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落尽谁如旧》蘼芜杜若

21、二十一 蓝明急召

　　蓝明使臣在姝国停留已经快半个月了，姝国原本干旱的天气至如今已是：满城春色欲醉人，杨柳飞絮，乱红芳芬。

　　宁府花园内更是繁花似锦，草木昌盛的模样。清泉被仆从领着沿九转的水上回廊向皓月居住的内院行去。望着这如画美景，他却有些心不在焉，不由得想起了今天早上之事。

　　早晨他刚用过早餐，在一片盛开的桃树下看书。那树上的桃花开的极盛，粉粉红红如傍晚的红霞般染红了半面的天空，偶尔有微风吹过，便落下一阵红雨。

　　他本就是极风雅的一个人，眼见着这美景醉人、不忍辜负，于是持箫吹上一曲“桃花落”，正与这美景相配。

　　傲兰就是此时随着箫音而来，刚踏进门便见着清泉站桃花雨中吹奏一管碧玉箫。当时微风拂落一阵花雨，他一身淡蓝色长衫站树下，衣袂在飞舞的花瓣中飘动，不觉间落了一身的花瓣。

　　一曲罢，傲兰轻轻鼓掌，惊醒了犹在沉思的清泉。

　　傲兰自在的坐在清泉刚刚看书的地方，伸手阻止了清泉的行礼，笑道：“你倒好雅兴！诗书与箫，人生得意逍遥之处有此二物足矣！”

　　清泉淡淡回道：“诗与箫，二物空能怡情，却不得养志！”

　　傲兰听了此话看了他许久，直到他开始微微有些愠意之时，傲兰方笑着自言自语道：“看来我已经有答案了！”

　　清泉不解道：“什么答案？”傲兰耸耸肩膀，嘴角微弯：“本想问你是想留在姝国还是跟我回蓝明，我想现在不用问了！你要想真正展现才华、实现抱负，以姝国的官制恐怕是容不下你的。而且，”她看了他一眼，带着几分赞赏的眼光道：“就算姝国真的能容许男人为官，但这个舞台太小，恐怕不够你施展！”

　　清泉微微动容，面上神色又惊又疑又喜，或许还有几分感动，但傲兰接下来的话让他恢复了清冷。

　　“我可以带你回蓝明，并且给你一个施展抱负的机会，但也只是如此而已，你到底能不能抓住机会成就一番事业，就要看你自己的能力了！世上志大才疏的人太多，希望你不是其中一个！”傲兰轻挑着眉毛看他表情，嘴边挂一丝戏虐的微笑，料想中的便看见他恢复一贯的冷清，然而眼中那分倔强与轻怒分明是掩不掉的。

　　“还有，皓月准备留在姝国，近日我们就要回蓝明，你趁着还有空去看望他一下，也算是最后的分别了！”

　　清泉看着她的背影渐渐消失在门外，不禁眉头皱起来：皓月分明已对傲兰侯爵爱之入骨，却为何选择留下来？

　　仆从将他引到皓月房前时就自行退下，清泉望了望藤萝掩映的房门带着几分疑惑走了进去。

　　穿过白色帐幕，转过山水围屏，便看见淡青色的床帐中躺着的皓月。清泉不禁一惊，快步走上前去轻唤道：“皓月！皓月！你怎么了？”皓月脸色苍白，衬着素白的枕头愈发显得面目无一丝生气，听到清泉的呼唤，他微微睁开眼睛，勉强笑道：“清泉，你怎么来了！”

　　清泉皱眉道：“傲兰侯爵说你要留在姝国？这是真的么？你这又是怎么回事？”听得“傲兰侯爵”四字，皓月眼中有一丝亮光闪过，随后被眼底的黯然所掩，他苦笑道：“她果然这样说么，说我要留在姝国？”清泉听得这句话，心中愈发不解，看皓月的问话留在姝国并非是他的本意，然而傲兰却为何如此说呢？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傲兰侯爵近些日子就要启程回蓝明了！你果真不同我们回去么！”清泉眼光撇到床边小几上一碗乌黑的药汁，看情形皓月并未喝过。

　　皓月听得此话瞬间面如土色，眼中一阵惊惶失措，他奋力从床上坐起来，口中喃喃问道：“果真……果真要回去了么？你们一起回蓝明……”她果真要回去了，从此他们相隔着这万水千山、连绵国界，永远没有再见的机会……心中刹那间有一种空落落的疼，甚至快要连疼的感觉也要丧失。

　　清泉看着这般情形，已是知道皓月的心意绝不是自愿留下来的，定是傲兰的原因。“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你如果不想与傲兰侯爵永不相见就告诉我这其中的缘由，否则我也帮不了你！”

　　永不相见！永不相见！不，倘若再不能看到她，我留在这世上还有何意义……

　　这日正是“辞日”，傲兰刚从宫中回来便见清泉在大厅前等着她，听侍卫说已是等了许久了。

　　“有什么事么？”傲兰边走向竹园边道，那清泉只好跟在她身后，听得她问话，冷冷回道：“皓月病了！”

　　傲兰微微惊诧：“哦？前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就病了！待会儿请御医去看看吧！”脚步却没有一丝停顿。清泉不觉有些怒意，心中顿觉皓月的一片痴情痴意都付流水，她竟是如此平静的模样，似乎在谈论一个陌生人般，却不知皓月在宁府受着怎样的苦楚。“您就不问问皓月是为何病的么？”清泉语气愈发冷起来。

　　傲兰这时方察觉到清泉的语气跟平时有些不太一样，“那，皓月是为何病的？”傲兰挑了挑眉毛，依言问道。

　　清泉听得她那毫不在意的语气，更加替皓月不值，冷笑道：“呵！为何病的？当然是为你！而你却在这里问他是如何病的，不觉太可笑了么？皓月真是可悲，竟爱上你这个无情之人！”

　　花香拂面，清风醉人，远水粼粼，荷叶亭亭。

　　傲兰这才停下脚步，回身看着清泉，不解道：“爱上我？这话如何谈起？他不是在姝国已有中意之人么，否则怎么会留在姝国？”蓦然间，傲兰回想起前日皓月离开时那不同以往的话音和那黯淡的背影，原本她以为皓月在她面前因那日之事尴尬而已，今日想来却真的有些不对了。

　　“你去那日撞见的人乃是他的表姐方郁，皓月因为早已心有所属所以拒绝了她，却不想正好让你撞见。您还有什么疑惑的么？”

　　傲兰听得清泉冷嘲热讽的语气也不生气，只是静静的看他一眼，淡淡道：“倘若你进入官场，那么这样清狂的脾性恐怕会让你死上不止一次。若真的想要实现你的才华与抱负，还是学学如何收敛自己，否则‘出师未捷身先死’，也怪不得别人！”说罢，也不管清泉是如何反应，返身向来路走去。

　　清泉本还有几分薄怒，细细思考之下却不由得惊出一身冷汗，一时间心上不知对傲兰是什么感觉。

　　淡风荡漾，皓月房中那瓶白色长颈的花已然枯萎，却没有人换下来。

　　傲兰站在淡青色的床帐前，望着皓月昏睡中那苍白无色的脸，他似乎深深的沉在梦魔中，紧紧皱着眉头，连睡觉都不安宁，洁净圆润的额头上浸着细细的汗珠。原本散发着珠玉般的光辉气质，到此时却只是虚弱。

　　傲兰想起了在烟霞山庄初见时的情形，那时只觉他面若凝脂、目如电漆，沉静而温雅、如珠如玉、熠熠其华，气质绝佳，那时只是惊叹于他才十七岁就有如此绝佳的才艺气质，却是真的再无其他想法。

　　终究是没有想到这孩子竟是个痴情的种子，想起那日里因她突然闯进来时他看到她时欲言又止、面色惊慌的模样，当时还以为是因为惧怕，现在才明白那时他心中是怎样的慌张与怕她误会的惊惧。

　　他还只是个孩子而已！

　　傲兰不禁一声轻叹，却不料惊醒了床上昏睡的皓月。只见他遽然睁开眼睛，仿佛如果不马上睁开就要错失什么似的。他望着傲兰，眼中有不敢相信的神色，口中轻喃道：“侯爵大人……傲兰……大人……是您么？”话还未说完，面上便涌上一股病态的潮红。

　　傲兰坐到他身边，轻轻抚着他的脸柔声道：“是我！你这个小傻瓜，那日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呢？”

　　皓月闻到她身上微微清香的味道，一时间有些分不清楚这是现实还是梦境。如果是现实，为何这一切在这她身上氤氲的清香中都恍恍惚惚、朦朦胧胧；如果是梦境，又为什么感觉这么真实，他甚至可以感觉到她的温热的手在他脸上的触感。

　　皓月呆呆的望着她，那目光中混合着沉迷、小心、希望与失望交织的感情，复杂的神色在眼中交织成一片水蒙蒙的雾气。

　　傲兰心中一阵微疼，她托起他无力的身子靠在自己怀中，轻声道：“对不起，皓月！”说罢轻轻拥着他，安慰似的抚着他长长的柔顺青丝。

　　皓月感觉到她怀中温暖的气息和她衣服上清香的味道，心上不知是喜是悲，竟涌上一阵酸涩的滋味，更有千般话语想要与她说，真的到了此刻，却剩下无言相对。

　　“如果皓月愿意的话，就与我一同回蓝明吧！”傲兰刚进来时便见皓月病重，竟无一个仆从前来照顾，更无医师前来医治，便知皓月在宁府过的并不是想象中好。原来宁凌因怒其没有与傲兰和好，便迁怒于他，竟懒的给他请医师，也着实算是狠心了。

　　皓月抬起头来看着傲兰，他是第一次离如此近的距离看着她，从前他永远都是站在远远的地方观望、仰视，而今才真正如梦境中般依在她怀中。她没有过人的容貌，若单论相貌，她与方郁相比差了不止一筹，然而她却永远的引人注目，纵然帝王女皇站在她身旁也要掩住光辉，王侯将相永远只是她身旁的陪衬。

　　而今，这个神一般的人，这个空绝千古的人物要带他在身边！

　　皓月的泪水奔涌出来，他紧紧环傲兰的腰，将头埋在她怀中，泪水浸透了她的素色长袍。

　　正当傲兰在喂皓月吃药之时，忽听外面的侍卫大声禀告道：“侯爵大人，我蓝明有使者前来请见大人！请大人视下。”傲兰不禁疑惑，此时圣德皇帝又派使者前来究竟有何事情呢？难道蓝明国中又发生什么事情了么！

　　思罢，对皓月道：“你先休息，我去看看便回来！”皓月点了点头，轻道：“大人正事要紧，皓月就在这里等着您！”傲兰不觉心下一暖，难得他小小年纪就如此懂事识大体，心下愈发添了些怜惜。

　　回到华宾馆，正看到一个服饰华贵的公公坐在大厅中等着，脸上似有焦急之色，看到傲兰的身影便站起来上前行礼道：“奴才赵平贵见过侯爵大人！”声音倒也不似寻常那些太监刺耳难听。

　　傲兰坐到上首示意他不必多礼，拿起茶品了一口方问道：“赵公公，何事劳您这么急匆匆的赶来，国中发生什么事情了么？”那赵公公也不敢落座，弯着腰恭恭敬敬回道：“回侯爵大人，是陛下遣奴才前来请大人速速回国。自我国中平除了叛乱的龙正文一派之后，周围各国便开始蠢蠢欲动，近些日子各国竟同时派遣使臣前来出使我国，不知到底是何企图。所以陛下请侯爵大人速速回去主持大局，来时陛下对奴才说：只有侯爵大人才能保我国安宁无恙！”

　　傲兰垂目笑了笑，让人看不清她眼中到底是何思绪，她静静的将茶碗放到旁边茶案上，笑道：“公公一路劳累，先去休息。使队正在整理行装，明日便回国。”那赵公公喜道：“侯爵大人英明，奴才先行告退了！”

　　见那公公退了出去，傲兰不禁摇了摇头，心下想笑：这赵公公果然是个会说话的，语气不卑不亢、态度恭敬有礼，说话条理清晰，最后一句似是传话，实是暗褒，拍马屁拍的丝毫不露痕迹，却让人心中高兴。看来圣德皇帝看人的眼光还是颇不错的。