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影子做伴》黄羽

4、第四章：画展后的独白 展厅里

　　展厅里的冷气开得太足了，像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停尸房。
　　夏炽凑近了一幅名为《午后》的画作，画面上是一个女人抱着孩子在草地上读书。
　　“哇，这幅画好漂亮！”她惊叹着，眼睛亮晶晶的。
　　“是啊，很温馨。”婉琼站在她身侧，微微弯腰，视线与夏炽齐平，语气里带着笑意，“色调很暖，像不像你小时候？”
　　“哪有，我小时候可皮了，肯定坐不住。”夏炽笑着反驳，肩膀自然地撞了一下婉琼的肩膀。
　　两人并肩站在那幅画前，侧脸在射灯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柔和。周围的嘈杂仿佛都自动退去，她们周围形成了一个名为“默契”的真空地带。
　　我站在离她们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死死地掐着手里的画册边缘。
　　又是这样。
　　无论走到哪里，婉琼总能精准地接住夏炽的每一个情绪点。而我，像是一个被隔绝在玻璃罩外的幽灵。
　　就在这时，婉琼的手机响了。
　　她拿起来看了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是导师的电话，我得去外面接一下，这里信号不好。”
　　“快去吧，工作要紧。”夏炽善解人意地挥挥手。
　　婉琼歉意地笑了笑，转身向展厅门口的露台走去。
　　机会。
　　这是上天赐予我的，唯一的、也是最好的机会。
　　我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呼吸，将眼底那股阴郁的暗流强行压下去。我向前迈了一步，站在了刚才婉琼站的位置。
　　但我没有看画。
　　我侧过头，看着夏炽的侧脸。她正专注地盯着画里的那个孩子，眼神清澈得像是一汪泉水。
　　“夏炽。”我轻声唤她。
　　“嗯？”她转过头，看见是我，脸上露出了习惯性的笑容，“怎么了少希？是不是也想去上厕所？”
　　“没有。”我摇了摇头，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那幅温馨的画作上，声音放得很轻，“我只是觉得……这幅画很刺眼。”
　　夏炽愣了一下：“刺眼？可是颜色很暖啊。”
　　“就是因为太暖了。”我苦笑了一声，“暖得让人觉得……自己是个异类。”
　　夏炽眨了眨眼，似乎没跟上我的思路：“啊？什么意思？”
　　我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将自己隐藏在射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你不觉得吗？这种岁月静好的画面，对我们来说，太奢侈了。”我顿了顿，声音更低了，“就像现在，婉琼和鹿逸，她们都有自己的世界，都有自己的去处。她们是完整的。”
　　夏炽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她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不对劲：“少希，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
　　“我没事。”我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眼底疯狂滋长的藤蔓，“我只是突然觉得……我很羡慕婉琼。”
　　“羡慕婉琼？”夏炽更困惑了。
　　“是啊。”我抬起眼，直直地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凄楚，“她知道自己要什么，也知道谁属于她。她可以那样自然地对你好，因为她心里是满的。可是我呢？”
　　我往前走了一小步，缩短了我们要命的距离。
　　“夏炽，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就像是一个被扔在路边的行李箱。没有人真正打开过我，看看里面装了什么。他们只在乎我看起来新不新，贵不贵，能不能提得动。”
　　夏炽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行李箱”——这个词像是一根生锈的针，精准地刺入了她记忆深处某个早已结痂的角落。她想起了童年时父母忙碌的背影，想起了那些被寄存在亲戚家、看着别人一家团圆吃年夜饭的夜晚，想起了自己总是那个最懂事、最不给人添麻烦、却也最容易被遗忘的孩子。
　　她一直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用大大咧咧的笑容和没心没肺的玩笑包裹着那个空荡荡的内核。可为什么？为什么少希会知道？
　　一种混杂着被窥视的惊恐和终于被理解的酸楚涌上心头。她看着少希那双在阴影中显得格外脆弱的眼睛，原本想要敷衍的安慰卡在喉咙里，变成了一声干涩的叹息。
　　“少希，你别这么说……”她的声音软了下来，那是她特有的、毫无防备的同情心，也是她最致命的软肋，“你很好……”
　　“我不好。”我打断了她，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很坏。我嫉妒婉琼，嫉妒得发疯。因为她可以那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而我……我只能像个影子一样，站在后面看着。”
　　“少希……”夏炽有些慌了，她没想到我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
　　“我不需要像婉琼那样完美的照顾，也不需要像鹿逸那样无忧无虑的快乐。”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像是在进行某种邪恶的布道，“我只需要一个能看懂我箱子里装了什么的人。一个能明白，在这个嘈杂、虚伪、充满了塑料味道的世界里，只有我们是一样的。”
　　“我们是一样的？”夏炽喃喃重复。
　　这句话像是一道咒语，击碎了她最后的防线。
　　是的，我们是一样的。
　　婉琼是太阳，永远耀眼，永远正确。在婉琼面前，她觉得自己像个长不大的孩子，永远被照顾，也永远被俯视。那种温暖太完美了，完美到让她觉得自己不配，完美到让她时刻紧绷着神经想要回报同等的热量。
　　可是少希不一样。
　　少希是阴冷的，是破碎的，是和她一样在路边被遗弃的行李。
　　一种前所未有的战栗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她看着少希，第一次觉得这个总是温和笑着的朋友，竟然和自己如此相似。那种“同类”的吸引力，在这一刻竟然压过了对婉琼的依赖。
　　“对，一样的孤独。”我伸出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她垂在身侧的手背，冰凉的温度让她微微一颤，“婉琼是太阳，她温暖所有人。但太阳太刺眼了，夏炽，一直晒着太阳，你不会觉得累吗？你不会觉得……想要找个阴暗的角落，躲起来喘口气吗？”
　　夏炽没有抽回手。
　　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疲惫。是的，她累。她厌倦了做那个永远充满活力的“小太阳”，厌倦了被婉琼无微不至地圈养在温室里。
　　少希的指尖很凉，像是一块冰，贴在她滚烫的手背上，竟然让她感到一种诡异的舒适。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迷茫、动摇，还有一种被触动的震颤。那是防线崩塌的前兆，是猎物主动露出脖颈的瞬间。
　　“我……”她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想反驳，想说婉琼对她很重要，可话到嘴边，却变成了沉默。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我收回手，像是怕惊扰了一只受惊的鸟，“我只是……不想再一个人憋着了。今晚的画展很美，但我只觉得冷。”
　　我低下头，掩饰住嘴角那一抹得逞的弧度。
　　就在这时，婉琼回来了。
　　“抱歉抱歉，导师啰嗦了半天。”婉琼一边说着，一边快步走回来。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异样，目光在我和夏炽之间扫过，“怎么了？你们聊什么呢这么严肃？”
　　夏炽猛地回过神来，像是从一场梦中惊醒。
　　那种刚刚建立起来的、与少希之间隐秘的共鸣，在婉琼出现的那一刻，迅速被一种习惯性的愧疚感取代。她看了一眼婉琼，又看了一眼我，眼神有些闪烁，像是个做了坏事被抓包的孩子。
　　“没……没什么。”她下意识地避开了婉琼探究的目光，声音有些发虚，“少希说这里冷气太足了，有点冷。”
　　“是吗？”婉琼皱了皱眉，立刻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夏炽身上，“我就说让你多穿点。怎么样，好点了吗？”
　　看着那件还带着婉琼体温的外套披在夏炽身上，看着她重新被那个温暖的怀抱笼罩，我眼底的笑意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寒潭。
　　“好多了，谢谢婉琼。”夏炽裹紧了外套，对我笑了笑。那个笑容里带着一丝慌乱和讨好，似乎是在掩饰刚才那一瞬间的动摇。
　　“少希，你要不要去那边坐会儿？那边有热水。”
　　“不用了。”我淡淡地说，“我出去透透气。”
　　我转身向露台走去，经过婉琼身边时，我停下了脚步。
　　“婉琼。”我轻声叫住她。
　　“嗯？”婉琼回过头。
　　我看着她，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你的外套很暖和。不过……有些冷，是外套捂不热的。”
　　婉琼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疑惑和警惕。
　　我没有解释，转身推开了露台的门。
　　夜风呼啸着灌进来，吹乱了我的头发。我靠在栏杆上，点燃了一支烟。火光在黑暗中明灭，照亮了我指尖颤抖的烟灰。
　　夏炽，你感觉到了吗？
　　那颗名为“共情”的种子，我已经种在你的心里了。
　　婉琼给你的，是廉价的温暖。而我给你的，是灵魂的共鸣。
　　等着吧。
　　等到那颗种子发芽，长出的藤蔓，会勒死所有试图靠近你的人。
　　包括婉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