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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章:胶囊里的白噪音   公寓里 ...

  •   公寓里的空气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抽干了,只剩下一种令人窒息的静谧,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中央空调还在不知疲倦地运作,发出轻微的嗡嗡声,但这声音非但这没有带来凉爽,反而像是一层厚重的保鲜膜,将我们五个人紧紧裹在这个名为“家”的密闭容器里,正在慢慢发酵出某种变质的味道。
      我拖着有些僵硬的步伐回到客厅时,眼前的景象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割裂感。
      夏炽正窝在米白色的布艺沙发里,整个人陷在柔软的靠垫中。她手里捧着那碗还没吃完的香草冰淇淋,正看着电视里的综艺节目笑得前仰后合,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个没心没肺的孩子。电视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显得格外生动。
      而鹿逸则坐在地毯上,背靠着沙发边缘。她手里紧紧抱着一个灰色的抱枕,下巴抵在抱枕顶端,目光虽然直勾勾地盯着电视屏幕,但眼神却是涣散的,没有一丝焦距。她就像是一个被抽走了灵魂的精致人偶,被随意地摆放在那里。
      “少希,你快来看这个,这只猫太好笑了!”夏炽注意到了我,兴奋地招手,嘴角还沾着一点白色的奶油渍。
      我勉强扯动嘴角,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走过去坐到了沙发的最边缘。我不敢靠得太近,仿佛只要稍微靠近一点,就会被这个家里某种看不见的暗流卷进去。
      “晏琪姐呢?”鹿逸突然开口了,声音有些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过话一样。她并没有转头看我,依旧盯着电视屏幕。
      提到这个名字,客厅里的空气似乎又凝固了几分。
      “她回房了,手烫伤了,在擦药。”我低声回答道,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口,那里虽然已经被清理干净,但似乎还残留着那股酱油和铁板混合的焦糊味。
      听到“烫伤了”三个字,鹿逸抱着抱枕的手指猛地收紧,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随后缓缓低下头,将脸埋进抱枕里,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抱枕的边缘,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救命稻草。
      “都怪我……”夏炽嘴里的冰淇淋还没咽下去,含糊不清地自责起来,原本欢快的笑声戛然而止,“我不该乱动的,要是晏琪姐留疤了怎么办……那可是手啊……”
      “没事,只是轻微烫伤,没伤到真皮层。”
      婉琼从厨房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真丝睡衣,长发随意地挽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耳边,整个人散发着一种居家女人特有的柔和与贤惠。
      “我已经把最好的烫伤膏放在她门口了,那是进口的药,不会留疤的。”婉琼语气温柔,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仿佛刚才在餐厅里那个眼神冰冷的女人根本不存在。
      我看向婉琼,目光落在她端着果盘的手上。那双手白皙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涂着透明的护甲油。
      不知为何,我脑海里突然闪过她在密室里那个冰冷的眼神,还有刚才在餐厅里,当晏琪不顾一切护住我、甚至越界为我擦拭袖口时,婉琼嘴角那抹僵硬的弧度。
      那根本不是在关心室友,而是在审视入侵者。
      “少希,你也吃。”婉琼把果盘递到我面前,眼神在我的脸上停留了两秒。
      那两秒钟里,我觉得她像是在审视一件物品,或者是在检查一件刚被送回来的衣服,确认上面有没有沾染不该有的灰尘,有没有被谁留下了不该留下的气味。
      “谢谢。”我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瓷盘,拿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
      很甜,汁水充沛,但甜得有些发腻,顺着喉咙滑下去,激起一阵反胃的冲动。
      就在这时,一阵奇怪的声音毫无征兆地钻进了我的耳朵。
      “滋——滋——”
      那声音极其细微,却又尖锐得刺耳。像是指甲用力划过黑板,又像是电流流过老旧灯泡时发出的滋滋杂音,带着一种令人牙酸的频率。
      我皱了皱眉,下意识地捂住耳朵,环顾四周:“你们听到什么声音了吗?”
      夏炽茫然地抬起头,嘴角的冰淇淋渍还没擦掉:“什么声音?电视声音吗?我调小一点?”
      “不是,像是……电流声。”我松开手,那声音似乎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又像是从地板缝隙里钻出来的,尖锐得让人头皮发麻,“很尖锐,一直在响。”
      “没有啊。”鹿逸也摇了摇头,眼神有些闪烁,不敢看我,“少希,你是不是太累了?刚才在餐厅被吓到了吧?”
      “可能是吧。”我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种耳鸣的感觉让我有些恶心。
      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突兀地消失了,就像它出现时一样莫名其妙,仿佛只是我大脑皮层的一次错误放电。
      婉琼静静地看着我,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那是一种混杂着怜悯、掌控和某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最近换季,气压低,人容易产生幻听。”她轻声说道,顺手递给我一杯温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而且,你最近是不是忘了吃药?”
      药。
      听到这个字,我的心脏猛地跳漏了一拍,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了上来。
      我下意识地摸向口袋,那里空空如也。
      “在玄关的柜子上。”婉琼似乎早就知道我要找什么,轻声提醒道,“每天睡前都要吃的,别忘了。医生说过,不能擅自停药。”
      我站起身,有些踉跄地走向玄关。
      那个白色的药瓶就静静地立在柜子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是一只窥视着我的眼睛。
      我拿起药瓶,熟练地倒出一粒白色的胶囊。
      这是一种抗焦虑的药物,医生说我因为长期处于高压环境,有些神经衰弱,需要按时服用。
      我仰头,就着温水吞了下去。
      胶囊划过喉咙,带着一丝凉意,滑入胃袋。
      “早点休息吧。”婉琼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已经十一点了。”
      大家陆陆续续地散去。
      夏炽回房前还不忘抱了抱我,身上带着甜甜的奶香味:“少希,晚安。”
      鹿逸低着头,小声说了句晚安,便匆匆钻进了自己的房间,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回到自己的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丝月光,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惨白的光痕。
      我走到窗边,想要拉开窗帘透透气,驱散脑子里那种昏沉的感觉。
      手指触碰到窗帘的那一刻,我停住了。
      透过那道缝隙,我看到了对面那栋楼。
      那是晏琪的房间。
      她没有拉窗帘。
      她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支烟。红色的火光在黑暗中明灭,像是一只蛰伏的兽眼,在黑夜中散发着危险的气息。
      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视线,缓缓转过头。隔着两栋楼之间的距离,隔着漆黑的夜空,隔着这令人窒息的黑暗,她直直地看向了我。
      哪怕看不清她的表情,我也能感觉到那股灼热的视线,像是要把我的衣服烧穿,把我的皮肤烫红,在我的身上留下和她手背上一样的印记。
      我猛地拉上了窗帘,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撞击着,仿佛要跳出嗓子眼。
      “滋——滋——”
      那个声音又出现了。
      这一次,它不是来自墙壁,不是来自电器,而是来自我的脑海深处。它像是一根生锈的针,在我的脑仁里不停地搅动。
      我捂住耳朵,蹲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药效还没有上来。
      我需要一个更安静的环境。
      我爬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试图隔绝这个世界。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
      我听到了隔壁夏炽翻身时床垫发出的吱呀声,听到了弹簧被挤压的哀鸣。
      听到了楼上婉琼在浴室里洗澡的水流声,水珠砸在瓷砖上的声音清晰可辨。
      甚至……
      我听到了隔壁晏琪房间里,打火机再次被点燃的清脆声响。
      “咔哒。”
      那声音清晰得就像是在我耳边响起,就在我的枕头边,就在我的耳膜上炸开。
      我猛地坐起身,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睡衣黏在身上,冰冷刺骨。
      这不对劲。
      这太不对劲了。
      我们的房间隔音效果虽然不错,但绝不可能好到能听见隔壁点烟的声音。除非……除非那声音根本不是通过空气传播的。
      除非,我的听觉出了问题。
      我颤抖着手,从床头柜里摸出那个白色的药瓶。
      借着手机微弱的光,我仔细地看着瓶身上的标签。
      【盐酸舍曲林片】
      适应症:抑郁症、强迫症、社交焦虑症。
      这是我的药。
      但我突然想起来,这瓶药,是婉琼帮我从医院带回来的。
      她说我的药吃完了,顺路帮我取了。
      可是,我真的有社交焦虑症吗?
      我想起今天在密室里,虽然害怕,但我并没有到无法呼吸的地步。
      我想起刚才在餐厅,除了那个铁板,一切都很正常。
      除了……
      除了晏琪看我的眼神。
      除了婉琼那完美的微笑。
      除了夏炽那毫无心机的笑容。
      还有鹿逸……
      我想起鹿逸刚才那个绞紧抱枕的动作,那是极度不安的表现。
      她在害怕什么?
      害怕晏琪?还是害怕……我们?
      “滋——”
      脑海里的电流声再次响起,伴随着一阵剧烈的耳鸣,像是有无数只蝉在脑子里尖叫。
      我痛苦地闭上眼,从药瓶里又倒出一粒药,干咽了下去。
      苦涩的味道在口腔里蔓延。
      慢慢地,那声音变小了。
      世界重新变得安静。
      只有隔壁晏琪房间里,那一点红色的火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像是一只窥视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我知道,这个家里,有什么东西坏了。
      不是电器,不是水管。
      是我们。
      或者说,是我们之间的某种平衡,彻底碎了。
      而我,似乎正在成为那个被献祭的祭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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