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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三十七度的体温   露台上 ...

  •   露台上的风很冷,像无数根细小的针,扎在裸露的皮肤上。但我没有待太久。
      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再站下去,夏炽可能会出来找我。
      她这个人就是这样,表面上大大咧咧,像一团不知疲倦的火,骨子里却有一种近乎本能的、泛滥的善良。她受不了别人在她面前难过,哪怕那个人是她根本看不懂的林少希。她会把那种难过归结为“心情不好”或者“身体不舒服”,然后笨拙地递上一杯热水,或者讲一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可我不需要她的同情。
      同情是居高临下的施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而我想要的,是平等的拥抱,是灵魂在同一个频率上的共振。这两者之间,隔着一整个宇宙,隔着无法跨越的星辰与深渊。
      我把烟蒂按灭在栏杆冰冷的金属上,看着最后一点火星在夜色中挣扎着熄灭,化作一缕青烟。然后,我深吸了一口夜晚潮湿且带着尘土味的空气,转身走回展厅。
      夏炽果然在找我。
      她站在展厅中央,手里还攥着那本画册,眼神有些不安地在人群中搜寻,像只迷了路的小鹿。看到我出来,她明显松了一口气,快步走过来,带起一阵微风。
      “你跑哪儿去了?我找了你半天。”她语气里带着一丝嗔怪,像是朋友之间最寻常的抱怨,眉头却微微皱着,泄露了她的担心。
      “透气。”我简短地回答,把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拉,遮住脖子上残留的烟草味,也遮住我不愿示人的苍白。
      “走吧,婉琼说鹿逸饿了,我们回家。”夏炽自然地挽住我的胳膊,拉着我往外走。她的掌心温热,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三十七度,刚刚好。
      可她的手臂挽的是我的胳膊,眼睛看的却是前方。
      婉琼走在最前面,鹿逸跟在她身侧,手里还抱着那个塑料小恐龙,时不时仰头跟婉琼说着什么。夏炽拉着我,亦步亦趋地跟在她们后面,步伐不自觉地就和婉琼的节奏同步了,像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默契。
      我们四个人走在深夜的街道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又缩短,再拉长。
      婉琼是河面,宽阔而平静;夏炽是河面上跳跃的光斑,明亮而温暖;鹿逸是河底安静的石子,被水流温柔地包裹。
      而我,是河岸。
      永远站在旁边,沉默地、固执地,看着她们流过。看着光斑在河面上闪烁,看着石子在河底安眠。我无法汇入河流,只能被她们冲刷,被她们遗忘。
      “少希,你刚才在露台待了多久?”夏炽偏过头看我,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洒下来,在她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没多久。”
      “你抽烟了。”她突然说,鼻翼微微动了动。
      我脚步一顿,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
      “我闻到了。”她皱了皱鼻子,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让我窒息的温柔,“少希,你最近是不是压力太大了?要不要去看看医生?或者……我们周末去郊外走走?散散心?”
      又是这样。
      她永远用“关心”来定义我所有的异常。她不知道那不是压力,不是焦虑,不是任何可以用“看医生”或者“散心”来解决的问题。
      那是爱。
      一种见不得光的、腐烂在骨头里的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我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着血腥味的疼痛。
      “没有。”我扯了扯嘴角,试图挤出一个笑容,但脸部肌肉僵硬得不听使唤。我把胳膊从她手里轻轻抽出来,动作细微得几乎无法察觉,“就是有点冷。”
      夏炽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我会拒绝她的搀扶。但她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没心没肺的样子,重新挽上我的胳膊,这次挽得更紧了,像是要把她的体温强行灌输给我。
      “那我给你暖暖。”她笑着说,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低头看着她挽着我的手,看着她因为走路而微微晃动的马尾辫,看着她侧脸上被路灯照亮的细小绒毛,看着她嘴角那颗浅浅的梨涡。
      三十七度。
      这个温度,刚好是人的体温。
      不烫,不凉。
      是朋友之间的温度,是室友之间的温度,是“林少希,你还好吗”的温度。
      永远不是“林少希,我爱你”的温度。
      我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步子。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我就在心里把那个不该有的念头压下去一分。像把一块烧红的烙铁按进冰水里,发出“嗤”的一声,冒出白烟,然后归于沉寂。
      到家的时候,鹿逸已经困得睁不开眼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只啄米的小鸡。婉琼蹲下来,轻声哄着她去洗漱,像哄一个真正的孩子,眼神里满是宠溺。夏炽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眼神柔软得像要滴出水来,那是看向神明时才有的目光。
      我站在玄关处,看着她们,看着这幅我再熟悉不过、却永远无法融入的画面。
      然后我低下头,换鞋。
      “少希,你先去洗吧,我帮鹿逸吹头发。”婉琼转过头对我说,语气温和而周到,像是安排好了一切。
      “好。”
      我走进浴室,关上门。
      狭小的空间里,水雾很快弥漫开来,模糊了镜子里的脸。我打开花洒,热水浇在头顶上,顺着脸颊流下来,分不清哪些是水,哪些是别的什么。
      浴室外面传来吹风机的嗡嗡声,还有鹿逸含糊不清的嘟囔,以及婉琼轻柔的回应。
      然后,是夏炽的声音。
      “婉琼,你手法越来越好了,鹿逸都睡着了。”
      “是吗?那轻一点,别吵醒她。”
      “嗯……婉琼,你头发上沾了什么?我帮你弄掉。”
      “不用,等会儿洗就行了。”
      “不行,我帮你。”
      然后是布料摩擦的声音,是夏炽踮起脚尖、伸手触碰婉琼头发的声音。我想象着那个画面:夏炽微微仰着头,手指穿过婉琼的发丝,眼神专注而温柔。
      我关掉花洒,站在淋浴间里,一动不动。
      水还在滴。
      一滴,两滴,三滴。
      每一滴都砸在瓷砖上,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身体里,一点一点地碎掉。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无声的崩解,像沙塔在潮水中慢慢坍塌。
      我擦干头发,走出浴室的时候,夏炽正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杂志,但目光落在卧室的方向,嘴角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
      看到我出来,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少希,吹风机在桌上,你自己用。”
      “好。”
      我拿起吹风机,插上电。
      嗡嗡声响起的时候,我透过镜子的反射,看到夏炽依然在看卧室的方向。
      她不知道我在看她。
      她不知道我每一次吹头发,都会从镜子里看她。
      她不知道我看了她整整四年。
      我关掉吹风机,走到沙发旁,把杂志从她手里抽走。
      “别看了。”我说,声音很轻,“她睡了。”
      夏炽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就是看看她有没有踢被子。”
      “婉琼在呢。”
      “也是。”她伸了个懒腰,靠在沙发背上,像一只慵懒的猫,“少希,你说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
      “什么样?”
      “就是……一直住在一起,一直这样。”她看着天花板,眼睛里闪着光,那是对未来的憧憬,“等我们老了,头发白了,还能一起去逛画展,一起吹头发。你想啊,我们四个人,住在一个大房子里,院子里种满花……”
      我看着她。
      她的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光,明亮而温暖,像盛满了整个夏天的星光。
      “会的。”我说。
      我撒了谎。
      不会的。
      因为我们四个人里,只有她一个人有“以后”。
      婉琼的以后是学术、是事业、是某个她最终会爱上的人。
      鹿逸的以后是长大、是独立、是离开这个出租屋,去追寻属于她的天空。
      晏琪的以后……我不知道。晏琪从来没有说过以后,她像一座孤岛,沉默地矗立在海中央。
      而我呢?
      我的以后,就是看着夏炽的以后。
      看着她爱别人,看着她为别人笑,看着她走向一个没有我的未来。
      这就是我的以后。一个没有“我们”,只有“她”的以后。
      “少希?”夏炽转过头看我,发现我走神了,“你怎么又不说话了?”
      “我在想。”我低下头,把杂志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封面,“在想明天早餐吃什么。”
      “我想吃煎蛋!”她立刻来了精神,从沙发上弹起来,像只充满电的兔子,“你帮我煎好不好?我要溏心的!蛋黄要流心的那种!”
      “好。”
      她笑着跑进厨房,去翻找平底锅,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歌。
      我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在厨房里忙碌的身影,看着她因为开心而微微晃动的肩膀,看着她哼歌时微微嘟起的嘴唇。
      三十七度。
      这个温度,我大概这辈子都捂不热了。
      但我还是伸出手,在空气里,轻轻地、虚虚地,抱了一下。
      然后收回手。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假装那个拥抱,真的存在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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