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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山长水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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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遍野扑簌簌地落雪,天仿佛被戳破了个窟窿。
接连下了两个白天、一个晚上。
男人推开屋门的时候,柴扉差点被冻住了,他将含着内力的手掌覆在门把上,暖了半晌,化开的雪水沿着衣袖一直淌到他手腕上,男人缩了缩手,这才打开门走了出去。
屋外是一片白茫茫的极其惹人怜爱的新雪,山风萧瑟,吹得雪子乱飞,男人黑色的衣袍好似一只乌鸦,他呼出一口白气,带着淡淡的笑意踏进雪里——积雪一直没到他靴子边缘:“唉,真是麻烦……”他假装皱眉叹道,两根白净的长指轻轻一弹,只听“嗤拉——”一声,一道红色火光落在他身前的雪堆里,好似一块炙热的碳木,那厚实的雪便如同豆腐一般被化开:“这样好多了。”男人满意道,琥珀色的眸子眯了起来。
他一路上了山,这片山林出奇的安静,连虫子的鸣叫声都没有……再看四周,没有人、没有飞鸟、鲜少有些窸窣的野兽声响……
蜀山早就是一座死城了……
荆天明静静在山顶立了一会儿。
他平时修习阴阳术时会去的那颗山松已经被大雪整个掩埋了,费了好大力气才认出来,天明寻了一块干净的石板,化雪坐了下来,才将体内法术运作了两个周天,身后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今日来的真早。”天明头也没回道,即使闭着眼睛,他也能闻到大司命手掌上毒药的味道:“来早了便等着吧。”
红衣女人一言不发,倚在树干上淡漠地打量着男人,一头褐色长发披散着,发丝又软又直,面颊稍显苍白,此刻只看见他长而卷翘的睫毛如同鸦羽,他也不知怎么长成这样的,好似一夜间变成了这般模样,大司命还记得他们刚到蜀山之时,他不过还是个半大的孩子,可现在怎么看不出半分从前的影子。看着他,就觉得丽姬一定是个绝世的美人儿。
天明又调息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站了起来。
“今日不查功课吗?”他对女人笑道。
“不查了,八年来天天如此,你不觉得厌烦吗。”大司命淡淡道,他们之间的敌意早就消退的一干二净。
天明闻言一怔。
是么……
原来已经八年了……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啊……
他与阴阳家都这么熟悉了……
蜃楼刚刚在蜀山停泊的时候,天明原本以为日子会很难熬,蜀山一点也不像仙山,终年笼罩着死一般的寂静,最开始那一两年的确有些不习惯,蜃楼大如一座城市,也可耕种养些家畜,嬴政在开船之前早就把一切都计划好了,每隔两年,还会有人前来遣送粮食布匹,供船上的童男童女们修仙之用。
胡亥早在蜃楼起航之后月余,便害死了公子扶苏继位了,眼下世人称他秦二世,秦二世几乎已经将阴阳家流放……他不像他的父亲,不会再去相信什么炼丹之术,阴阳家要在海上呆多久?什么时候才能回咸阳?恐怕这事情连东皇太一也不知道……
天明从未多问世事如何,他怕自己一旦知道了便会放不下,牵肠挂肚,思念那个连他也不知道在哪的故人……蜃楼上的人极少有下船的,可天明却喜欢这样寂静的感觉,便在山脚下搭建了茅屋居住。多年的修身养性好像将他的急性子全都消磨殆尽了,有时候他觉得自己活成了另一个盖聂。
大叔他……过的还好吗?
天明思考间,仰头看了看天,随即叹了口气,不再与过去纠缠,大司命与他缓慢地走下山路,天色明媚,雪仍然不知疲倦地飘落着,好似要一直下到时光的尽头似得。
天明走在前头,猛地一个趔趄,大司命连忙扶住他:“即便是摔死,你今日也得回蜃楼。”
男人脸色苍白,却还要对她微笑,他清楚大司命的脾气,刀子嘴刀子心,可这个女人硬心肠里有一丝柔软,唯有靠她近的人才能察觉。天明捂住胸口,此刻他只感到浑身的内力无法运作,一动就疼痛如刀搅动,冷汗顺着额头流淌下来,他竟也开始觉得寒冷:“没事,是病又犯了。”这疼痛他再熟悉不过,每年发作一次,六魂恐咒需要咒印压制……
男人疼得咬紧牙关。
大司命看了他一眼,默不作声将他用咒印托了起来,继续朝蜃楼走去。
天明再醒过来的时候,他正躺在一间熟悉的阴阳家卧房里。房间一角焚着昂贵的龙涎香,雕栏玉砌,朱玉杯盘,精巧的地毯与黄梨木雕刻的摆件,他只抬头无趣地瞥了一眼,有人为他端来了一碗药。
“谢谢。”男人抬头朝少司命笑了笑,尽管少女仍旧面无表情,但他知道,少司命也想回他一个笑。天明将那碗苦涩的汤药喝下去,药草能压制六魂咒,喝完抬手运气,将闭塞的经络打通,他长长呼出一口气,这才算是逃过了又一劫。
“我可以让大司命为你解咒,但是我不想这么做,因为这样很有意思。”一个声音说道。
荆天明漠然地看向来人,星魂正斜倚在门前看着他,好似在研究什么有趣的东西。
阴阳家的左护法这些年总算也变了模样,
墨色长发仍旧是束在头顶,一尘不变的深蓝色袍子,眉眼却成了成熟男人的样子,眼睛底下那团火焰还在,比起过去,他多了几分俊秀,少了几分邪气,幸好星魂还是正常的,否则天明几乎要以为他是妖怪,也不会变老。
“不必了谢谢,你的帮助都是有条件的,我可想不出拿什么去交换。”黑衣男人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四肢,转头对少司命道:“你替我谢谢大司命吧,要不是她救我回来,恐怕我就在蜀山冻死了。”
紫发少女轻柔地点了点头,转身出去带上了门。
星魂摇头道:“墨家巨子竟然堕落到如此地步,对一个阴阳家毒辣的长老说谢谢,啧啧啧,真不知道你是怎么变成这样的。”
天明无所谓一笑,坐到桌前自己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你找我,又是所为何事?这八年来,你除了教我阴阳术其它一概不说,我都习惯了。”
星魂眼底闪过一丝奇特的光芒:“你随我来。”说完拂袖离开。
荆天明好奇地跟着男人走了出去,穿过重重叠叠的长廊和房间,尽管已经过了这么多年,天明从来没有认清楚过那些房间哪一间是做这么用的,只知道跟着星魂不停地走,沿途遇见身着白衣的童男童女们,现在,云中君炼制的那些丹药已经被用来做什么了呢?他边想边走,险些撞上前面突然停顿的星魂。
“月神大人。”星魂说。
天明这时候才发觉面前多了一个紫发蒙眼的女人,他眯眼去看,失望地发现,月神身后并没有别的人……
“星魂大人。”月神点头道:“听闻今日墨家巨子又被六魂恐咒折磨了?这咒印可解,为何不将其除去。”
“这我自有打算。”星魂摇头道:“倒是月神大人,听闻今日在东皇大人面前不知说了些什么,惹得东皇大人大怒,这么多年,我道还是第一次听说东皇大人发这么大的脾气呢。”
“星魂大人见笑了,我不过说了一些该说的话,东皇大人现在无法理解,将来总会明白,我只知道我的话必须说出来,至于结果,不得而知,所谓尽人事知天命。”
“月神大人倒是看得开。”
……
天明听得两人大人来大人去的,感到耳朵生了茧子,左护法与右护法不和,在阴阳家几乎闹到人尽皆知了,星魂与月神两人每次见面总有说不完的勾心斗角、明朝暗讽,这些年来他们的矛盾几乎要升级到不可化解的地步,天明心里知道,他的存在,对阴阳家来说,一直都是一个威胁,而月神希望消除这个威胁。
“走吧,发呆作甚。”星魂转过来,在男人肩上一点,天明只觉得好似被烫了一下,连忙跟上,在阴阳家的时间久了,连同阴阳家晋升的制度和惩罚都一清二楚,几乎要形成条件反射了。
星魂将他带进了一间华丽的楼阁中,楼阁中央有一座高台,屋顶出奇的高,好似年少时他在墨家秘境里看到过的龙喉。
“月儿!”男人笑道,他看见一个梳着发髻的少女站在一旁,他很喜欢这个时候,这些年在阴阳家他见到高月的次数屈指可数,即使月儿从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月儿。”天明朝少女挥了挥手,姬如千泷好似没看见她一般,转身走进了长长的楼阁深处。
“这里没有你的月儿。”星魂讽刺道:“那是阴阳家的千泷。”
荆天明看了他一眼,没有出声。
“你到占星台上去。”护国法师命令道。
天明一步步踏上高台。
“告诉我,你看到了什么?”
“星星,许多的星星……”天明眯起眼睛,星辰好似一条流淌的河,星辉并不刺眼,让他感到一股亲切的温暖,完全不同于白昼的日光:“你应该告诉我,我身体里的力量是什么吧?”男人问道。
星魂抬头看着高台上的人:“你有一块玉,曾经是两半玉缺拼凑起来的,将它取出来,再看看。”
天明依言从怀里掏出那只玉佩,一半是他自小挂在脖子上的,另一半,是嬴政死前还给他的,玉已经重新修复了,合成了一块完整的玉璧,可上面始终残留着曾经破碎的痕迹,裂痕无法抹去。他将玉环举起来,透过中间孔眼去看星辰,群星仍旧似海,猛然间,他看到一条翠色青龙盘踞在星辰中央。
“这是……”天明猛地一颤:“难道是……苍龙七宿……”
星魂满意道:“不错,你身体里的力量,就是苍龙七宿。”
“可是!可是……不是说那是一把兵器、一本兵书?而且,不是与蜀山有关吗?”天明反问道。
“哼。”星魂冷哼一声:“蜀山的人,还没有资格问鼎这股力量。苍龙七宿,是一种从古至今最强大的力量,要说起来,蜀山与苍龙七宿有那么一点关联,蜀山的圣地与这股力量有所联系,偶尔能呼应,这也是为何嬴政曾经前来,毁了蜀山却未曾找到结果。蜀山的愚民不过是守护圣地的族人,百年来却不知自己究竟在守护些什么。”
“那,这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呢?”天明不解道。
星魂眼底闪过一丝骄傲:“苍龙七宿,是一种能预见未来的力量,乱世之间才会出现,继承它的人便是有缘人,你就是那个有缘人,阴阳术学的越深入,你的力量就会越强大,这也是为什么我教授你阴阳术的缘故。”
“原来是这样……”天明点了点头:“预见未来?是和月神的预言一样的那种吗?”
“占星卜卦之术只是皮毛而已。”星魂摇头道:“苍龙七宿,据说能逆转时间,也曾听说能让时间倒流。”
“让时间倒流……”褐发男人的神情凝重起来。
星魂似乎猜到他的想法:“每件事情,冥冥之中都是有所定数的,盈亏相抵,苍龙七宿既是一种力量,定有它的规则,若是要让时间倒流,一定需要相应的代价,若要改天换地,则需要的代价更大。”
荆天明在高台上遥遥望着护国法师:“那么,现在你想做什么?”
星魂神色之间略显犹豫,但还是开口说道:“我要为你解开枷锁,彻底解放苍龙七宿的力量,这股力量能让你阴阳术的巅峰,但同时你会非常痛苦。”
“有多痛苦?”天明好笑道。
“不至于死,但也会后悔活着。”
“那为什么要解开?”
星魂看了他一眼:“是东皇大人的意思,我不赞成,但据说是月神进了谗言。”
“月神一直就想我死。”荆天明摇头叹道。
“可惜,我不允许你死。”
“多谢。”褐发男人微笑起来:“那便开始吧。”他从高台上一跃,跳到地下的阴阳阵里。
星魂双手划出一道规整的圆形,半空中深蓝色气浪漂浮起来,一丛、两丛、三丛……四十九丛磷火漂浮在阴阳阵上空,站在中央的天明感到一阵呼吸困难,只听“嗤啦——”一声,圆形的地面上生出无数赤红色的铁链,将他牢牢困住。
星魂闭起眼睛喃喃念了一段咒文。
铁链勒进皮肉里,天明肩上、手腕上渗出鲜血,很快便被铁链和地面吸吮殆尽,护国法师的咒文刚念完最后一个字,一条青色苍龙从阴阳阵中央腾空而起,直直朝天明撞了过去,龙身穿过天明的胸膛,一声长啸,消失在头顶的星河里。
所有的铁链“刷拉——”一声碎裂了。
褐发男人缓慢地跪了下来,感到胸口一阵奇异的疼痛,他将手掌贴上去,心脏每跳动一下,那感觉都在,荆天明恍惚地抬起头,星魂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握住那只手站了起来。
“如何?”星魂问道。
他摇了摇头,星魂说得对,有多痛苦?不至于死,但也后悔活着,那种灵魂深处轻微的痛苦,让他说不出,但又必须忍受,他感到意识一阵模糊,双腿几乎支撑不住……
星魂上前一步接住了倾倒的男人,
口中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