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逃离蜃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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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间门一打开，便是万丈深渊。
人脚底下一丝光亮都没有，仿佛再亮的烛火掉下去，也会被彻底吞没。荆天明默不作声地看了看琉璃缸里颜色艳丽的巨大游鱼，这是一间囚室，紧挨着紫贝水阁。接着，星魂将他猛地推了下去。
“你就在这阴阳家囚牢里好好反省几日。”
荆天明闭上眼睛，这囚室，他的确是第一次进，坠落的失重感让人头晕脑胀，他手腕上缠着星魂下的咒印，不得施放任何阴阳术。过了好久之后，他才摔落到地面上。地是平坦的，不至于叫他摔死，他胳膊着地的时候发出一声清晰的“咔擦”声，黑衣男人轻叹了一口气，缓慢地用另一只手撑着坐直身体。
星魂好像真的气得不轻，否则绝不会这么折磨他，男人默不作声为自己接好了脱臼的胳膊，在这漫无天日的黑暗中，眼睛像是一种无用的东西。
荆天明靠着冰冷的墙壁，睁着眼睛想了许多事情……几乎想完了从他出生到到现在每一件所能记得的事情。他花了很久都没有看清楚，星魂究竟站在哪一边，这个阴阳家的左护法好像只站在有趣的那一边，做他想做的事情，他们会是朋友吗？
也许阴阳家，从来都不可能有朋友，星魂只是觉得他是个有趣的人。
荆天明低头叹息道，摊开手掌茫然地摆到眼前，囚室里蓦地闪过一丝光亮，这时候他发现，他的右掌心有一处微微发疼，那是一个金色的乌鸦印记——
三足金乌。
八年来从未发亮过，男人脸上闪过一抹思考的神色，那个乌鸦印记很快便活了起来，化作一道金光，幻化成真的乌鸦，它尾羽上赤红的光芒照亮了黑暗如墨池的囚室，荆天明清晰地看到，囚室中央的地面上出现了一道暗门。
这道门，
会通往何处呢？
天明好奇起来，于是走过去打开了暗室的门，三足金乌很快便飞了下去。
“等等……”男人道，随即跟着跳了下去。
当他的脚底踩到实地的时候，才发现地下是一片虚无——并不是说空无一物，而是真正的那种虚无，没有天，没有地，脚下踩着既有形又无形的道路，他一直朝前走去，直到眼睛里看到了光亮，好似一块蒙在人眼上的黑布被揭开……
他站在一间冰雪做成的屋子里，很快便感觉到了冷，刺骨的冷。
头顶上有一串冰幻化成的水晶帘幕，随风发出细碎的悦耳轻响，屋子中央站着一个女人，背对着他，身姿绰约。
“你是……谁？”荆天明问道。
“你早就该来见我了。”女人淡淡道，没有回头：“我的龙游之气幻化成的三足金乌，只会选中身上带着苍龙七宿力量的人，也是我阴阳家世代必须看管之人，你，迟了八年。”
这个女人，似乎对阴阳家的许多事情都十分了解，至少应该和星魂一样，是阴阳家的长老级别，可是她为什么会一个人被关在囚室的最深处？
黑衣男人搓了搓肩膀，朝手心呵了一口气：“前辈是谁？为什么会知道我这么多事情？”
“反正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你就快要死了。”女人冷漠道。
“前辈怎么会知道我要死了？”天明好笑道，但很快他便笑不出声了，这股寒冷里有一种力量朝他四肢躯体爬了上去，好似一种剧烈的毒，他的阴阳术法无法施展，只好费力将体内墨家的内力运出，身上燃起一团墨色的火焰，那种寒冷顷刻间便被驱散了，男人轻笑了一声：“谢前辈告知。”
这时候，那个好似对一切漠不关心的女人突然转过身来，那是一个绝美的女人，乌青色发丝好似绸缎，既艳丽又柔美：“你为何会有他的内力，你是燕丹什么人？”她的声音却比刚才更冷酷。
天明一怔：“我……我是墨家现任巨子……”说罢他苦笑：“前任巨子已经辞世有八年多了，他死前将一身功力传给了我。”
“燕丹，原来你死了……”女人若有所思道：“他是怎么死的？”
“大司命的六魂恐咒。”天明答道。
“哼。”女人抬头冷笑道：“果然还是六魂恐咒，每一任墨家巨子都逃不过六魂恐咒，六指黑侠、燕丹、还有你……我能看出来你身上中了六魂恐咒，可惜，这一切都与我无关了……”
六指黑侠？
天明想起在墨家秘境里曾经看到的那具枯骨，想到公输仇曾经说过的话：“你怎么知道六指黑侠也是死于六魂恐咒的？”
“因为，他是我杀死的。”
“你！”天明一惊：“你是阴阳家的焱妃！”怪不得她如此了解阴阳家的事情，原来眼前的这个女人就是阴阳家东君，阴阳术第一奇女“焱妃”啊。
“是又怎么样。”焱妃抬起眼睛，怜悯地看了男人一眼：“反正无论如何，你都会死，我能看出来，除了苍龙七宿之力，你身上还有两股力量，一股是墨家的力量，一股是鬼谷派的纵横之气，恐怕你的另一个师傅，是盖聂吧？”
天明咳嗽了一声，这里终归还是太冷了：“盖聂他……不算我的师傅。”女人侧目看着他：“盖聂他……他其实是我心爱之人。”
焱妃眼底闪过一丝不甚明晰的波动：“爱人又如何，爱不过是过眼云烟，很快就会碎裂的，这世上根本就没有爱能不变。”
黑衣男人摇了摇头：“我从前也是这么想的，直到……盖聂他，我虽不知道在他心里我算什么人，但是，大叔他……大叔他待我始终如一，他说过的话，从来就没有改变过，大叔他是个真正的剑客。”天明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掌心：“可惜我说过的话却有许多没做到，说好了要救月儿也……”很快他便说不下去了。
焱妃朝他猛地跨了一步：“你刚才说……月儿？”好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是，燕国的高月公主。前辈认识她？”
女人脸上浮现出一种既像笑又像要哭的神色，那表情让她显得更美：“丹，是你吗，八年了，你终于还是来了，我们的女儿有救了。”说完她定定看着荆天明：“没想到月儿竟然还有你这样的朋友，你是否愿意现在去救我的女儿，带她离开阴阳家。”
黑衣男人惊讶道：“你是……你是月儿的妈妈？”从没有人告诉过他，燕丹竟然娶了阴阳家的焱妃：“那……”他不敢置信地摇头道：“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里。”
焱妃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回答：“我能帮你暂时封住六魂恐咒，解开你手腕上的咒印。”女人顿了顿：“还有一事，你身上的苍龙七宿之力，其实有可解之法，你还会再回来找我的。”
“为什么现在前辈不直接告知？”荆天明疑惑道。
焱妃摇了摇头：“还没到那个时候，天地万事万物有所定数，你只要记得，等有一天，你不得不再次回到蜃楼的时候，那便是你该再来找我的时刻……”她将白如春笋的手指放到男人头顶上，一股金色的阴阳之力倾泻下来，天明被那力量压得跪了下来，眯起眼，感到胸膛中的疼痛有所缓解，手腕中黑气褪了下去。
“可是我，不知道月儿在哪儿。”
焱妃收回手掌，捏了一诀：“跟着我的三足金乌走，你会找到出口的，走吧，年轻人。”
黑衣男人站起来，这时候他看见三足金乌扑着翅膀朝远处箭一般飞了过去，不得不一面追逐一面转头朝女人道谢：“多谢前辈！”
焱妃一动不动地站在水晶做的帘幕之下：“但愿你能有所善终，别像我和丹那样……年轻人。”
荆天明追着三足金乌在黑暗里跑了好远好远，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又在蜃楼的哪一层，起初四周仍是虚无的，很快便有了屋舍，他发现自己到了黑龙幻桥面前，三足金乌箭一般穿过去，黑衣男人运起内力快得好似一道闪电，终于，金光一闪，乌鸦消失在一道纸门内。
男人发现，此刻他抵达了一间华丽的宫殿，恐怕是之前是月神住的，而现在，月神离开阴阳家之后，这里几乎都要荒废了。
天明平复了一下内心的喘息，伸手推开纸门。
房间里有个少女正在占星，没有点烛火，姬如千泷虔诚地将卜卦的龟甲撒在地上，荆天明走过去朝她伸出一只手：“月儿。”千泷手指一颤，龟甲歪斜着摔到了桌角，逆着昏暗的光线，少女看到一个男人正满脸微笑地瞧着她，好似见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月儿，我来接你回家了。”
透过男人的脸，她仿佛看到了一个扎着马尾的少年，一双眼睛闪着顽皮的光彩，如同浑圆的琥珀珠子。
千泷颤抖着，将手放到男人手心里，眼里留下两行泪水：“天明……”她喃喃道，脑海里一片空白，却有一个熟悉的名字被吐了出来。
她不懂。
但她觉得，这一刻，即便不懂，也仍是无关系的。
这天夜晚月色如晦，从遥远咸阳来的船队已经将满载的物资卸下，片刻不停地便要返航，一个黑衣男人牵着一名少女，偷偷溜上了船舱。
“进去吧，月儿。”男人小声道，他站在船头，海浪拍打着船舷，少女点了点头便钻入船舱里。荆天明注视着夜色里的蜃楼和银白色的蜀山，这个地方他呆了八年，尽管现在他回到墨家归心似箭，但人始终是有感情的，也会舍不得。
“怎么？决定要走了也不同我告个别？”一个声音懒懒道。
船桅上跳下两道身影，不用想他便能猜到是阴阳家左护法和大司命。
荆天明身形一顿：“你们是来阻止我走的吗？”
星魂歪嘴笑道：“我很好奇你是怎么从阴阳家的囚室里出来的，而且千泷竟然愿意跟你走，要知道，她这一走，就是彻底背叛阴阳家了。”
“月儿她不属于这里。”黑衣男人淡淡道：“我也必须离开，有人在等我回去。”
“哼。”星魂冷笑道：“连死也不怕？”
荆天明抬手看了看手腕，六魂恐咒虽然已被焱妃暂时封住，但是始终没有被解开，他远远望了望红衣女人：“不怕，死便也让我死在他身边吧。”
星魂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迷茫：“我竟不懂，你与焱妃究竟是为了什么？爱，真的就这么难以割舍？”
黑衣男人似乎是低头笑了一下：“难道活着不就是为了这些吗？爱一些人，守护一些人，把自己变成别人最重要的人。”他仰起脸看了看天，又把眼光转到星魂脸上，表情带着一丝柔软的疲惫：“我希望有一天你能够懂，但是又觉得，还是不懂的比较好，我现在更关心的一件事情是，星魂，我们究竟算不算朋友？”
朋友？
算不算是……朋友？
星魂默不作声，他眼底难得地浮出一些记忆……
【荆天明还是十三皇子的时候，在阴阳家有一段短暂的逗留。
那孩子学什么都很聪明，术法见过一次便不忘了，但同时，他又多情至极，对一草一木都很有感情。东皇太一曾摇头说：“十三皇子天资极高，唯一一点就是心太柔软，终归不是做帝王的最佳人选。”
那时候星魂带着三分好奇注视着正用阴阳术吸引蝴蝶的孩子。
他第一次觉得人是种很有趣的东西，比阴阳家玄妙的术法还要有趣的很。这个孩子明明骨子里是和杀手一样的冷血之人，却又好似对世间所用东西都充满了怜爱之意。
这样的矛盾当真让他猜不透、想不明白，
越是不明白就越想要明白。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研究荆天明这个人，每次星魂觉得他已经了解了男人的全部之后，却又发现，他从没读懂过他。
而现在，这个男人正在问他：他们究竟算不算是朋友？
朋友？朋友就是像这样？
费尽心力想要了解对方吗？】
“大人……”
“大人！”大司命唤他。
星魂才猛地惊醒，察觉自己略有些失态：“我可以放你走，但是你要答应我几个条件。”
“什么条件？”荆天明问道，似乎有些意外星魂竟然真的能放自己走。
“我不会解开你的六魂恐咒，作为一种惩罚，有它束缚着你，天涯海角，我也能找到你。”星魂冷笑道：“还有，你不可告知墨家阴阳家的任何秘密，不可使用苍龙七宿之力，哪怕你用一次，那时候，便是你告别墨家，再次回到这牢笼的时候。”
“你为什么突然想要帮我离开了？”天明问。
护国法师将脸转向船头：“自古若要左右天下的命运，便无对错好坏，阴阳家流传千百年来也是如此，昨日追捕你们，同今日帮助你们，皆是为了心中大道，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阴阳家。”
“我答应你。”荆天明低声道。
星魂伸出一只手，猛地握住男人的手腕，一缕赤红色咒印爬上两人的手背，红光一闪，很快消失在皮肤之下。
“你走吧。”星魂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航船，天亮之前这艘船就会起航，数十日之后就能抵达彼岸。
蓝袍男人站在蜃楼下，望着阴阳家现今得以栖身的巨船，突然问道：“大司命，你不告发我吗？我刚才放走的可是东皇大人严加看管之人。”
红衣女人笑了笑——笑容清秀至极，星魂看着她，第一次发现这个从来心狠手辣的女人，竟然也能露出真心的笑容：“属下只忠于大人一个人。”她心里其实也是希望荆天明能够离开的，人就是这样，一旦相处久了，了解了对方，知道了一个人的好，就会心软，就会不由自主地关心他。
星魂负手道：“记住，这是我们对阴阳家唯一的一次不忠，也将会是最后一次。”
“是。”大司命谦恭地低下头。
咸阳宫，三更天。
大殿内弥漫着呛人口鼻的血腥味，赵高推门走进寝宫的时候，胡亥正拿一把锋利的小刀在一位美人脸上“作画”。
“别动。”他命令道，声音好似爬过人皮肤的蜘蛛，让衣衫单薄的女子瑟瑟发抖，脸上剧痛，忍受着这样的屈辱和恐惧，她却不敢发出一声，害怕下一刻自己的脑袋就不在脖子上了。
“陛下。”赵高静静看着少年，这一批刚送入宫的美人，恐怕很快就要消耗尽了。
“什么事？”
“阴阳家的月神与云中君已经抵达咸阳宫了，墨家叛逆那里有些消息，还有就是，蜃楼何时遣返？”
异色瞳孔的少年兴致缺缺道：“知道了，月神和云中君就由你来接待吧，那艘父皇喜欢的破船就留给阴阳家，无趣的很，就让阴阳家在蜀山再多呆上十年二十年又如何？……啊！好了好了！”胡亥拍手笑道：“真是好看！”美人脸上多了一只血淋漓的蝴蝶。
“是。”赵高垂手退了下去。
作为一个宠臣，他手中的权利越来越大，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只手遮天，权倾朝野，
这一切对于他来说，都只是游戏而已。
赵高挥了挥手，六条人影闪到他面前：“去，查到诸子百家现今的所在地点，是时候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了……”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逃离蜃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