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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十六章:刺眼的无影灯 黑暗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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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并不是瞬间退去的,它像退潮的海水,带着沉重且粗糙的泥沙感,缓慢地从我的口鼻中剥离。
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极其霸道的味道。
刺鼻、冰冷、带着一种令人作呕的洁净感。
是消毒水。
这个念头刚一冒出来,剧痛便如潮汐般袭来。不是那种磕碰后的锐痛,而是一种弥漫在每一个细胞里的、被撕裂般的钝痛。我想抬手去挡,却发现手臂沉重得仿佛灌了铅,根本无法移动分毫。
“病人有反应了。”
一个陌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冷漠,专业,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我费力地撑开眼皮。
光。
刺眼到令人流泪的白光。不是公寓里暖黄色的吊灯,也不是透过窗帘的柔和晨光。这是无影灯。冰冷,惨白,毫无死角地笼罩着我。
视线在强光中逐渐聚焦,但我看到的不是熟悉的天花板,而是一片陌生的、布满管线的金属顶棚。我想说话,喉咙里却只能发出“荷荷”的风箱声。一根粗硬的管子正插在我的喉咙里,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粗糙的摩擦感。
“别动。”
一只戴着乳胶手套的手按住了我的肩膀。
我惊恐地转动眼珠,终于看清了周围的一切。这里不是公寓。这里没有温馨的布艺沙发,没有那盆总是忘记浇水的绿萝,也没有……婉琼、夏炽、鹿逸,还有晏琪。
这是一间充满了各种仪器的房间。心电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滴——”声,呼吸机的风箱在一张一合,输液架上挂满了不知名的液体。而我,就躺在这张病床上。全身上下插满了管子。鼻腔里是氧气管,喉咙里是气管插管,手臂上扎着留置针,胸口贴着电极片。我就像是一个被拆解后重新拼凑起来的破布娃娃,赤裸裸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各项生命体征正在回升,血氧饱和度92%,心率110。”
那个冷漠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侧过头,看到了说话的人。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低头看着手里的记录板。而在他的旁边,站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他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正透过金丝边眼镜,用一种审视实验小白鼠的眼神看着我。
那张脸……我看过那张脸。在公寓崩塌的最后一刻,在那刺眼的白光背后,就是他。
“教授,她醒了。”年轻医生汇报道,“比预计的时间早了三个小时。”
被称作教授的老人微微点了点头,目光依然锁定在我的脸上。那眼神里没有看到病人苏醒的欣慰,只有一种观察数据是否准确的严谨。“意识恢复程度如何?”老人的声音苍老而沙哑,和我在幻觉中听到的一模一样。
“目前看来,对外界刺激有反应,眼球可以转动,但还处于镇静状态,无法交流。”
老人走近了几步,那股消毒水的味道似乎更浓了。他伸出一根手指,在我的眼前晃了晃。我下意识地想要避开,但眼皮沉重得只能微微颤动。
“看来,那个‘伊甸园’系统,彻底失效了。”老人收回手,语气中带着一丝遗憾,更多的是一种公事公办的冷漠,“维持了整整四年。本来以为能撑到她精神分裂症彻底痊愈,没想到还是出现了排异反应。”
四年?他在说什么?什么伊甸园?什么精神分裂症?
恐惧像冰冷的蛇,瞬间缠绕了我的心脏。监护仪上的心率曲线开始剧烈波动,发出急促的报警声。
*滴!滴!滴!滴!*
“心率过速!血压升高!”年轻医生有些慌乱,“教授,她的情绪很不稳定!”
“给她注射镇静剂。”老人淡淡地吩咐道,“别让她激动,重度精神分裂症患者的神经复苏很脆弱,经不起折腾。”
精神分裂症?这两个字像重锤一样砸在我的脑海里。我没有疯!我还清醒!我能听到,能看到,能感觉到痛!我想尖叫,想告诉他们搞错了,但那根插在喉咙里的管子无情地堵住了我所有的呐喊。
冰凉的液体顺着手臂上的留置针流进血管。几秒钟后,那股撕裂般的剧痛开始减轻,恐慌感也被强行压制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漂浮的麻木感。
“听我说,孩子。”老人俯下身,凑到我的耳边。他的声音很低,只有我能听见,“我知道你很困惑。但在你眼里,那个温馨的公寓,那四个陪你生活的室友,其实只是一段代码。”
“一段为了治疗你的重度精神分裂症,而构建的最后一道防线。”
我的瞳孔猛地收缩。
代码?婉琼的笑,夏炽的闹,鹿逸的静,晏琪的暖……那些温暖的早餐,那些深夜的夜谈,那些在沙发上一起看过的电影……都是……代码?
“你的精神分裂症在四年前就很严重了。”老人的话语像手术刀一样,精准地剖开残酷的真相,“现实世界对你来说太混乱、太痛苦,你的大脑为了自我保护,彻底切断了与现实的连接,陷入了重度解离状态。你拒绝醒来,拒绝面对真实的自己。”
“我们用了‘伊甸园’系统,通过神经连接技术,为你构建了一个虚拟世界,让你在里面生活,以此来稳定你的病情,让你慢慢接受现实。那个世界越真实,你的病情就越稳定,你的大脑就不会彻底紊乱。”
“可惜……”他叹了口气,直起身子,眼神里透着一股商人的精明与冷酷,“你的潜意识比我们要强大。你开始怀疑了,你开始觉醒,你亲手摧毁了我们为你建造的乐园。”
“现在,梦醒了。”
老人转过身,背对着我,对那个年轻医生摆了摆手。
“准备拔管吧。”
“既然意识已经彻底清醒,‘伊甸园’的任务就结束了。通知家属,病人已经痊愈,可以转入普通病房进行复健了。”
拔管?痊愈?
这几个字在轰鸣的脑海中显得格外荒诞。
我躺在冰冷的手术台上,看着头顶那盏刺眼的无影灯。那光芒太亮了,亮得让我看不清现实,也回不去梦境。眼泪顺着眼角滑落,流进耳朵里,凉得刺骨。
原来,那间公寓不是家。那四个女孩不是朋友。那只是我精神分裂症发作时,大脑为自己编织的一场漫长而绝望的谎言。
但现在,谎言破灭了。
我活下来了。
可是,这种“活着”,真的比那个虚假的梦境更好吗?
一种巨大的、空洞的悲凉瞬间将我淹没。在那个世界里,我有名字,有身份,有哪怕会吵架但依然鲜活的室友。而在这里,在这个所谓的“现实”里,我只是一个躺在ICU里插满管子的重症病人,一个需要靠药物维持清醒的精神分裂症患者。
如果清醒的代价是失去所有我爱过的人,哪怕她们只是幻影……那我宁愿永远不要醒来。
我想闭上眼,想逃离这刺眼的无影灯,逃离这冰冷的现实,逃回那个即使正在崩塌却依然温暖的公寓。
可是,眼皮沉重得再也无法合上。
视线开始变得清晰,那盏无影灯不再是吞噬一切的黑洞,而是一盏真正的、照亮病房的灯。它冷酷地照亮了我苍白的皮肤,枯瘦的手臂,和这具虽然活着却早已千疮百孔的躯体。
“再见了,07号。”
老人最后看了我一眼,转身走出了病房。
这是我听到的最后一句话。
随后,世界归于平静。
一种死寂的、清醒的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