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蜃楼起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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甲板上皓月当空，海浪拍打着船舷。他们几人急速穿过重重叠叠的亭台楼阁，一路走到船头。这时候人才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蜃楼一直都是一艘船而不是一座城。
夜已经很深了，夜的尽头又是一个破晓，蜃楼的船头，只有一小队巡逻的秦兵。
“天明。”盖聂道：“趁阴阳家的人还没追来，我们该离开了。”
“哦。”少年淡淡道，好似丢了魂魄。
天明脸上、衣袖上沾着血，那些滑腻腻腥臭的血液在月光底下仿佛是黑色的，他面上没有一丝笑意，盖聂静静看着他，眼底显出一种哀婉的神色。
天明这个时候才恍惚想起来，他今年只有十二岁，应当还是一个孩子的年纪，可乱世之中，对一个孩子来说，童年太遥不可及了。他抬起头，云中月时而晦涩时而明亮，一股水汽从他眼皮下涌出来，潺潺淌到下巴上，他有那么多的眼泪，多到盖聂想用双手去捧，去接。
“天明。”白衣剑客握住少年的肩膀，用力晃了晃。
“大叔，嬴政做了那么多坏事，我觉得他该死，他死了是一件好事情，反正人都是要死的，三师公为了让他死也付出了那么大的代价，只是，只是……”天明低头，一滴浑圆的泪水从他睫毛上滴下来：“为什么我还是会难过呢。”
“天明。”剑客隐忍道，盖聂只觉得恨不得将他紧紧搂到怀里，告诉他，你并没有什么错，但他不能这么做，他不能代替天明伤心，不能代替一个人成长，同样的，他不能医好天明心里的伤口，那些因成长而造成的伤只能自己愈合，随时间被淡忘。这一刻，盖聂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力，他不能说、不能碰、甚至不能去想……他还是一个无所畏惧的剑客吗？
他到底在害怕些什么？
“没事。”天明举起袖子擦干了眼泪：“是我多想了。”
“你们要是再多聊一会儿，就该到地牢里聊了。”卫庄冷淡道，警觉地举着鲨齿剑，在他们身后已经响起了宣告入侵者的号角声，蜃楼上骚乱起来，到处是火光和晃动的人影。
“怎么办……”石兰咬唇道：“我们就这样跳下去吗？”
“当然不是。”卫庄嗤笑道。
月光之下，一道人影以极快的速度闪到他们面前，来人有一头橘发。
“小跖！”天明惊喜道：“你怎么在这儿？”
“巨子。”盗跖挑眉一笑：“我们是来接应你们的，班大师操控着玄武正潜在水下……咦，少羽这个小子怎么了。”
“你快带他走，石兰，你与小跖先走。”
“好。”石兰点了点头，和盗跖两人率先跳下了船舷。
星魂在他们身后的甲板上默默瞧了一会儿才出声：“我答应了让你们离开，不过，你们最好还是快些走，等月神和云中君追来了，我就再也保不住你们了。”
“走。”盖聂拉着天明要走。
“不。”少年却像是刚刚才想起什么事情，低头推开了他。
“怎么，还不过来么？”星魂笑道：“我给过你时间好好道别的。”
“天明你……”盖聂眉头紧皱：“你究竟答应了星魂什么？”他们听到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大批的秦兵正朝着船头蜂拥而来，一刻都不容再等。
“我……我没有答应他什么事情，是我自愿投靠阴阳家的。”天明退到星魂身边：“盖聂，你走吧，我已不是原来的我了。”少年拔出墨眉，冷漠道。
“……”一时之间，盖聂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只是伸手去捉少年的衣袖。
“你走吧！”天明怒道，举起墨眉，迎面凌厉的一剑劈了过来，
盖聂认得那剑法，那是他曾经一招一式教给孩子的，他闭上眼睛并不躲闪，反而朝前跨了一步……
只听见“嗤——”一声皮肉撕开的声响。
“大……”天明那柄剑在空中掀起一阵血雾，剑头从盖聂左肩一直割到右边小腹，留下一道长长的伤口。
“师哥！”卫庄连忙接住他：“你疯了吗？”银发男人质问少年。
怎么会这样？
他绝对不想伤害大叔的，
望着白衣剑客身上缓缓渗出的血色，他只感到好似自己的心也被撕裂了。他不想这样和盖聂告别，不想对他刀剑相向，但方才他却真的刺伤了他最不想伤害的人。
怎么会这样？
究竟为什么……为什么他竟选择了这一条路？
他与盖聂竟走到了今天的这一步？
天明握剑的手颤抖到几乎要捉不住，他狠狠咬住嘴唇，逼迫自己不再去看他们：“你带他走吧，卫庄。”
“天明。”盖聂咳出一口鲜血，他的内力早就用尽了，这一剑砍得很深，但终归只是皮外伤，他知道天明刚才根本就没有真的想要伤害他，白衣剑客急切道：“天明，跟我回去吧……”
“回去？”少年喃喃道：“我又能到哪里去呢？墨家假如带着我，只会一路遇到麻烦，我走到哪里都有人会死，连小圣贤庄那般的人间仙境，也不复存在了，这世上，已经没有我可以呆的地方了。”
“天明……”盖聂满头都是冷汗，几乎要委顿在卫庄怀里，他的意识已经很不清晰了。
“哼。”星魂冷哼道：“即便是现在他跟你回去，也是会死的，恐怕他自己也不知道，他已经中了大司命的六魂恐咒。”
六魂恐咒？
天明茫然道，他是什么时候中的六魂恐咒？
少年低下头，摊开双手，瞧见经脉之中穿行的黑色咒印。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星魂邪笑道：“你就好好留在这蜃楼上，我是不会让你死的。”
“卫庄。”天明低声道，将墨眉递到男人手里：“这把剑你就帮我还给墨家吧。”说罢他抬手运起一股蓝色气浪，咒印翻滚，直直朝两个男人冲去，卫庄挡在盖聂身前，气浪竟然将他们两个一起推下了的船舷。
“天明！”盖聂的呼喊声淹没在“噗通”一声落水的巨响中。
夜晚的海水冰冷刺骨，盖聂跌落在海水中，很快便感到昏沉沉的黑暗袭来。卫庄朝他游了过去，将他拖入机关玄武的入口。
“你们怎么……”高渐离和雪女将两个男人扶进舱里。
“盖先生这是怎么了？刚才还好好的。”盗跖疑惑道。
“这可要问你们那个好巨子了。”卫庄浑身都在滴水，他将盖聂平稳安放在地板上，伤口泡了海水，恐怕是疼入骨髓的，盖聂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紧皱着。
“对呀！天明呢？”盗跖朝外瞧了瞧：“怎么带回来了墨眉，巨子哪儿去了。”
“我们不能久留了。秦军派出了搜查队。”班大师说完拨动几根操纵杆，机关玄武迅速朝海的另一侧游去。
“你们要想知道一切，就等他醒过来问他吧。”银发男人看了一眼盖聂，便闭紧嘴巴，不愿再多说一个字。
夜至黎明的时候，蜃楼终于是要起航了。
天明一人在船头等了好久，听说阴阳家的军队派人入海搜索了许久，没有找到一个墨家叛逆余党，提到嗓子口的心才好不容易安稳回肚子里。
天明不知道星魂是以什么借口，将他这个墨家巨子——叛逆分子的首领留下来而没被关起来的，就连月神和云中君也没有多说什么。
此刻他正站在船头眺望着远方，东方散发着耀目的光亮，一轮炙热而鲜艳的旭日即将从海的另一侧升起来。可对着这样的美景，少年却显得兴趣缺缺，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方形的墨家机关盒子——是班大师造的，用来阻止蜃楼起航的。
这次来蜃楼他们本来是为了阻止船开，也想救回月儿，可是，月儿也没见到，蜃楼还是要去蜀山了，他反倒把自己留了下来，天明懊恼地想，他把一切都搞砸了。
少年举着机关盒子看了一会儿，伸手用力将它扔到了海里。
“不留个纪念吗？”一个声音讽刺道。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会留下来，那日在桑海救了我之后，你才会那么说。”天明看也不看身后的人。
“是又怎样。”星魂玩味道：“你选择了一条最伤人的路让他们离开，盖聂本来不该受伤。他强行破除黑龙幻境，你可想知道他在幻境中都看到了些什么？”
“大叔他……”天明犹豫道：“大叔他应该看到了一些难过的事情吧？”
星魂意味深长地看了看少年：“其实盖聂看到的，是与你一样的场景……”
“你是说……”天明惊讶道。
“可他做出了和你不一样的选择，盖聂知道，他必须从幻境中脱身，但他不愿伤害你，这倒是我佩服他的一点，从幻境中脱身除了杀死你，还有一个方法——盖聂杀死了他自己。”
“……”天明怔怔看着眼前波光粼粼的海面，觉得心中好似被人重重撞了一下，既疼又说不出话来，所以大叔才会那么疲惫，所有的内力都提不起来，好似受了重伤，天明这才知道，原来盖聂在幻境之中，竟然已经为了他死过一次了。
“怎么？后悔了？”
“不。”少年眼中含泪，他不后悔这么做，他也是为了避免他所看到的那些未来之事，他也有他不想看到的事情，为了盖聂能好好活着，他永远都不后悔今日的选择。
“我们真的要去蜀山吗？”天明侧头问护国法师。
“是，这一次阴阳家可能要呆上很久。”星魂说。
“你能告诉我，阴阳家为什么选择了我吗？”
“哦？”星魂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你为何这么说？”
“你能让月神与云中君都接受我在这蜃楼上，一定是东皇太一的主意，可东皇太一为什么要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包庇一个墨家的人，那一定是因为我身上，有阴阳家想要的东西。”
“不错，你倒是很聪明。”星魂赞赏道：“你身上有一股力量，还未曾苏醒，但是这股力量对于阴阳家来说很重要，你只要知道这些便足够了。”
“哦……”天明似懂非懂道。
这时候，他们都感到脚下的地板一阵奇异的震颤，好似天和地都蠕动了起来，一声绵长的铜号角声吹彻了整艘航船，接着，蜃楼发出机械运作的轰鸣声，齿轮转动起来，缓缓朝大海的深处开了过去。
“起航了。”星魂面无表情道，抬头看了看云霞。
再见，桑海。
天明闭上眼睛，
和过去的日子一一道别。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蜃楼起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