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我的影子做伴》黄羽

15、第十五章：融化的边界 那股白

　　那股白色的眩晕感并没有持续太久，像是一场短暂的低血糖，退去后只留下虚浮的脚步感。
　　我扶着墙壁站稳，大口喘着气。
　　耳边那尖锐的电流声似乎减弱了一些，变成了某种沉闷的背景音，像是隔着一堵厚墙听到的隔壁装修声。
　　“少希？”
　　门外传来了婉琼的声音，带着一丝迟疑，“你在里面吗？我好像听到有东西摔了。”
　　我猛地抬起头，盯着那扇门。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撞击，那种真实的恐惧感让我几乎无法呼吸。
　　刚才的一切……那个倒计时，那个纯白的世界，还有那些冰冷的机械音。
　　太真实了。
　　真实到我现在看着自己的双手，都觉得有一种不真切的虚幻感。
　　“我……我没事。”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干涩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可能是做噩梦了，不小心碰倒了椅子。”
　　门外的沉默持续了几秒。
　　这几秒钟里，我屏住呼吸，死死地盯着门把手，生怕它突然转动，或者像刚才幻觉里那样，直接融化成一滩铁水。
　　“那就好。”
　　婉琼的声音再次响起，听起来松了一口气，“吓死我了。既然醒了就出来吧，早饭快凉了。”
　　“……好。”
　　我应了一声，双腿发软地走到床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
　　阳光依然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尘埃依然在光柱里飞舞。
　　没有黑洞，没有马赛克，没有裸露的电线。
　　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发指。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狂跳的心脏。
　　也许真的是我想多了。
　　医生说我的病情会导致认知障碍和幻觉，也许刚才那一瞬间的崩溃，就是病情发作的前兆。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
　　镜子里的女孩脸色苍白，眼神惊恐，但那张脸……
　　依然是我熟悉的、属于“少希”的脸。
　　我伸手摸了摸镜面，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来。
　　“你是少希。”
　　我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道，“这里是你的家，婉琼、夏炽、鹿逸是你的朋友。没有什么实验室，没有什么实验体。”
　　我重复了几遍，直到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
　　推开门，我走出了房间。
　　客厅里弥漫着食物的香气。
　　夏炽正坐在沙发上逗弄着一只橘猫——那是我们上周刚收养的流浪猫，叫“团子”。
　　鹿逸坐在餐桌旁看书，手里端着一杯热茶。
　　婉琼正在厨房里忙碌，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笑着招呼我：“少希，快来吃早饭，今天有你喜欢的三明治。”
　　一切都那么温馨，那么正常。
　　没有机械的重复，没有僵硬的笑容。
　　夏炽抬起头看到我，挥了挥手：“早啊，少希。你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吗？”
　　“嗯……做了个噩梦。”
　　我勉强笑了笑，走到餐桌旁坐下。
　　鹿逸放下书，关切地看着我：“噩梦？很可怕吗？”
　　“有点。”
　　我拿起一片面包，咬了一口。
　　面包烤得酥脆，果酱的甜味在舌尖蔓延开来。
　　真实的味觉。
　　我暗暗松了一口气。
　　看来，刚才真的是幻觉。
　　“对了，”夏炽突然开口，一边摸着团子的脑袋一边说，“少希，你昨晚是不是把闹钟定错了？我早上起来看到你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乱码。”
　　我拿面包的手顿了一下。
　　“乱码？”
　　“是啊，”夏炽点点头，“全是红色的数字，一闪一闪的，看着挺瘆人的。我帮你按灭了。”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红色的数字。
　　倒计时。
　　那不是梦。
　　或者说，不完全是梦。
　　“可能是手机坏了吧。”
　　我强装镇定地说道，不敢看她们的眼睛，“回头我拿去修一下。”
　　“嗯，确实该修了。”
　　鹿逸推了推眼镜，若有所思地说，“最近家里的电器好像都有点不太稳定。昨晚电视突然黑屏了，过了一会又自己好了。”
　　“还有浴室的灯，”婉琼端着牛奶走出来，放在我面前，“刚才我进去洗漱的时候，灯泡一直在闪，像是接触不良。”
　　我低下头，看着杯子里的牛奶。
　　白色的液体表面，倒映着我苍白的脸。
　　电器故障？
　　巧合吗？
　　还是说……这也是“系统”不稳定的表现？
　　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试图用温热来驱散心里的寒意。
　　就在这时，我眼角的余光瞥见了一样东西。
　　在餐桌的桌角，那块木质的贴皮，翘起了一个小小的角。
　　这本没什么奇怪的，旧家具难免会有磨损。
　　但我盯着那个翘起的角落，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里的木头纹理……有些奇怪。
　　它不像是在剥落，更像是在……溶解。
　　那块木头的边缘，正在变成一种半透明的胶质状，缓慢地、无声地向内侵蚀。
　　我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去摸一下。
　　“少希，怎么了？”
　　婉琼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猛地缩回手，抬头看向她。
　　婉琼正站在我身后，手里拿着抹布，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没什么。”
　　我收回视线，不敢再看那个桌角，“就是觉得……这桌子好像有点旧了。”
　　“是吗？”
　　婉琼低头看了一眼，笑容不变，“确实有点年头了。等你病好了，我们换张新的。”
　　等你病好了。
　　这句话像是一根刺，扎进了我的心里。
　　我的病……到底是什么病？
　　医生说是认知障碍，是精神分裂。
　　可是，如果我的认知没有错呢？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出了问题呢？
　　“我去上个洗手间。”
　　我推开椅子，站起身，逃也似地冲向洗手间。
　　关上门，反锁。
　　我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息。
　　抬起头，看向镜子。
　　镜子里的我，脸色比刚才更加苍白。
　　我拧开水龙头，捧起冷水泼在脸上。
　　冰冷的水刺激着皮肤，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
　　我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突然，我发现了一件恐怖的事情。
　　镜子里的我，动作……慢了半拍。
　　我明明已经抬起了头，但镜子里的那个“我”，却还在低头。
　　过了大概0.5秒，她才缓缓抬起头，露出了和我一模一样的惊恐表情。
　　我僵在原地，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
　　我眨了眨眼。
　　镜子里的我也眨了眨眼。
　　这一次，动作是同步的。
　　是错觉吗？
　　还是……延迟？
　　我颤抖着伸出手，摸向镜面。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
　　镜子里的手也伸过来，指尖与我的指尖相触。
　　一切正常。
　　我松了一口气，自嘲地笑了笑。
　　果然是我想多了。
　　这就是幻觉。
　　这就是病情。
　　我转身，想要打开水龙头再洗把脸。
　　然而，当我伸手去拧水龙头的时候，我的手……穿过了它。
　　不是那种因为手滑没拧到。
　　而是我的手，像穿过空气一样，直接穿过了金属的水龙头把手。
　　没有触感。
　　没有阻力。
　　就像那个水龙头只是一个全息投影。
　　我惊恐地瞪大了眼睛，再次伸手去抓。
　　这一次，我抓到了。
　　冰冷的金属触感传来，坚实而真实。
　　我死死地抓着水龙头，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刚才……是假的。
　　现在……是真的。
　　到底哪个是真的？
　　“少希？”
　　门外传来了敲门声，是鹿逸的声音，“你还好吗？在里面很久了。”
　　“我……我马上就好。”
　　我松开手，看着自己的掌心。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红印，是刚才用力抓握留下的。
　　痛感清晰。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客厅里一切如常。
　　夏炽依然在逗猫，鹿逸依然在看书，婉琼依然在擦桌子。
　　“少希，你脸色怎么这么白？”
　　夏炽抬起头，关切地问道。
　　“没事，可能是低血糖。”
　　我走到沙发旁坐下，想要抱一抱团子来寻求一点安慰。
　　“团子，过来。”
　　我拍了拍手。
　　那只橘猫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然后，它站了起来，迈着优雅的步伐向我走来。
　　它跳上沙发，钻进我的怀里。
　　毛茸茸的触感，温热的体温，还有喉咙里发出的“呼噜呼噜”声。
　　一切都那么真实。
　　我抱着它，眼泪差点掉下来。
　　还好，还好团子是真的。
　　“喵~”
　　团子叫了一声，蹭了蹭我的下巴。
　　我低头看着它，温柔地抚摸着它的背。
　　突然，我的手僵住了。
　　我的手指……陷进了它的身体里。
　　不是那种抚摸毛发的手感。
　　而是我的手指，像插入一团棉花一样，毫无阻碍地插进了它的身体。
　　没有骨头，没有内脏，没有血液。
　　只有一片虚无的空洞。
　　我惊恐地抽回手。
　　团子依然趴在我的怀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我知道，刚才那一瞬间，我摸到的不是猫。
　　是一片虚无。
　　“啊！”
　　我尖叫一声，猛地推开团子，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少希？怎么了？”
　　三个女生同时站了起来，惊恐地看着我。
　　“它……它……”
　　我指着沙发上的团子，浑身颤抖，说不出话来。
　　“团子怎么了？”
　　夏炽皱着眉，走过去抱起团子，“它不是好好的吗？”
　　团子在她怀里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叫声。
　　看起来完好无损。
　　“不……不是……”
　　我摇着头，步步后退。
　　“你们看不见吗？刚才……刚才我的手穿过了它的身体！”
　　“少希，你在说什么啊？”
　　婉琼走过来，想要拉住我的手，“你是不是又产生幻觉了？”
　　“别碰我！”
　　我甩开她的手，背靠着墙壁，大口喘息。
　　“你们都是假的！这个世界是假的！团子是假的！你们都是假的！”
　　“少希，你冷静点！”
　　鹿逸放下书，快步走过来，“深呼吸，看着我。我是鹿逸，这是夏炽，这是婉琼。我们是你的朋友，这里是我们的家。”
　　“不！不是！”
　　我抱着头，痛苦地大喊，“这里是医院！我在医院！你们都是我的幻觉！都是我的大脑编造出来的！”
　　“少希！”
　　婉琼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严厉，“没有什么医院！你只是病了，需要休息！”
　　“我没病！”
　　我歇斯底里地吼道，“有病的是这个世界！它在崩塌！你们看不见吗？桌子在融化！水龙头是假的！团子是空的！”
　　我的话让客厅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三个女生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我。
　　她们的表情……凝固了。
　　不是那种被吓到的凝固。
　　而是真正的、物理意义上的凝固。
　　夏炽抱着团子的手停在半空。
　　鹿逸伸出的手停在半空。
　　婉琼紧皱的眉头停在半空。
　　就连空气中的尘埃，都停止了飞舞。
　　整个世界，按下了暂停键。
　　只有我，还能动，还能思考，还能呼吸。
　　“不……不……”
　　我颤抖着伸出手，推了推夏炽。
　　她的身体坚硬如石，纹丝不动。
　　我看向窗外。
　　窗外的阳光依然明媚，但树上的叶子不再摇动，路上的行人定格在迈步的瞬间，天上的云朵像是一幅静止的画。
　　时间……停止了。
　　或者说，我的时间还在流动，但这个世界的时间停止了。
　　“救……救命……”
　　我无力地滑坐在地上，眼泪夺眶而出。
　　就在这时，那个声音再次响起了。
　　*滴——滴——滴——*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都要响亮。
　　不再是脑海里的幻听，而是真实地、从四面八方传来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个冰冷的、毫无感情的机械女声：
　　“警告。实验体07号认知屏障破裂。”
　　“现实扭曲力场失效。”
　　“正在尝试强制休眠……”
　　“强制休眠失败。”
　　“启动紧急预案：场景重构。”
　　随着这个声音落下，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震动。
　　客厅的墙壁像玻璃一样碎裂，露出后面刺眼的白光。
　　地板开始塌陷，露出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夏炽、鹿逸、婉琼的身体开始扭曲、拉长，变成了无数条彩色的线条，被吸入那白光之中。
　　“不！不要！”
　　我哭喊着，想要抓住什么。
　　但我的手只能抓住空气。
　　在那白光吞噬一切之前，我听到了最后一句机械音：
　　“重构失败。准备转入真实世界。”
　　“坐标：第三中心医院，重症监护室。”
　　“倒计时：3，2，1……”
　　轰——
　　世界崩塌了。
　　我坠入了无尽的黑暗。
　　而在黑暗的最深处，我闻到了一股味道。
　　那是消毒水的味道。
　　真实世界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