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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七章:余震 雨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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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在凌晨三点停的。
我醒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蓝色。空气里还残留着昨夜暴雨洗刷过的、潮湿的土腥味,混合着老旧窗框散发出的铁锈气,沉闷得让人透不过气。
我是靠在餐桌旁睡着的。脖颈处的肌肉僵硬得像是一块风干的水泥,稍微转动一下都能听到骨骼摩擦的脆响,酸涩感顺着脊椎一路爬升到后脑勺。但我连动一下都不敢,甚至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
因为夏炽还睡在我的腿上。
她蜷缩着身体,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一只在暴风雨中终于找到安全洞穴的流浪猫。她的呼吸很轻,温热潮湿的鼻息透过我单薄的家居裤布料,一下一下地打在我的膝盖上,带着一种令人心颤的规律。
我低下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贪婪而小心地描摹她的轮廓。
她的眼睛有些红肿,原本白皙的眼皮此刻透着薄红,长而密的睫毛湿漉漉地粘在一起,上面还挂着几颗干涸的泪痕,像是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墨画。昨晚那场近乎窒息的崩溃耗尽了她所有的力气,此刻的她,毫无防备,脆弱得仿佛只要我轻轻一用力,就能把她捏碎。
我缓缓伸出手,指尖悬在她的脸颊上方半寸的地方,停住了。
我想摸她。我想确认此刻的温存是不是真的,确认这个让我发疯的女人是不是真的属于我。
但我更怕碰碎了她。
“少希……”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冰。
我猛地收回手,像是一个被抓了现行的窃贼,僵硬地转过头。
晏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餐厅的阴影里。她穿着一身漆黑的睡衣,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的背景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手里依然端着那个马克杯,只是里面不再冒着热气,换成了温水。
在阴影的掩护下,晏琪的目光像一条冰冷的蛇,无声地滑过餐桌旁纠缠的两人。她看着林少希那只悬在半空、颤抖着不敢落下的手,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嘲弄。
“看啊,”她在心里冷冷地想,“多感人的一幕。林少希,你小心翼翼的样子真像一只摇尾乞怜的狗。你以为你在守护什么?珍宝吗?不,你守护的只是一个随时会为了别人而醒来的闹钟。”
她看着夏炽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厌倦。夏炽的眼泪、夏炽的崩溃、夏炽此刻的安睡,在她眼里不过是一场拙劣的舞台剧。昨晚夏炽抓着婉琼哭喊的样子还历历在目,此刻却又能心安理得地睡在另一个人的腿上。
“多么廉价的依赖。”晏琪在心里评价道,“你对婉琼是仰望,对林少希是索取。你谁都不爱,你只爱你自己那份无处安放的脆弱。”
她的视线重新回到林少希身上,看着那双充满爱意却又卑微至极的眼睛。
“你也一样可怜。”晏琪想,“你以为你接住了她的废墟,其实你只是她用来填补空白的备用品。你和我有什么区别?我们都是站在岸上看戏的人,只是你妄想跳进水里把戏演完,而我,只想看着这艘船沉下去。”
她看着林少希终于落下抚摸夏炽头发的手,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弧度。
“摸吧,抱吧。等太阳升起来,你会发现,你怀里抱着的,依然是一轮不属于你的月亮。”
“少希……”
一个极轻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冷得像冰。
我猛地收回手,像是一个被抓了现行的窃贼,僵硬地转过头。
晏琪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餐厅的阴影里。她穿着一身漆黑的睡衣,整个人几乎融进了黑暗的背景中,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她手里依然端着那个马克杯,只是里面不再冒着热气,换成了温水。
她看着我,目光如手术刀般精准而冰冷。视线从我僵硬悬在半空的手指,慢慢移到夏炽熟睡的脸上,最后停留在我的眼睛上。
“你一夜没睡?”她问,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谈论今天的天气,却透着一股让人不适的洞察力。
“嗯。”我低声回答,喉咙干涩,生怕吵醒了腿上的夏炽。
晏琪没有再说话。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极其复杂的、像是在评估一件危险物品的审视。那目光里没有嫉妒,没有愤怒,只有一种高高在上的、仿佛在看马戏团小丑表演的漠然。
昨晚在阳台上的那一幕,像一根生锈的刺一样扎在我们两人之间。她知道我有多疯,我也知道她有多冷。我们共享着这个秘密,却又是死敌。
就在这时,夏炽动了。
她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像是要把昨夜所有的噩梦都吐出来。身体在我腿上不安分地扭动了一下,然后,她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最初是一片茫然的雾气,随后慢慢聚焦。
我立刻低下头,迎上她的目光,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肋骨。
“早。”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温和,带着那种她最依赖的、毫无攻击性的暖意。
夏炽看着我。她的眼神还有些迷离,像是还没完全从昨夜的深渊里爬出来。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什么,久到我以为她会想起昨晚我是如何抱着她、哄着她。
但她只是把脸往我的腿上蹭了蹭,像一只寻求安慰的小动物,本能地寻找着热源。
“少希……”她哑着嗓子叫我的名字,声音里带着一丝刚睡醒的软糯。
“我在。”我伸出手,终于落在了她的头发上,轻轻抚摸,指尖穿过发丝的触感让我头皮发麻。
她闭上眼睛,似乎很享受这个触碰,嘴角甚至微微上扬了一点。
那一刻,我以为我成功了。我以为昨夜的“废墟论”终于在她心里种下了种子,她终于意识到,能在她最烂、最碎、最狼狈的时候接住她的人,是我。
“婉琼呢……”她突然问。
我的手指猛地僵在了她的发丝里,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什么?”我以为自己听错了,耳膜嗡嗡作响。
“婉琼……”夏炽闭着眼睛,声音里带着一丝本能的依赖和寻找,眉头微微皱起,显露出不安,“她昨晚……去哪了?她有没有生气?”
我坐在原地,感觉像是被人在心口狠狠捅了一刀,然后又被无情地拔了出来,连血都没流一滴,只有凛冽的冷风呼呼地往里灌。
她靠在我的腿上,睡在我的怀里,醒来后问的第一句话,是婉琼有没有生气。
她甚至没有问一句“我昨晚是不是很狼狈”,也没有问一句“你累不累”,更没有问一句“我怎么会在这里”。
在她的潜意识里,她依然觉得,婉琼才是那个需要被安抚的“太阳”。她怕自己的崩溃,弄脏了婉琼的光。而我?我大概只是一个无论怎么对待都不会离开的背景板。
“她回房间了。”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可怕,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她没事。”
“哦……”夏炽长长地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身体也重新放松下来。
她终于睁开了眼睛,从我腿上坐了起来。她揉了揉脸,深吸了一口气,试图把那个破碎的自己重新拼凑起来,戴回那张“小太阳”的面具。
“我去洗漱。”她轻声说,然后站起身,走向洗手间。
从头到尾,她没有再看我一眼,也没有对我这一夜的陪伴说一声谢谢。
我坐在餐桌旁,看着她走进洗手间,关上门。那扇磨砂玻璃门隔绝了她的身影,却隔绝不了我心里的寒意。
晏琪依然站在阴影里。
她看着我,嘴角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不是嘲笑,而是一种极其残忍的、洞悉一切的怜悯。
“林少希。”她在心里无声地说,“你以为你把她拉过来了?”
“你只是替婉琼,守了一夜的夜。”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刚才摸过夏炽头发的手。
指尖上,仿佛还残留着她发丝的温度,那是她存在的证明。
但那又怎样呢?
她的心里,依然住着那个永远不会看她一眼的婉琼。
而我,少希,只是这个家里,一个随时可以被替换的、用来兜底的“废墟”。
洗手间的门开了。
夏炽走了出来,她已经换上了一副轻松的表情,脸上带着那种标志性的、灿烂的笑容,仿佛昨夜的崩溃只是一场幻觉。
她走到厨房,熟练地打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跳动起来。很快,平底锅里传来了油脂滋滋作响的声音。
“少希,晏琪,吃早饭了!”她转过头,对着我们喊,声音清脆,充满活力,像是一个真正的小太阳,照亮了这个阴暗的早晨。
晏琪从阴影里走出来,拉开椅子坐下,动作优雅得像是在参加晚宴。
我也站起身,拖着沉重的步伐,走到餐桌旁坐下。
夏炽端着盘子走过来,把煎得最完美、边缘最焦脆、蛋黄刚刚凝固的那个鸡蛋,放在了晏琪的碗里。
“晏琪,你昨晚睡得晚,多吃点。”她笑着说,语气里带着讨好。
晏琪垂下眼帘,看着那个鸡蛋,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了筷子,轻轻敲击着碗沿。
然后,夏炽把第二好的鸡蛋,放在了婉琼的碗里。那是给婉琼留的,哪怕婉琼还没出来。
“婉琼,辛苦你昨晚照顾我了。”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讨好和愧疚,仿佛婉琼就在对面一样。
婉琼坐在对面,看着那个鸡蛋,眼神复杂地看了夏炽一眼,轻声说:“谢谢。”
最后,夏炽把那个煎得稍微有点破、形状最不好看、边缘有些焦糊、甚至沾了一点黑灰的鸡蛋,夹到了我的碗里。
“少希,”她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丝理所当然的亲昵,仿佛这是某种只有我们才懂的默契,“这个给你。你最不挑食了,对吧?”
我看着碗里那个丑陋的、破掉的鸡蛋。
那破裂的蛋黄像是一只嘲弄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是啊。
我最不挑食了。
我什么都吃,哪怕是别人挑剩下的、不要的、碎掉的。
“嗯。”我拿起筷子,把那个鸡蛋塞进嘴里,用力地咀嚼着。
焦糊的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来,那是烧焦的蛋白质和油脂混合的味道,苦涩,难以下咽。
我咽了下去。
连同那口苦涩一起咽下去的,还有我那颗早已千疮百孔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