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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暴雨   雨是从 ...

  •   雨是从傍晚开始下的。
      起初并没有声势,只是细密的、无声的雨丝,像一层潮湿的灰色纱布,蛮横地蒙在了这座城市的上空。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土腥味,闷得让人心慌。到了夜里,风突然发了狂,卷着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密集的、近乎暴力的声响,仿佛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闯进来,或者想要把屋里的人困死在这里。
      出租屋里的灯光是暖黄色的,但这层光晕太薄弱了,根本无法抵御窗外那铺天盖地的黑暗。世界仿佛被切割成了两半,一半是屋内虚假的安宁,一半是屋外肆虐的混沌。
      鹿逸已经睡了。那个孩子总是睡得很沉,也许是因为她还不懂得什么叫“失去”。婉琼坐在她床边,手里拿着一本童话书,声音压得很低,温柔地念着那些关于王子和公主的结局。书页翻动的声音在雨声的间隙里显得格外清晰,一下,又一下。
      夏炽窝在客厅的沙发角落里,怀里紧紧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她没有开灯,只是盯着窗外发呆。玻璃上倒映着她模糊的影子,像是一个被困在水底的幽灵。
      我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专业书,但整整半个小时,我连一页都没有翻过去。我的目光游离在字里行间,最后总是不可避免地落在夏炽身上。
      晏琪靠在阳台的推拉门门框上,手里端着一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
      她没有喝,只是机械地握着杯壁,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她的目光穿过昏暗的客厅,穿过那些浮动的尘埃,冷冷地落在夏炽身上。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像是在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默片,又像是一个站在岸边的溺水者,看着另一个人在水中挣扎,却连伸出手的欲望都没有。
      在那层看似漠不关心的冰壳之下,晏琪的眼底其实翻涌着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看着夏炽颤抖的背影,心里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厌倦。她太熟悉这种戏码了——夏炽总是这样,把自己活成一个等待被拯救的受害者,等待婉琼的光,等待别人的爱。
      “真可笑。”晏琪在心里无声地嘲弄。
      她看着婉琼走过去安抚夏炽,看着那两人抱在一起,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讥讽的弧度。她在等,等那个完美的“太阳”熄灭,等那个虚伪的温情泡沫破裂。
      而这一切,都被少希看在眼里。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这种正常甚至带着一种暴风雨前的诡异平和。
      直到夏炽放在茶几上的手机亮了。
      屏幕在黑暗中突兀地闪了一下,那惨白的光像是一道无声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客厅的昏暗。夏炽的目光落上去,整个人像是被电流击中了一般,猛地僵住。
      她没有立刻去拿手机,仿佛那是一个随时会爆炸的炸弹。她只是死死地盯着那个亮起的屏幕,看着上面显示的“妈妈”两个字,久到屏幕自动暗下去,重新归于黑暗。
      然后她像是被抽走了灵魂,重新把目光投向窗外。
      雨声更大了,像无数只手在拍打着玻璃。
      “夏炽?”婉琼放下了书,察觉到了异样,轻声叫她。
      夏炽没有回头。她的背影僵硬得像一块石头,只有肩膀在微微发抖,幅度很小,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那里面压抑着的惊涛骇浪。
      婉琼站起身,走到沙发边,在她身边坐下,试探着伸手搭在她的肩上:“怎么了?是谁发的消息?”
      夏炽终于转过头来。
      借着客厅微弱的光,我看清了她的脸。
      她的脸上没有眼泪,但那种表情比眼泪更让人害怕。她的眼睛是空的,瞳孔涣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身体里彻底碎掉了,锋利的碎片扎进了所有的内脏,割断了所有的血管,而她连喊疼的力气都没有了。
      “我妈。”她说。
      声音很轻,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隔着厚厚的冰层传过来的。
      婉琼愣了一下,随即立刻把她揽进怀里,手掌拍着她的后背:“没事的,我在。是不是阿姨说什么了?”
      “她说……”夏炽的声音开始发颤,牙齿在打架,发出细微的磕碰声,“她说她不要我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连窗外的雨声似乎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把我的联系方式全删了。”夏炽把脸埋在婉琼的肩窝里,声音越来越碎,像是玻璃渣子在喉咙里滚动,“微信拉黑了,电话打不通……她说她受够了……说我从小到大就是个累赘……说她最后悔的事情就是生我……”
      婉琼抱紧了她,手掌一下一下地抚着她的后背,试图传递给她一些力量,声音温柔而坚定:“夏炽,听我说,那不是真的。阿姨只是一时生气,气话是不能当真的。你很好,你值得被爱,你知道的。”
      “可是她是我妈啊!”
      夏炽突然抬起头,声音猛地拔高,尖锐得像是一把刀划破了夜晚的寂静。她的眼睛里终于涌出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滚落,但不是那种安静的、委屈的哭,而是整个人都在颤抖的、近乎窒息的崩溃。
      “她是我妈!她怎么能说不要就不要了!”她死死抓着婉琼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了肉里,指节泛白,“婉琼,你告诉我,我到底哪里做错了?我不听话吗?我不懂事吗?我改,我什么都改,你别让她不要我……求求你,别让她不要我……”
      婉琼被她抓得生疼,但没有躲。她只是用力地抱着夏炽,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些苍白的安慰:“你没有错,夏炽,你没有错。这不是你的错。”
      可是她的声音也在发抖。
      因为她知道,这一次不一样。
      以前夏炽难过,是因为考试没考好,是因为和朋友吵架,是因为天气不好,是因为一些可以被“哄好”的小事。婉琼的温柔、婉琼的拥抱、婉琼的“没事的我在”,像万能的创可贴,可以解决所有这些问题。
      但这一次不行。
      这一次,是夏炽在这个世界上最后的、最不该断裂的那根线,断了。那是血缘的脐带,是最后的退路。
      婉琼的“太阳”,照不进这种深渊。
      夏炽还在哭,哭声越来越大,从压抑的呜咽变成了绝望的嘶吼。她像是把这么多年积攒的所有委屈、所有恐惧、所有被抛弃的记忆,全都从这个裂口里倒了出来。她整个人缩在婉琼怀里,像一团被揉皱的纸,被雨水淋透,再也拼不回去了。
      婉琼抱着她,手足无措。
      我第一次看到婉琼的脸上出现那种表情——不是心疼,不是焦急,而是一种深深的、无力的茫然。她看着怀里崩溃的夏炽,眼神里充满了无助。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她的光,失效了。
      阳台上的晏琪看着这一幕,眼底的讥讽更深了。
      “看吧。”她在心里冷笑,“这就是你的光。在真正的绝望面前,它连一根蜡烛都不如。”
      她看着婉琼慌乱无措的手,看着夏炽绝望崩溃的脸,像是看着一场期待已久的闹剧终于演到了高潮。她甚至有一瞬间的冲动,想要走过去,在那两人耳边轻声说一句:“放弃吧,没用的。”
      但我站了起来。
      椅子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我走到沙发前,蹲下来,视线与夏炽平齐。
      晏琪的目光瞬间从婉琼身上移开,像猎鹰锁定了猎物,死死地钉在了我的背上。
      她的眼神变了。不再是之前的漠然,而是多了一丝警惕,一丝探究,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玩味。
      “你要干什么?”她在心里问,“林少希,你要干什么?”
      她的头发被眼泪打湿了,凌乱地贴在脸颊上,整个人狼狈得像一只被雨淋透、被全世界遗弃的流浪猫。她还在哭,但哭声已经哑了,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噎,像是濒死的小兽。
      “夏炽。”我叫她。
      她没有理我,她的世界里只剩下婉琼的怀抱。
      我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的手腕很细,骨头硌手,冰冷得像一块寒玉。我用力,把她从婉琼怀里拉了过来。
      婉琼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把她拉回去,眉头皱起:“少希,你干什么?”
      但我没有松手。我的力气很大,大到不容拒绝。
      “少希……”婉琼看着我,眼神里有困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她很难受,你别刺激她。”
      “你哄不好她的。”我说。声音很平,没有指责,没有情绪,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你的那些话,救不了她。”
      婉琼张了张嘴,没有说话。她看着我,像是第一次认识我。
      阳台上的晏琪眯起了眼睛。
      她看着我强硬地把夏炽拉开,看着我把那个破碎的人拉进自己的领地。她眼底的玩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审视。
      “原来是你。”她无声地动了动嘴唇,“林少希,原来你才是那个最疯的。”
      她把夏炽拉到我面前,让她靠在我的肩上。她没有挣扎,也没有抗拒,她现在已经没有力气去分辨是谁在抱着她了。她只是把脸埋在我的颈窝里,眼泪瞬间浸透了我的衣领,滚烫得吓人。
      “你听到了吗?”我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朵,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冷静,“她说不要你了。”
      夏炽的身体猛地一僵,像是被针扎了一下。
      “她说你是累赘,说她后悔生你。”我继续说,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把钝刀,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割开她刚刚结痂的伤口,逼迫她直视鲜血淋漓的现实,“她不要你了,夏炽。她把你扔了。”
      “别说了……”夏炽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抓着我的衣服,手指在发抖,指甲掐进了我的肉里,“求你……别说了……”
      “为什么要别说了?”我抬手,把她脸上的眼泪擦掉,动作很轻,但指尖是凉的,“这不是事实吗?你一直在假装她还会回来,假装你值得被爱,假装你是被需要的。可是夏炽,你不是。”
      “少希!”婉琼站了起来,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严厉,她冲过来想要拉开我们,“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看她。
      我只是看着夏炽的眼睛。那双眼睛里全是破碎的光,像是快要熄灭的星星,里面倒映着我冷漠的脸。
      “你不用假装了。”我对她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声叹息,却重得像是一记重锤,“你不用在任何人面前假装你很好。你不用笑,不用懂事,不用做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小太阳’。你可以烂,可以碎,可以恨她,可以恨所有人。”
      我停顿了一下,看着她的瞳孔微微收缩,然后说出了那句我藏在心里四年、在无数个深夜里咀嚼过的话:
      “你可以做你自己。哪怕那个自己,是一团废墟。”
      夏炽看着我。
      她的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停了。她看着我,眼神从空洞变得聚焦,像是在看一个她从来没有真正看清过的人。她眼里的光碎了,但在那片废墟之上,似乎有什么东西落了下来。
      然后她低下头,把额头抵在我的肩膀上,整个人都在发抖。
      这一次,她没有哭出声。
      她只是靠着我,像一棵被暴风雨连根拔起的树,在狂风中摇摇欲坠,终于找到了一块可以倒下的土地。
      我抬起手,环住了她的背。
      这是我第一次抱她。
      不是朋友之间的拥抱,不是安慰式的轻拍,而是用尽全身力气的、把她整个人嵌进我怀里的拥抱。我能感觉到她的骨骼、她的体温、她每一次呼吸时胸腔的起伏。
      她在我怀里。
      在这个暴雨夜里,在这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夜晚,她在我怀里。
      哪怕她心里想的还是婉琼。
      哪怕她明天醒来,依然会下意识地走向婉琼,去寻找那个温暖的太阳。
      但至少在这一刻,她靠的是我的肩膀。她的眼泪流进的是我的衣领。她的绝望,只有我接住了。
      我闭上眼睛,把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闻着她头发上被雨水打湿的味道,那是一种潮湿的、悲伤的味道。
      够了。
      这就够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雨声,和夏炽越来越平稳的呼吸。
      婉琼站在旁边,看着我们,眼神复杂。她的手悬在半空,最后无力地垂了下去。她没有再上前,也没有再说话。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个被自己光芒灼伤了眼睛的人,第一次意识到,有些黑暗,是她照不亮的;有些深渊,是她的温柔填不平的。
      而在阳台的门框旁,晏琪依然站在那里。
      她的手里还端着那杯凉透的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她看着我抱着夏炽,看着我像抱着一件稀世珍宝一样抱着那个刚刚还在婉琼怀里哭泣的人。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讥讽,也没有了冷漠。
      那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混合着厌恶、理解、甚至是一丝同病相怜的眼神。
      她看懂了。
      她看懂了我眼底那种近乎疯狂的占有欲,看懂了我用残忍包裹的深情,看懂了我和她一样,都是这个情感链条里最卑微、最阴暗的旁观者。
      “林少希。”她在心里默念着我的名字,声音冷得像冰,“你以为你赢了?”
      她看着我,像是在看镜子里的自己。
      但我感觉到了一道视线,像一根冰冷的针,精准地扎在我的后背上。
      她没有看我。
      但她什么都看见了。
      而且,她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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