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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十三章 骤雨 天色阴 ...


  •   天色阴沉,暗色的大块云朵缀在天边,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气息。花园里的亭子布置得极尽奢华,地上供人坐卧的席子都是用玉石金线串起来的。上面铺了一层极厚的狐狸毛毡,再用高底瓷盘盛了佳肴,用西域银制酒壶装了美酒,按照菜品次序摆在四周。
      一个盛装的女子坐在中央的锦绣软垫上,她的下属都站在了石亭五丈之外,除了侧躺趴在她膝上的那个少年。她姿容光彩照人,一双细长锐利的眼睛勾人心魄。只是作为女性来说,脸部线条也过于硬朗俊美了一些。她用细长有力的手指不经意地拂过那长发少年的鬓边,他原本就泛红的脸颊显出了一丝喜悦,嘴角也带上了微微笑意。他乖巧地瞧着园子里的姹紫嫣红,视线追逐着一只流连于花丛中的蝴蝶。
      “不动行光,”“她”的声音却是男子口音,“你喝醉了吗?”
      “我没醉,”不动行光撑起身子望着他,“没醉。”
      “宗三差不多也该回来了,”他盯着他丁香色的眸子,“你去看看他的状况。”
      似乎是为了这暂时的分别而感到泄气,他跪在地上行了一礼,然后走到亭子的台阶处,穿上了靴子。郑天站了起来,踱到他身边,在他坐着的时候理了理他头上束发的带子。不动行光低下头,竭力不让他人察觉到自己脸上的笑容。

      木制回廊似乎没有尽头,宗三左文字一手扶着墙壁,颤抖地向前一步步走去。他苍白的脸上挣出了汗水,握刀的手因为过于用力泛出了惨白。饶是如此,他还是灵敏地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便做出了和往日无二的模样,不慌不忙地向前迈步。
      每踏出一步,就好似被钢纤一点点刷下腿间趾间的血肉;支撑身体的不是脊梁和骨头,而是千百根烧红的铁棍。涔涔汗水从脸上滑落,他粉色的长发贴在了脸上,绿色和蓝色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血色浓雾。
      脚步声越来越近,很快便与他擦肩而过,宗三左文字认出了压切长谷部的背影。也许出于对他最后的自尊的照顾,他没有多作停留或寒暄,只留下了一句话:“你快点去吧。”
      他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远方,宗三左文字挣扎着走到了一扇门前,勉力推开门扑进去的时候牙齿已将下唇咬出了血。
      这房间里的摆设十分朴素,除了一面正衣冠的铜镜,就只有一个极大的木桶,里面盛了大半桶黑如墨汁的热气腾腾的汤药。房里一个人也没有,氤氲着一种苦涩而芬芳的气味。他的衣服散开了,连刀一起落在地上,当啷一声过后,宗三左文字僵直的身体已栽倒在那木桶里。
      黑色将白色的身体缓缓吞噬,体内的暴动再一次得到了平息。宗三左文字发出了一声长叹,颤抖的身体又有了自主力。他慢慢在木桶里直起了身子,锁骨的沟壑里也积了一些药液。伸出手将飘在面前的头发叉向鬓后,当眼前的一片血色再度恢复清明时,不动行光已经站到了他的面前。
      嘲讽的笑容自他嘴角浮起,宗三左文字没有看面前的少年:“难道连蛊毒发作也要监视么,这也是你和他的癖好?”
      “我只是来看看,”不动行光别开了脸,“你没有完成任务,他也没怪你。丁春的事,会派长谷部去调查的。”
      “是啊,不怪我,”宗三左文字伸出瘦骨嶙峋的手臂,“种了蛊又为我准备了解药,那就是不怪我。”

      沉默在室内蔓延,不动行光在离开时带上了门。宗三左文字目送他离开,手指从自己颈后抚到小腹,一路上滑过多个要害死穴。然后,他的注意力转向了那面特意摆在一边好让他羞愧愤恨的镜子,他将内心的种种悲愤扭曲压抑了下去,望着里面的映像做出了惯有的微笑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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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艳阳高照,骑在马上的初七心情极佳,手里拿着狗尾巴草在马颈上扫来扫去。烛台切光忠牵着望月缓步而行,趴在马背上的鹤丸国永身上罩了一件市货白袍,正在闭目养神。三日月宗近骑在小云雀上跟在最后,没人猜透他在想些什么。
      “前面就是福郡城,明早差不多能到,”走在最前面的烛台切光忠眺望远方,“一期一振他们应该还在周围调查,我想他们在附近的可能比留在城里要大一些。”
      “好的!”初七热烈地应了一声。三日月宗近只是一味微笑,并不说话。鹤丸国永没睁开眼睛,喃喃说道:“也不知是哪里定下来的规矩,谁说江洋大盗就要风餐露宿。换做是我肯定日日美酒笙歌,越是住在铺张的地方,越是不容易叫别人想到找到。”
      “你是不是忘了他们哥儿俩贴满城头的缉拿画像了?”烛台切光忠瞧了他一眼。
      “可以易容啊?”初七想了想后说道。
      “要弄一张逼真的画皮面具谈何容易,”三日月宗近笑道,“他们虽算得上精通,万一被识破,代价也太高了些。”
      “但是鹤丸国永就可以很轻易地做到,”初七又想起他假扮小狐丸之事,“这么多人都没看出来!”
      “我可是这行最好的工匠之一,”躺在马背上的人有气无力地收下了对自己的赞美,“但是那也是我精心做了三年的东西。如果那日不是单单和见面次数寥寥的各大掌门打个交道,而是换做彼此熟识的人单独相处片刻,是断然瞒不过的。”
      “你三年前就开始做了?!”她惊讶极了。
      “那是,”鹤丸国永支起身子,伸了个懒腰,望向头顶那一方湛蓝的天空,“识别出来也是很容易的。和烛台切光忠多说上几句话就会暴露原本的语气,我连眼神交汇都得尽量避开;若是换做三日月宗近跟我打个照面,他立刻就会认出这不是小狐丸。”
      “哇……”初七正盘算着要不要开口求他教自己易容术,三日月宗近的一句话将她的活络心思堵住了:“你练习了十年,难道就是为了拿这一套来恶作剧么?”
      “当然不是。这世间无聊至此,我怎么会甘于只拘束于以一个人的身份来虚度呢,”鹤丸国永回头,“我可以成为我想成为的任何人,虽然只是一时,不是一世。”
      “听上去真不错啊,”初七微微张大了嘴,“我只想过行侠仗义有时候也需要蒙面伪装的,还有逃避仇家和隐姓埋名也要用到,书上写过类似的事情。”
      鹤丸国永不禁笑了:“这些事情哪需要易容,应该用——”
      “鹤丸国永,你别教坏了她。”烛台切光忠说道。
      “这也不算‘教坏’吧,”他眯起了眼睛,将目光投向离自己更近的初七,“呐,小姑娘,你什么时候才能脱开书本真正认清楚事实呢?我担心你等不到那一天,就——”

      这时望月恰恰踩进了一个小土坑,一声长嘶。转过身子的鹤丸国永在一颠之下差点摔下马背,急忙一个倒钩悬在了马肚下,单掌撑地,又稳稳地坐了回去。他装作愤愤不平对烛台切光忠叫道:“喂!我这几日疗伤紧要关头,经脉尽闭,等于一点武功也没有。你这样坑我,是怕我伤好了就拐走了她不成?”
      “胡说八道。”烛台切光忠与初七异口同声。她脸一红,连忙低头去叠手中那狗尾巴草的茎。一路上鹤丸国永并没有让她为自己疗伤,说是旅途劳顿,不愿再累她多劳精神。初七心下感激他能如此为别人着想,又早早认他为“大侠”,亲密程度虽不及烛台切光忠,总比三日月宗近高得多了。
      按理说若是感念救命之恩,鹤丸国永待她理应要客气些,敬重些,而实际上他对她却是口无遮拦,与同行另外两人插科打诨时往往也捎上了她。不知怎地,初七觉得这样的相处十分舒服,甚至有些期盼烛台切光忠对自己也能像鹤丸国永这样。
      她虽然只是经历世事甚少的小女儿家,却也能敏锐地觉出两人态度中细微的不同之处。虽然一路同行以来她不叫苦不叫累,认真习武练功,努力磨练自己的方方面面,烛台切光忠和她的距离也依旧没变,他还是第一次见面时的“烛台切光忠大侠”。每每想到这里,初七就有些沮丧,却不知道该怎样排解。
      望着他的背影,慢慢地,她便与白毛落到了后面。倏然间白毛顿了顿蹄子,她偏头一看,原来自己已落后到与小云雀和三日月宗近身边。她欠了欠身子,想要开口道歉,却听到了三日月宗近的声音:“你可曾听说过叶公好龙的故事?”
      “听过。”初七老老实实地答道。这是她爹娘买来的小人书上明明白白画着的,她打小就知道。
      “那你应该明白,憧憬和仰慕是距离现实是最远的。”他微微一笑,往白毛身上轻敲一记,它驯服地加快了速度向前走去。初七细细琢磨着他这句话,不由得又怔住了。

      转眼间天色已晚,几人准备露宿一夜,自是生火捕猎,烤肉果腹,照料马匹。初七早已习惯,也不以为苦。今晚轮到三日月宗近和烛台切光忠守夜,她和衣靠在树边,很快睡着了。谁料天上隆隆几个响雷,霎时间下起倾盆大雨,将众人兜头淋得湿透。
      还没来得避雨,一道响雷劈中林间一株枯木,登时从上到下燃着了熊熊火焰,宛如一道火柱。三匹马惊躁得挣脱了开来,纷纷四散逃入林中。四人商议了几句,立刻两两分散开去找。烛台切光忠与初七冒着大雨循着马嘶和蹄印奔波许久,也不知在林中绕了几时。
      这雷雨来得也快去得也快,雨云散开后便露出了月亮,将林中一切映得清楚无比。初七瞧见在一段腐木边站定的小云雀,忙拉着烛台切光忠过去。怎料走近以后,便看到一旁躺着两人。她一惊,停下了脚步,却见烛台切光忠快步走到两人身边,先摇摇这个,再晃晃那个:“后藤藤四郎,物吉贞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第十三章 骤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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