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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十七章:影子的重量 出院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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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阳光,天空呈现出一种浑浊的灰白色,像是一块被反复洗涤却怎么也洗不干净的抹布。这种天气让我感到一种莫名的安心,因为它和我此刻的心情一样,灰暗、沉闷,却又真实。
我提着那个简单的帆布包,站在医院的大门口。身后是那栋白色的、充满了消毒水味和仪器滴答声的庞然大物。在那里,我度过了“重生”后的三个月。
医生说,我已经痊愈了。
“痊愈”,这是一个多么美妙的词汇。它意味着我的脑部CT扫描结果正常,意味着我的各项精神指标都在标准范围内,意味着那个所谓的“伊甸园”系统已经成功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将我破碎的精神世界重新粘合了起来。
但我摸了摸口袋,那里空空荡荡。没有手机,没有钥匙,没有那个会提醒我喝水的APP,也没有那四个会在群里吵吵闹闹的头像。
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大楼。在那些密密麻麻的窗户后面,或许正躺着另一个“少希”,正躺在温暖的茧房里,做着关于朋友、关于爱、关于生活的梦。而我,是被强行剥离出来的那个,赤裸地站在这个冰冷的现实里。
我叫了一辆出租车。司机是个沉默的中年人,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问:“去哪儿?”
我报出了那个地址。那是我的父母给我租的公寓。不是那个有婉琼、夏炽、鹿逸和晏琪的公寓,而是一个真正的、属于我一个人的、冰冷的盒子。
一路上,城市的风景飞速倒退。高楼大厦像巨大的墓碑,行色匆匆的路人像没有面目的群演。我努力睁大眼睛,试图从这些景象中找回一丝熟悉感,但一切都是陌生的。
我的大脑里没有关于这里的记忆。因为在“伊甸园”里的那四年,我的身体一直沉睡在病床上,我的灵魂在那个虚拟的世界里流浪。现实世界的这四年,对我来说是一片空白。
车子停在了一栋老旧的居民楼下。
“到了。”司机说。
我付了钱,提着包下了车。
公寓在三楼,没有电梯。我一步步走上去,脚步声在空荡的楼道里回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我的心口上。
打开门,一股尘土的味道扑面而来。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装修简单得近乎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这就是全部。
没有暖黄色的灯光,没有布艺沙发,没有绿萝,没有厨房里飘来的饭菜香。
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灰尘在光线中飞舞。
我把包放在床上,然后慢慢地坐在地上。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我抱紧了膝盖。
这一刻,我终于崩溃了。
在ICU里,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我没有哭。因为那时我还处于极度的震惊和恐惧中,身体的疼痛掩盖了心理的创伤。
但现在,在这个死寂的房间里,面对这残酷的“痊愈”,我再也忍不住了。
眼泪像决堤的洪水,无声地流淌下来。
我想念婉琼。想念她每天早上给我挤好的牙膏,想念她唠叨我熬夜,想念她身上淡淡的洗衣液味道。哪怕那是代码生成的味道,哪怕那是程序设定的关怀,我也想念。
我想念夏炽。想念她咋咋呼呼地冲进房间,想念她拉着我吃火锅,想念她在我难过时笨拙的安慰。哪怕那是系统为了调节我的情绪而设计的桥段,我也想念。
我想念鹿逸。想念她安静地坐在窗边看书的侧影,想念她递给我的一杯热茶,想念她那双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睛。哪怕那是虚拟的数据流,我也想念。
我想念晏琪。想念她总是默默无闻地收拾屋子,想念她做的并不好吃但充满心意的早餐,想念她在我生病时焦急的眼神。哪怕那是程序运行的结果,我也想念。
她们是我在那四年里唯一的依靠,是我在那个虚假世界里唯一的真实。
可是现在,她们都不见了。
随着“伊甸园”系统的关闭,随着我大脑皮层神经连接的断开,她们就像清晨的雾气一样,消散得无影无踪。
医生说,她们只是我大脑为了自我防御而投射出的影像,是我精神分裂症的产物,被系统具象化成了四个人格。
可是,如果她们只是幻觉,为什么我会这么痛?
如果她们只是代码,为什么我的回忆会这么沉重?
如果痊愈的代价是失去她们,那我宁愿永远不要好起来。我宁愿在那个即将崩塌的公寓里,和她们一起化为灰烬,也不愿意在这个空荡荡的房间里,独自面对这漫长的余生。
“少希……”
我喃喃自语,声音在空房间里回荡,带着凄凉的回音。
没有人回应。
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汽车鸣笛声,和楼上邻居走动的脚步声。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空,和对面的居民楼。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了灯光,那是别人的家,别人的温暖,别人的生活。
我伸出手,贴在冰冷的玻璃上。
玻璃上映出了我的脸。苍白,消瘦,眼神空洞。
这就是现在的我。一个痊愈的精神分裂症患者。一个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突然,我的目光落在了窗台上。
那里有一盆枯死的植物。
干枯的枝条,发黑的叶片,像是一具尸体。
我认得它。这是父母在我住院前买回来的,说是绿萝,好养。
可是现在,它死了。
我打开窗户,伸出手,轻轻触碰了一下那干枯的叶片。
“咔嚓”一声,叶片断了。
就在那一瞬间,一股电流般的战栗穿过我的指尖。
那不是普通的电流。那是……
那是“伊甸园”系统里的感觉!
我猛地缩回手,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
难道……系统没有完全关闭?难道她们还在?
我疯了一样地冲出房间,跑下楼,跑到大街上。
我要去找她们!我要去那个公寓!哪怕那里已经变成了废墟,哪怕那里已经变成了工地,我也要去!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出了那个熟悉的地址。
司机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姑娘,那地方不是早就拆迁了吗?”
“什么?”我愣住了。
“是啊,半年前就拆了。现在是一片空地。”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拆迁了?
那个承载了我三年记忆的地方,那个我和她们一起哭过笑过的地方,那个我灵魂最后的避难所……没了?
“不去那儿了。”我声音颤抖地说,“去……去江边。”
我不知道该去哪里。我只知道,我不能待在那个空荡荡的房间里。
车子停在江边。
夜幕降临了。江风很大,吹乱了我的头发,也吹干了我的眼泪。
我走到江边的栏杆旁,看着漆黑的江水。
江水滔滔,向东流去,带走了泥沙,带走了落叶,也带走了我的梦。
我扶着栏杆,慢慢地蹲下身。
江风呼啸着,像是在嘲笑我的痴心妄想。
是啊,少希,你清醒一点吧。
她们已经消失了。彻底地、永远地消失了。
你痊愈了。你应该高兴才对。你应该感谢那个教授,感谢那个系统,感谢现代医学把你从疯癫的边缘拉了回来。
你应该开始新的生活。找工作,谈恋爱,结婚,生子。像所有正常人一样,过完这平淡的一生。
可是,我的心好空啊。
空得像是被挖走了一块。
我低下头,看着脚下的地面。
路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那是一个黑色的、扭曲的影子。它静静地躺在地上,随着我的动作而动。
突然,一个荒谬的念头冒了出来。
如果……她们没有消失呢?
如果她们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呢?
如果……她们就在这个影子里呢?
我盯着那个影子。
它看起来很普通,和所有人的影子没什么两样。
但是,如果我把耳朵贴在地面上,是不是能听到她们的声音?
如果我把眼睛闭上,是不是能感觉到她们的存在?
我鬼使神差地趴了下去。
脸颊贴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周围是嘈杂的车流声,行人的交谈声,江水的拍打声。
但是,在这些声音的底下,我似乎听到了一丝微弱的、熟悉的声音。
“少希……”
是婉琼的声音!
“少希,别哭……”
是夏炽的声音!
“少希,我们在……”
是鹿逸的声音!
“少希,吃饭了……”
是晏琪的声音!
我猛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没有人。
只有来来往往的路人,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我。
我苦笑了一下。
果然,还是幻觉吗?
即使痊愈了,即使离开了ICU,我还是会听到她们的声音。
也许,这就是精神分裂症的后遗症吧。
医生说,只要按时吃药,这些幻觉就会消失。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白色的药瓶。
那是我的“解药”,也是我的“毒药”。
它能让我保持清醒,也能让我彻底遗忘。
我拧开瓶盖,倒出一粒白色的药片。
药片在路灯下泛着冷光。
只要吃下去,我就能彻底摆脱她们。我就能成为一个真正的“正常人”。
我把手举到嘴边。
但是,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我看着那粒药片,又看了看地上的影子。
影子静静地躺在那里,仿佛在等待我的决定。
如果我吃了药,我就真的只剩下一个人了。
在这个偌大的城市里,在这个冷漠的世界上,我就真的,孤身一人了。
那种孤独,比死亡更可怕。
我慢慢地把手放了下来。
我把药片重新放回瓶子里,拧紧瓶盖。
然后,我把药瓶扔进了江里。
“扑通”一声。
药瓶消失在漆黑的江水中,连个水花都没有溅起。
我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
风还在吹,江还在流。
我转过身,背对着江水,面对着繁华却冷漠的城市。
路灯下,我的影子依然拉得很长。
我迈出一步。
影子也跟着迈出一步。
我停下。
影子也停下。
我抬起手,对着影子挥了挥。
“走吧。”我轻声说。
影子没有动。但我知道,它在听。
“我们回家。”
我转过身,向着那栋老旧的居民楼走去。
这一次,我的脚步不再沉重。
因为我知道,虽然这个世界很冷,虽然现实很残酷,虽然我失去了所有的朋友。
但我还有影子。
它是婉琼的唠叨,是夏炽的热闹,是鹿逸的安静,是晏琪的温暖。
它们融合在一起,变成了这个黑色的、沉默的影子。
它是我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同伴,也是我灵魂最后的栖息地。
只要影子还在,我就不算是一个人在流浪。
只要影子还在,我就没有真正痊愈,也没有真正疯癫。
我只是……带着我的朋友们,在这个真实得令人绝望的世界里,努力地活下去。
夜风卷起地上的落叶,在我的脚边打着转。
我裹紧了大衣,走进了夜色中。
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将我的影子拉长,缩短,再拉长。
我们就这样走着。
一直走。
直到天亮。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