去，
这个念头一旦扎根便疯长起来，好似要将人吞没……
一阵脚步声响起来，男人没有抬头，他以为来人是大司命。
谁知那个声音冷冷道：“你有背弃阴阳家的心思。”是月神。
天明意外地站起来：“我本来就不是阴阳家的弟子，月神今日怎么有空来理会我？”
紫发女人眼睛上萌着纱布，看不清表情：“我从前就一直知道，你对阴阳家会是一个很大的阻碍，如今阴阳家被你连累到这样的地步，屈居于远在千里的蜀山，没落至此，唯有你死，才能使得阴阳家重新得势，可东皇大人却不明白这个道理。”
黑衣男人好奇地看了看月神：“你一心想要我死，你的主子却一心不要我死，这其中原委我虽然不懂，但是也十分感激东皇太一帮我，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紫发女人沉默了半晌，山风将白雪吹落，一阵脚步声从山底传来，这回真的是大司命来了。月神淡淡道：“我们还会见面的。”转身离开了。
这天夜里天明又被星魂唤去了。
“你可知道，月神带着云中君和一些丹药、仙童，乘坐小船离开了蜃楼。”星魂一见他便说。
“真的？”黑衣男人吃惊道，他从没想过月神真的会背弃阴阳家，这个女人尽管做了很多坏事，但对阴阳家的忠诚是真的：“月神她是想……”
“这个女人大约会投靠赵高吧……”星魂眯起眼睛：“她早就与阴阳家所信奉的东西相违背了，东皇大人不过看在她忠心的份上没有责罚她，从此再见，恐怕就是敌人了。”
月神如此恨他，会不会……
会不会一心想要对付墨家？
会不会伤害盖聂与其他人来报复他？
荆天明思绪万千，直到回到蜀山脚下的茅屋里，他仍然坐立不安，他想要回去，回到盖聂身边，现在立刻就走，但又想到蜃楼只剩下东皇太一和星魂几个人，便又有些犹豫……
他在屋外头的雪地里走来走去，恐怕是气息紊乱，导致内力有些失控，月色穿过树梢落在银白色地面上，天明感到一股熟悉的剧痛翻滚在经脉中，他努力去压制，但丝毫不见缓解，六魂恐咒已经发作，但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不是一年发作一次吗？很快地，另一股力量与六魂恐咒抗衡起来，两相抵消，使得他痛的更厉害……
黑衣男人扑倒在雪地里，这时候，他眼前的白雪突然变成了一汪透明的池水，透过水中倒影，他眼前浮现出一番景象……
【白衣剑客面对着几百个秦兵，他们已经将男人包围了，盖聂手中捏着木剑，眼神凌厉，丝毫没有畏惧，墨家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而这一次他不能失败。
秦兵们额头上冒着汗水，他们都知道盖聂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而他们是弱者。
畏惧、惜命、脆弱、无力抵抗……
盖聂眼神一凛，手中刀刃出窍，霎时间，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已被夺去，几百个秦兵蜂拥而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白衣剑客身上沾染了鲜血，好色绽放的红梅，墨色长发飘动着……
这时候，暗处一只箭头对准了他。
盖聂毫无防备，穿空而来的三只金色箭头犹如蛟龙，他抬剑挡住了第一支，第二支立即到了眼前，白衣剑客弯腰躲过，而第三支金色箭头已经贴到他的衣袍，盖聂眼神一顿，箭头扎入他的腹部，鲜血立刻喷涌出来……】
“不！”荆天明叫到，感到眼前的一切褪去了……
他清楚地意识到，这是现在正在发生的事情。
盖聂中的那一支箭恐怕已经伤了他，即便要不了男人的命，也会重创他。
他必须做些什么，黑衣男人嘴唇惨白，六魂恐咒已经夺走了他许多力气，但他不能就这么看着盖聂受伤，什么都不做。
荆天明跪坐在雪地里，眉心燃起一股红色的火，一团蛟龙好似在他额头前舞动，他用力将双手伸进雪地里，那雪地化成了一潭池水，发出一阵血一般红艳的光芒，水面上显出一圈又一圈圆形的波纹，男人双手在水中拨动，本来顺着一个方向打转的池水，突然逆转了，朝着相反的方向转动起来，荆天明额头上淌下密集的汗水，脏腑内疼痛似能将他活剥，黑衣男人嘴里喷出鲜血，但他仍然没有松手……
【白衣剑客面对着几百个秦兵，他们已经将男人包围了，盖聂手中捏着木剑，眼神凌厉，丝毫没有畏惧，墨家将重要的任务交给了他，而这一次他不能失败。
秦兵们额头上冒着汗水，他们都知道盖聂是天下第一的剑客，而他们是弱者。
畏惧、惜命、脆弱、无力抵抗……
盖聂眼神一凛，手中刀刃出窍，霎时间，几条活生生的人命已被夺去，几百个秦兵蜂拥而上，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白衣剑客身上沾染了鲜血，好色绽放的红梅，墨色长发飘动着……
这时候，暗处一只箭头对准了他。
盖聂毫无防备，穿空而来的三只金色箭头犹如蛟龙，他抬剑挡住了第一支，第二支立即到了眼前，白衣剑客弯腰躲过，而第三支金色箭头已经贴到他的衣袍，盖聂眼神一顿，这时候，好似有一只无形的手将那支来势凶猛的箭朝上拨动了一下，箭身朝着一个偏离的方向擦过盖聂耳边，白衣剑客皱眉不解地望着夜空……】
一个冷冽的声音道：“你做什么！不要命了？”
星魂将黑衣男人从雪地里拉出来，荆天明瘫倒在地上，浑身簌簌发抖，冷汗已经湿透了他的衣衫。
“你就不怕自己死在蜀山，永远回不去？”星魂脸色铁青，这个男人竟然想要靠一己之力扭转时间，而他竟然真的成功了，可知道这是多么危险的一件事情。
黑衣男人哆嗦着，举起衣袖擦了擦嘴边的血：“我不能……不能看着他出事……”
“你！”星魂气急败坏道：“你可知道，上一个拥有这股力量的人也做了和你同样的事情，他的下场究竟有多么凄惨？”
“上一个？”天明低声道。
“没错，苍龙七宿的上一个主人，是韩非。卫庄不是四处打听寻找韩非的死因吗？韩非曾经是最接近真相的人，他想要用这股力量保护住韩国，但是他失败了，最后死在牢狱之中，但世间竟没有一个人知道他曾经做过那样惊天动地的事情，你也想要于他一样吗？”
眼见黑衣男人默不作声，星魂便更加生气：“你可知道，世人皆说阴阳家百年来一直想要解开苍龙七宿的力量，实际上，阴阳家是在守护这股力量。东皇大人一心想要你留在蜀山，看守着你，也好保你性命无忧，谁知你冥顽不灵！”
荆天明闭上眼睛，费力抵抗着体内的疼痛，星魂似乎故意要让他吃一些苦头，并没有帮他化解，他也不在乎，只是静静地想，盖聂应该安全了吧……
月色浓郁，两人安静了一阵，一个是气得不知该说什么好，一个是什么都不想说，这时候，月的阴影里，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蓝色的鸟，在白茫茫一片中，好似一缕飘絮。
“是蝶翅鸟！”荆天明眼中突然放出一种奇异的光彩，他站起来，跌跌撞撞跑过去接住那只鸟，取下他脚上的丝帕，哆嗦着展开，那上面只有六个秦国字，是盖聂的笔迹，刀削木刻，字如其人：
“聊城东，待君还。”
黑衣男人琥珀色的眼睛里蓦地就氤氲出许多水汽，这方丝帕一定在海上飘了许久，盖聂告诉他墨家的位置，全然不怕被阴阳家知晓，他只是在告诉荆天明，我们在等你回来，我们还没有放弃你，即使已经八年了。
他耳边仿佛又响起盖聂的声音：
“大叔永远都不会丢下你。”
冰天雪地里，他把那封信捧在怀里，好似捧着一缕清冷的月光。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大梦千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