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影子做伴》黄羽

9、第九章：错位的视线 那个周

　　那个周末，为了庆祝夏炽顺利通过一门该死的补考，她兴致勃勃地提议去市郊新开的那家密室逃脱玩。
　　“听说那个恐怖主题特别刺激，我们要去挑战一下！”夏炽挥舞着手里的优惠券，像个刚打了胜仗的将军，眼睛亮得惊人。
　　对于夏炽来说，生活里任何一点微小的成就都值得大肆庆祝，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填补她内心那个永远填不满的黑洞。
　　密室逃脱的地方在商场顶楼，灯光昏暗，走廊里弥漫着一种廉价的人造烟雾味，混合着陈旧的灰尘气息，让人呼吸有些不畅。
　　分组的时候，夏炽毫不犹豫地拽住了我的手，掌心里全是兴奋的热汗：“少希，你跟我在后面，我保护你！”
　　她总是这样，热衷于扮演保护者的角色，哪怕她自己才是那个听到风吹草动就会尖叫的人。她需要这种被需要的感觉，需要这种虚幻的掌控感。
　　于是，剩下的三人自然成了一组。
　　婉琼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工作人员给的手电筒。鹿逸夹在中间，而晏琪断后。
　　我站在队伍的最后方，视线越过夏炽毛茸茸的头顶，落在前面的三人身上。
　　通道很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墙壁上贴着斑驳的假血手印，时不时会有NPC从暗格里跳出来吓唬人，发出凄厉的怪叫。
　　“啊！”
　　一声短促的惊叫响起。
　　并不是夏炽，而是鹿逸。
　　一只断手道具突然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正好砸在鹿逸的肩膀上。
　　鹿逸吓得一哆嗦，本能地想要往后退，却撞进了身后那个人的怀里。
　　那是晏琪。
　　在这个阴森恐怖的密室里，晏琪依然保持着那种让人捉摸不透的冷淡。她穿着黑色的冲锋衣，身形高挑，在忽明忽暗的应急灯光下，侧脸的轮廓显得格外锋利，像是一把出鞘的寒刃。
　　她没有像普通朋友那样推开鹿逸，也没有大声安慰。
　　她只是伸出手，稳稳地扶住了鹿逸的腰。
　　那只手很大，骨节分明，隔着鹿逸薄薄的T恤，掌心的温度似乎能透过布料传递过去。
　　“别怕。”晏琪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独特的磁性，在狭窄的通道里回荡。
　　我清楚地看到，鹿逸的背影僵硬了一瞬。
　　她没有立刻站直身体，反而像是被抽走了力气一样，顺势向后靠了靠。她的头微微侧过去，视线从下往上，仰望着晏琪的下颌线。
　　那是一种怎样的眼神啊。
　　借着前方婉琼手里手电筒折射回来的微光，我看见了鹿逸的侧脸。
　　她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有些急促，脸颊上浮现出一抹不自然的潮红。她看着晏琪的眼神，不再是平日里那种没心没肺的依赖，而是一种混杂着崇拜、羞怯，以及某种我从未在她眼中见过的——痴迷。
　　她像是在看一个神祗，或者一个遥不可及的梦。
　　鹿逸甚至下意识地抬起手，想要去触碰晏琪扶在她腰间的手背，但在指尖即将碰到的一瞬间，又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回去。
　　“谢……谢谢晏琪姐。”鹿逸的声音在发抖，却不是因为恐惧。
　　晏琪垂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依旧淡漠，但扶着鹿逸腰的手却没有松开，反而更紧地护了一下，帮她避开了地上的障碍物。
　　“小心脚下。”
　　鹿逸低下头，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羞涩的笑意，那是她吃到最爱的草莓蛋糕时才会有的表情，却比那更加隐秘，更加动人。
　　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
　　原来如此。
　　鹿逸这只小仓鼠，心里早就藏了一颗坚果。她之所以总是缠着婉琼，或许只是因为婉琼和晏琪走得近，又或许，她只是在用这种喧闹来掩饰自己对那个冷静女人的渴望。
　　然而，就在我为这个发现感到震惊时，我的视线无意间上移，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是婉琼的眼睛。
　　她走在最前面，此刻正回过头来。
　　手电筒的光束打在地上，照亮了她脚下的路，却照不亮她此刻的表情。
　　她并没有看路，也没有看那个被吓到的鹿逸。
　　她在看晏琪。
　　或者说，她在看晏琪扶着鹿逸的那只手。
　　婉琼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惊讶，没有吃醋，甚至没有愤怒。
　　那是一种死寂。
　　她的目光像是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眼前的画面。她看着晏琪那修长的手指，看着鹿逸羞涩的侧脸，眼神里翻涌着一种令人心惊肉跳的黑暗。
　　那是一种审视。
　　像是在评估一个入侵者，像是在计算着如何将这个威胁从她的领地里彻底抹除。
　　她的手紧紧攥着手电筒，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背上的青筋隐隐凸起。
　　那一瞬间，我感觉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如果说鹿逸的眼神是滚烫的岩浆，那么婉琼的眼神就是极寒的深渊。
　　“少希！你怎么不走啊？快跟上！”
　　前面的夏炽突然回过头，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用力拽了我一下。
　　我猛地回过神，差点叫出声来。
　　“前面有个大机关，好像要两个人一起踩踏板！”夏炽兴奋地指着前面，完全不知道刚才那一瞬间，在她身后的几米之内，已经上演了一场怎样的无声风暴。
　　“来了。”我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安，跟着夏炽走了过去。
　　当我们追上大部队时，那个“机关”其实只是一个简单的双人感应门。
　　“我和少希一组！”夏炽立刻占领了一个踏板。
　　剩下的踏板，自然留给了晏琪和鹿逸。
　　婉琼站在旁边，手里的手电筒光芒依旧稳定。
　　“鹿逸，”婉琼突然开口了，声音温柔得有些过分，“你去帮晏琪踩那个吧，她怕黑。”
　　鹿逸愣了一下，随即脸更红了，连连点头：“哦……好，好的婉琼姐。”
　　她几乎是迫不及待地站到了晏琪身边。
　　婉琼退后了一步，站在阴影里。
　　我看着婉琼。她把手电筒关了，似乎是为了省电。
　　黑暗瞬间吞噬了她的身影。
　　但我能感觉到，她在那片黑暗中，正死死地盯着那两道依偎在一起的身影。
　　那视线如有实质，像是一条冰冷的毒蛇，悄无声息地缠绕上了鹿逸的脚踝，一点一点，试图将她从晏琪身边拖回来。
　　“门开了！”
　　随着一声巨响，铁门缓缓升起。
　　光线涌入。
　　鹿逸和晏琪并肩走了出来。鹿逸的脸上带着兴奋的红晕，还在叽叽喳喳地和晏琪说着刚才的机关设计。晏琪虽然话少，但偶尔也会点头回应一两句。
　　夏炽从后面冲上来，一把抱住鹿逸：“吓死我了！刚才那个鬼脸太恐怖了！”
　　鹿逸笑着拍拍夏炽的背：“没事没事，有晏琪姐在呢。”
　　听到这句话，夏炽愣了一下，随即大大咧咧地看向晏琪：“谢啦晏琪！下次请你吃饭！”
　　晏琪淡淡地“嗯”了一声。
　　没有人注意到，婉琼正站在最后面，慢慢地拧开矿泉水瓶的盖子。
　　“咔哒。”
　　塑料瓶盖被拧开的声音，在嘈杂的商场里微不可闻。
　　婉琼仰起头，喝了一口水。
　　她的喉结轻轻滚动，眼神恢复了那种温软如玉的平静。
　　“走吧，”她笑着走上前，自然地接过鹿逸手里的包，像是接过某种所有权，“玩累了吧？晚上想吃什么？婉琼姐给你们做。”
　　鹿逸毫无防备地露出笑脸：“我要吃糖醋排骨！”
　　“好，都依你。”婉琼宠溺地摸了摸她的头，目光扫过旁边的晏琪，嘴角勾起一抹无懈可击的弧度，“晏琪也一起来吧，人多热闹。”
　　晏琪看着婉琼，眼神微闪，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好。”
　　我走在最后，看着这四个人的背影。
　　夏炽挽着我的胳膊，还在回味刚才的惊险。
　　而在我前方，鹿逸正偷偷地、用余光去瞥走在身侧的晏琪。
　　而婉琼，正微笑着看着鹿逸，那只垂在身侧的手，却死死地攥着鹿逸的包带，用力到指尖发白。
　　这是一场错位的追逐。
　　鹿逸看着晏琪，婉琼盯着鹿逸，夏炽看着大家。
　　而我，站在这一团乱麻的中心，看着这张即将崩裂的网，感到一种深深的无力。
　　我知道，那个名为“家”的圆环，已经出现了第一道裂痕。
　　而婉琼，绝不会允许这道裂痕扩大。她会把所有试图挤进这个圆环的人，都碾成粉末。
　　哪怕那个人是晏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